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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七点二十三分,苏清晏站在青禾疗养院B区东翼走廊入口。他今天没穿校服。
浅灰色圆领针织衫,外面套一件薄款卡其色风衣——上周五晚上他翻遍衣柜,把这件压在箱底的风衣拽出来,挂烫机熨了二十分钟。老周在楼下等,他对着玄关镜子站了三十秒,又把风衣脱了,换了一件藏青色开衫。
不合适。像要去相亲。
他把开衫也脱了,挂回去,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衬衫。
穿这个。
他又站到镜子前。
布偶猫蹲在镜柜上,用一种“你终于正常了”的眼神看着他。
他揉了揉猫脑袋,下楼。
此刻他站在长廊入口,手里拎着帆布袋。
袋里是焙客的玛德琳,三分糖,昨天下午买的。
袋底还塞着两件东西:一包新到的多肉叶片,桃蛋,上周她说想再养一盆;另一件用手帕包着,压在玛德琳下面。
他往长廊尽头看。
苏晚璃坐在老位置。
她今天没有穿病号服,也没有穿那件浅杏色毛衣。她穿一件白色棉质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边,裙摆过膝,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头发披散着,左侧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很小,藏在发间,阳光照上去才闪出一点柔光。
她怀里抱着灰兔子。白兔子不在。
她看见他,站起来。
他也看见她看见了。
两人隔着长廊对视了两秒。
他走过去。
“今天去花海。”他说。
“嗯。”
“芝樱还开着。”
“嗯。”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好看吗。”她轻声问。
他顿了一下。
“好看。”
她把灰兔子举起来,挡住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慢慢红起来的耳尖。
——
车停在后门。
老周今天休假,苏清晏自己不会开车,叫的是网约车。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彩色水晶挂饰。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一个穿牛仔衬衫的少年,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女孩怀里抱着灰兔子。
“女朋友啊?”她随口问。
苏清晏还没开口。
“不是。”苏晚璃说。
她声音很轻,但没有躲。
“是朋友。”
司机笑了笑,没再问。
苏清晏看着她。
她把灰兔子放在膝上,低头捋它的耳朵。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他没有说话。
——
花海到了。
芝樱比上周开得更盛。粉紫色从坡脚一直铺到坡顶,密密匝匝,像打翻的颜料盒。
苏晚璃站在花海边缘,深吸一口气。
“我上周回去做梦,”她说,“梦见自己变成芝樱了。”
他走在她身侧。
“然后呢。”
“然后你来花海,”她说,“从我面前走过去,没认出我。”
她顿了顿。
“我在你脚下喊,苏清晏,是我。你听不见。”
她弯腰,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朵浅粉色芝樱。
“后来我急醒了,”她说,“兔子都被我踢到床底下。”
苏清晏看着她。
“以后梦见这个,”他说,“打电话。”
她抬眼。
“凌晨三点也打吗。”
“打。”
“你在睡觉怎么办。”
“醒了接。”
她抿着唇。
梨涡若隐若现。
“那你也得梦见我。”她说。
他顿了一下。
“……嗯。”
她低头,把脸埋进灰兔子耳朵里。
——
花海中央有一个观景台。
其实就是一块略微隆起的土坡,铺了防腐木,立着一块生锈的牌子,写着“最佳拍照点”。
今天观景台上站着一个人。
苏清晏认出那个背影。
他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璃察觉到,抬头看他。
“怎么了。”
他没说话。
观景台上的人转过身。
是一个女孩,和苏清晏差不多年纪,穿浅蓝色卫衣,扎高马尾。她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花海拍照。看见苏清晏,她愣了一下。
“苏清晏?”
他点头。
“林知意。”
林知意从观景台上走下来。
她穿着便服,气色比上次在疗养院见到时好一些。她看看苏清晏,又看看他身侧的苏晚璃——穿白裙子的女孩,抱着灰兔子,站在少年半步之后。
林知意的目光在苏晚璃脸上停留了两秒。
“好巧。”她说,“你也来这儿。”
苏清晏“嗯”了一声。
苏晚璃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新鞋是苏清晏送的那双,浅灰白色羊皮,鞋带系成端端正正的蝴蝶结。她盯着那个蝴蝶结,睫毛垂下来。
林知意看看她,又看看苏清晏。
“这位是……”
她问。
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璃依然低着头。
她攥着灰兔子耳朵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她听见他说:
“苏晚璃。”
她抬头。
他看着她。
不是看林知意,是看着她。
“我朋友。”
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璃愣住。
她眨了一下眼睛。
灰兔子的耳朵在她手里被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林知意也愣了一下。
她看看苏清晏,又看看苏晚璃——抱着兔子的女孩,眼眶慢慢红起来,但没有哭。
“哦……”林知意顿了顿,“你好。”
苏晚璃张了张嘴。
“你好。”她轻声说。
声音有一点哑。
林知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她收起手机,说自己还要往坡顶走走,就挥挥手离开了。
观景台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从坡顶吹来,芝樱海浪一样起伏。
苏晚璃还站在原地。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很久。
“你说我是你朋友。”她说。
“嗯。”
“你同学听见了。”
“嗯。”
她沉默。
风把她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不怕她们知道吗。”她轻声问。
他看着她。
“知道什么。”
她没抬头。
“知道你认识一个……”她顿了顿,“住在疗养院里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灰兔子抱紧。
“你同学会问的。会问苏晚璃是谁,为什么会住在疗养院,是不是有病。会问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她声音越来越轻。
“你解释了,她们也不会懂。”
她抬起头。
眼眶没有红透,但眼底湿湿的。
“然后她们会在背后说你。”
她说。
“说你跟精神病人做朋友。”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怕吗。”
苏清晏与她对视。
“怕什么。”他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她。
“你是苏晚璃。”他说,“还需要说别的吗。”
她愣住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很久。
她把脸别过去。
她没说话。但她把灰兔子举到脸前,把整张脸埋进兔子的长耳朵里。
他看见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等她。
过了很久。
她把兔子放下来。
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但她看着他,没有躲。
“那下次,”她轻声说,“你再遇到同学,也这样说。”
“嗯。”
“说我是你朋友。”
“嗯。”
她顿了顿。
“说苏晚璃。”
他看着她。
“苏晚璃。”他说。
她抿着唇。
梨涡深深陷下去。
——
他们沿着花海边缘慢慢走。
她走在前,他走在后。
她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我是你朋友。”她背对着他。
“嗯。”
“那我们是朋友了。”
“嗯。”
她转过来。
“那你以前有过朋友吗。”她问。
他想了想。
“有。”
“几个。”
“两三个。”
“现在呢。”
他顿了一下。
“……都在忙。”
她看着他。
“那你现在有几个朋友。”她问。
他看着她。
“一个。”他说。
她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灰兔子的耳朵卷成小卷,又松开。
“那我也一个。”她轻声说。
她把灰兔子举起来,对着它黑豆眼睛。
“清晏不算。”她对兔子说,“你是家人。”
她把兔子放下来,抬头看他。
“你也是。”她说。
声音很轻。
风把她发尾吹到他手背。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把头发收回去。
——
中午他们在花海外围的长椅上吃玛德琳。
她咬一口蛋糕,喝一口茉莉花茶。茶是三分糖,刚好。
他把帆布袋里那包多肉叶片拿出来。
“桃蛋。”他说,“你上周说想要。”
她眼睛亮了一下。
她接过叶片,托在掌心,低头看那枚拇指大的、胖乎乎的粉紫色小东西。
“它可以种活吗。”她轻声问。
“晒太阳,少浇水。”他说,“能活。”
她把叶片小心地放进自己帆布袋里,和灰兔子挨着。
“我回去就种。”她说。
他点头。
她咬着蛋糕,忽然说:
“你刚才说你朋友都在忙。”
他看她。
“你以前的朋友。”她说,“后来为什么不联系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不想说可以不说。”她说。
他看着远处花海。
“初中毕业。”他说,“他们去国际部,我在本部。”
他顿了顿。
“课表不一样,周末也不一样。”
她听着。
“慢慢就淡了。”他说。
她安静了很久。
“那你难过吗。”她问。
他想了想。
“还好。”他说。
她看着他。
“你说还好的时候,”她轻声说,“就是难过。”
他顿了一下。
她没有移开视线。
“我每次说没事,”她说,“其实都有事。”
她顿了顿。
“你也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躲。
“那你以后难过,”她说,“也告诉我。”
他沉默。
很久。
“……好。”他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最后半块玛德琳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
——
下午三点,他们往回走。
网约车还没到,他们站在花海入口的树荫下等。
她抱着灰兔子,他拎着帆布袋。
“苏清晏。”
“嗯。”
“你下周还来吗。”
“来。”
“周三还是周六。”
“都来。”
她点点头。
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那你妈妈……”她轻声说。
他没说话。
她没抬头。
“上周你说,你妈妈说你请了很多假。”
她把那颗小石子碾进土里。
“她会不让你来吗。”
他看着她发顶。
“不会。”他说。
她没说话。
“她会签申请。”他说,“下次我让她签‘同意’。”
她抬起头。
“真的吗。”
“嗯。”
她看着他。
“你怎么让她签。”
他想了想。
“还没想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浅浅的梨涡笑。是忍不住的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肩膀轻轻抖。
“你也有没想好的事。”她说。
“嗯。”
“我以为你什么都想好了。”
“没有。”他说。
她止住笑。
她看着他。
“那你有什么没想好的。”她问。
他沉默。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很多。”他说。
她没有追问。
她把灰兔子抱紧一点。
“没关系。”她轻声说。
“慢慢想。”
——
网约车到了。
还是上午那个女司机,后视镜上那串水晶挂饰在太阳下晃出一片彩色的光斑。
她认出他们。
“哎,又去花海啦?”
苏晚璃点头。
“好看吧?”司机笑,“我上周末也带我女儿去过,她非要摘花,被她爸说了一路。”
苏晚璃弯起眼睛。
“好看。”她说。
车驶离花海。
窗外的芝樱渐渐变小,从一片海缩成一条粉紫色的线,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苏晚璃靠着车窗,把灰兔子抱在胸前。
“苏清晏。”
“嗯。”
“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来。”
“下周。”
“芝樱还在吗。”
“花期还有一周。”他说,“下周是最后一周。”
她点点头。
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那下周是最后一次了。”她轻声说。
他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来。
“那下周以后呢。”她问。
他看着她。
“下周以后,”他说,“玫瑰园要开了。”
她愣了一下。
“玫瑰园?”
“城南有个玫瑰园。”他说,“六月花期。”
她眨了一下眼睛。
“比芝樱大。”他说。“品种多。可以自己剪花。”
她看着他。
“真的吗。”
“嗯。”
她没说话。
她把灰兔子的耳朵捋直,又卷起来。捋直,卷起来。
“那我们下周去芝樱,”她轻声说,“下下周去玫瑰园。”
“嗯。”
“下下下周呢。”
他想了想。
“下下周日有流星雨。”他说。“郊区有个观景台,人少。”
她抬头。
“流星雨?”
“嗯。”
“真的?”
“真的。”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她把脸埋进灰兔子耳朵里。
很久。
“苏清晏。”她闷闷的声音从兔子毛里传出来。
“嗯。”
“你说这些的时候,”她说,“我会当真的。”
他看着她。
“当真。”他说。
她没抬头。
但他看见她耳尖红了。
——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苏清晏手机屏幕亮起。
座机号。
他接起来。
“我今天种了桃蛋。”她说。
“嗯。”
“用你送的叶片。”
“嗯。”
“护士长借了我一个小陶盆,白色的,盆底有个小洞。”
她顿了顿。
“我浇水了吗。”
“浇了。”他说,“少浇。”
“我浇了半杯。”
他沉默两秒。
“……太多了。”
她轻轻“啊”了一声。
“会死吗。”她紧张。
“不一定。”他说,“放着别动,下周看看。”
“哦。”
她顿了顿。
“苏清晏。”
“嗯。”
“今天那个林知意,”她说,“就是你探望的同学吗。”
“嗯。”
“她也是抑郁症吗。”
“中度抑郁。休学半年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
“她喜欢你。”她说。
他顿了一下。
“她病友告诉我的。”她轻声说,“她说过。”
他没说话。
“你以前来看她,”她说,“一周一次。”
“嗯。”
“后来……”
她没说完。
他等着。
“后来你来看我了。”她说。
“嗯。”
她沉默。
“那你以后还会去看她吗。”她问。
他想了想。
“她下周转院。”他说。“她妈妈联系了另一家康复中心,离这里远一些。”
她没有说话。
“她上周告诉我,”他说,“已经好很多了。”
他顿了顿。
“她说,谢谢我去看她。”
苏晚璃安静了很久。
“那你以后不去看她了。”她说。
“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我是不是……”她顿了一下,“占用了你探视的时间。”
他握着手机。
“没有。”他说。
她没说话。
“你不是占用。”他说。
他顿了一下。
“你是……”
他没说完。
她等着。
很久。
“是什么。”她轻声问。
他看着窗外。
今晚没有月亮。布偶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悠悠地晃。
“下周告诉你。”他说。
她没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你也有没想好的事。”她说。
“嗯。”
“那你慢慢想。”
她顿了顿。
“我等你。”
——
他挂断电话。
布偶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
他蹲下,揉了揉猫的下巴。
“下周告诉她。”他说。
猫眯起眼睛。
他看着窗外。
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
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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