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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夺位之争,远有春秋重耳兄弟相争。

    近有袁本初死后,儿子们为争基业,互相攻伐之举。

    袁绍死后,偌大基业本不至于如此轻易被瓦解,却因为内讧,便宜了曹操。

    再往近处说,有了少主刘禅后,当年刘封之死,虽是咎由自取,但个中相关,犹在眼前。

    这叫他怎能忘记?

    当赵云意识到夺位之祸,以及大汉风雨飘摇之状时,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这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前去禀报陛下,促成父子相认的一颗热心。

    但若隐瞒不报,为人岂可不忠乎?

    思想挣扎,一时间无比的剧烈,在头脑较量中反复移位。

    想到那个年轻人的面容,与糜主母竟能有九成相像!

    他再一想到,江北大营还有败兵回归,以陛下的脾气,说不定还要亲自召见。

    何况夷陵新败,缺兵少将,似刘祀这等好苗子,在军中是藏不住的。

    就算自己不报与陛下知道,只怕以此子天份,早晚也会展露出头角,引来陛下的注视。

    何况来说,陛下向来以仁德著称。

    失荆州时,关将军身丧,投降东吴者甚多。如逃跑的长沙太守廖立,投降的零陵太守郝普、孟达等人,陛下不但不治罪,更不牵连其家人,廖立、郝普被遣回后,仍能复用为官,且是官居高位。

    既连外人都能宽仁,又何况是自家人呢?

    况且,虎毒还不食子。

    失散十五年,外加长得九成像糜主母这条,恐怕就足够刘祀保命了。

    想到此处,即便已是夜里,赵云还是前往鱼复衙署去见陛下。

    张翼见都督深夜出府,立即追上来,询问道:

    “都督,可是去向陛下举荐刘祀?末将愿一同随往。”

    向宠他们听到动静,也从屋内出来,几人一同带上白日记录的竹简,去见陛下。

    汉军刚刚逃回永安不久,兵力和农夫都用在修筑城墙上,永安宫还未曾建下,故而刘备暂居鱼复县衙署中。

    一路上,赵云心中紧张,却又澎湃。

    陛下自南营失火,被烧伤之后,又经历巫瞿山道艰险,沿途七百余里逃亡,多有摔跌。

    半月时间逃命,身上伤势不轻,每日间痛苦难忍,休憩都是后半夜的事了。

    今夜想来能够见上,君臣间定有一番秉烛夜谈。

    但几人来到衙署外,通禀过一声后,不久,一名头戴白色牦牛尾盔缨的将军,从衙署走出,来见赵云。

    来人正是陈到。

    “子龙,陛下之伤势愈合了些,今夜难得早睡,是否有急事要禀?”

    听闻陛下今夜入睡的早,这可是难得的休息时机,赵云怎舍得打扰?

    何况,他来见陛下,本就心中不太坚定。

    既然陈到这样说,此事自然就作罢了,赵云只得拱手告辞:

    “叔至,既如此,某明日再来,今夜有劳你等了。”

    陈到同样抱拳还礼。

    这二人真可谓是惺惺相惜。

    赵云是明面上的护卫之盾,追随陛下极早,堪称元老,大多数时间负责保护陛下家小。

    陈到就像是幕后铁壁,率领白毦兵,暗中庇护刘备。他常做的事,乃是护卫陛下脱险、阻挡追兵断后,亦或是防止刺客暗杀之类。

    二人一明一暗,一前一后。

    且陈到追随陛下时,正是刘备任豫州牧期间,追随陛下也已有二十余年了!

    赵云忽地想起,这位老伙计虽然日常跟随陛下,充当近身护卫。

    但也曾见过糜主母,应当于刘祀的身份,也能一眼识破才是。

    但今日显然不行,就等明日面见过陛下再说吧。

    今夜几人白来一趟,看似是做无用功,实际上也有所收获。

    看起来,陛下身体有所恢复,这对全军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陛下康健,大汉便有主心骨,大家对于今后的国事也有信心,自然能够提振军心。

    此时,鱼复衙署中的临时行辕里。

    六十一岁的刘备,头发已然斑白,脸上气色不稳。

    屋中隐约传来他的鼾声,院落中,陈到还在巡视……

    刘祀他们出得城外,回到江北营驻地。

    其实这一路行来,大家早已把他当做是主心骨,刘祀在众人心里早已是统率地位了。

    沿路回来时,得知他升官的消息,大家不但向他道贺,同时心里也暗呼一声庆幸。

    今后能和刘小哥分在一营,可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往后做起事来也觉着踏实了。

    只是,将军降魏,成了叛徒。

    这支江北兵的编制却保留下来,大家也都清楚,若不能打一个翻身仗,重塑江北兵声名的话。

    今后便还要受人指摘,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戳到死。

    大家心中都憋着这口气!

    去年大汉开国之际,檄文上写的是“汉贼不两立”!

    可黄权将军却去投靠魏贼!

    意难平!

    实在是意难平啊!

    这些能跟随刘祀跨越千里,辗转月余潜回的兵卒们,已然是经过筛选,堪称“忠孝”的百战老兵。

    他们有这种想法,太正常不过了。

    此事就如同一层阴霾,笼罩在众人头上,令人直不起腰来,这样沉重的氛围刘祀当然也能感受的到。

    但重振江北营,这事得一步步来,急是急不得的。

    他沿途出城,行走速度都极快,就为了回去看看两个高烧的老兵。

    重新回到营地时,只见二人依旧蜷缩如虾尾,跟去时候的模样一般,冷的瑟瑟发抖。

    “李休,李休!”

    刘祀尝试叫醒年轻的那个,却发觉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伸手探向对方额头,这额头烫的厉害,远不是正常人的体温可比。

    好在是探了探李休的鼻息,呼吸还算均匀。

    此刻,老黑也去摸另一人的额头,随即惊呼起来:

    “怎能烫到如此地步?”

    “老吹,老吹,你醒醒,醒醒啊!”

    他们将那个诨号叫“老吹”的老兵,叫了好几次,也未能唤醒。

    “小哥儿,咱们得去请军医,得请军医啊!”

    同伴们急了,这毕竟是事关人命的大事!

    江北营如今一共才15人,这还是算上了刘祀,才这么多。

    若再减员两个,何来的重振江北大营军威一说?

    刘祀也知道事情紧急,急忙去找军医求救,也亏是他有三箭射退吴船的壮举,大家见了他也好说话。

    但这军医诊过两名伤兵后,一时也没了主意,无奈叹息着道:

    “刘小哥,不是咱不帮你救人,实在早些时候,退烧汤药就给他等喂服下去了。他们所患之症,命在旦夕,这致命的根本也不在发烧上,而在于那几处疮伤之峻。”

    军医摊了摊手,将已经见底的布袋打开,给刘祀他们看,面色也沉郁到了极点:

    “唉,不瞒你等说,咱们如今药袋都见空了,营中有的是此次大战过后,受创的伤卒弟兄们。咱给你们用药时,念在你小哥儿之义,还多给了些份量呢。”

    “唉,救不下,这便是他们的命!”

    “这数十年来,路边多得是哀哀白骨,咱们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日身丧,哪还能顾及到别人呢?”

    说罢,军医负手而去,无奈何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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