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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万籁俱寂。竹溪小筑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陆擎房中透出一点如豆的灯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林慕贤和二虎守在房内,前者在灯下反复研读誊抄的血书,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蛛丝马迹,后者则屏息凝神,注意着院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沈清猗坐在陆擎床边,握着他冰冷的手,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虑。徐渭已经去了快两个时辰,按照约定,如果顺利,此刻应该带着鬼面的回应回来了。可窗外除了呼啸的山风和竹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难道出了意外?是联络不上赵十三,还是被太子的眼线察觉?又或者,鬼面那边临时变卦?
就在沈清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按捺不住,想亲自出去查看时,院墙外传来几声短促而奇特的鸟鸣,两长一短,正是徐渭与她约定的暗号。
沈清猗精神一振,立刻示意二虎。二虎如同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只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院中,正是徐渭。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戴着青面獠牙鬼面具的人,正是鬼面。
鬼面依旧是一身阴冷气息,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他进了房间,目光先是扫过床上痴傻的陆擎,在陆擎眉心的三根金针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沈清猗身上,嘶哑的声音响起:“沈小姐倒是守信。看来韩烈那秃驴,死前还算做了件有用的事。”
沈清猗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事关重大,不敢不慎重。阁下想必已看过徐大哥带去的讯息了?”
鬼面不置可否,只是伸出枯瘦如鸟爪般的手,那手里捏着徐渭带去的、那份经过处理的誊抄纸:“‘阴诏’、‘阳诏’……陆擎身世蹊跷……呵呵,韩烈知道的,倒是比某家预想的要多些。可惜,他知道的,也不过是皮毛。”
沈清猗心中一动,听鬼面的语气,似乎对韩烈血书中的内容并不十分意外,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她定了定神,道:“阁下约我三日内给出‘地火’线索的答复,如今时限未至,但我这里有更重要的信息,或许能帮助晋王殿下。只是不知,殿下先前承诺的解药和援手,是否依旧作数?”
鬼面桀桀怪笑两声,声音如同夜枭:“沈小姐是聪明人,知道某家想要什么。解药,某家可以给你。援手,殿下也可以提供。但前提是,沈小姐必须证明你的价值。仅仅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可不够。”
沈清猗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血书,却没有直接递给鬼面,而是拿在手中,目光直视着对方狰狞的面具:“韩烈血书中所言,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阁下心中自有评判。陆擎的身世,既然能出现在晋王府的秘档中,想必晋王殿下早已心知肚明。我所求不多,只想知道真相。知道陆擎究竟是谁,他的身世,为何会成为开启‘地火灵物’、甚至可能是寻找‘阳诏’的关键?唯有知道真相,我才能判断,究竟该如何帮助晋王殿下,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鬼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陆擎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林慕贤和二虎紧张地注视着鬼面,手已悄然按在了随身的兵器上。徐渭则守在门口,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你想知道陆擎的身世?” 鬼面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可以。但某家说了之后,沈小姐也必须拿出相应的诚意。比如……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钥匙’,究竟有何玄机?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那个首饰盒,除了玉簪和青铜盒子,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果然,晋王那边,或者说鬼面,对她的情况也掌握了不少!沈清猗心中凛然,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平静道:“只要阁下所言非虚,清猗自然知无不言。那枚‘钥匙’,就在我身上,至于如何使用,我确实不知,但可以交给阁下参详。而我母亲的首饰盒,早已被抄没,盒中之物,想必也已在太子手中。我所知道的,并不比太子更多。”
她在试探,试探鬼面是否知道青铜盒子在太子那里,以及是否知道盒子是空的。
鬼面冷哼一声:“太子?他拿到那个盒子又如何?没有对应的‘钥匙’,没有‘地火罗刹’一脉的血脉感应,他打不开那盒子,更参不透其中的秘密。沈小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母亲苏慧娘,并非普通的官家小姐。她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祖母,是前朝宫中那位‘地火罗刹’苏美人的贴身侍女,也是苏美人机关奇术的传人之一。当年那场大火,苏美人并非失踪,而是借火遁走,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你的外祖母,随后便彻底隐姓埋名,不知所踪。而你外祖母,则带着那些东西,嫁入了江南苏家,生下了你的母亲。你母亲苏慧娘,虽未曾习得‘地火罗刹’的全部本领,但血脉之中,自有感应。你父亲沈复,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娶了你母亲,并由此,接触到了前朝末帝留下的、关于‘地火’和传国玉玺的部分秘密。”
这番话说得比太子更加具体,也更加惊心动魄。沈清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鬼面证实母亲和外祖母的身世,心中仍是巨震。原来母亲真的是“地火罗刹”的后人!难怪她对机关奇术颇有天赋,也难怪她会留下那个神秘的首饰盒和“地火”指环。父亲娶母亲,竟然也是为了这层关系,为了前朝的秘密!
“至于陆擎……” 鬼面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刻骨的讥诮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的身世,可比你想象得更加……有趣,也更加……不堪。”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欣赏沈清猗等人脸上紧张、期待、恐惧交织的表情。昏暗的灯光下,那青面獠牙的面具显得格外狰狞。
“五十年前,太祖皇帝崩逝,留下遗诏,传位于皇太孙。此事天下皆知。” 鬼面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之前,宫中曾发生过一桩天大的丑闻。当时的皇太孙,年轻气盛,才华横溢,深得太祖喜爱。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色。而且,他好的,并非寻常女子。”
沈清猗的心猛地一跳,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看上了一位不该看上的女子。” 鬼面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轶事,“那女子并非宫妃,也非宫女,而是……一位身份特殊、在宫中清修的带发修行者。其家族曾对太祖有恩,故而被特许在宫中佛堂带发修行,为皇家祈福。她容貌绝世,气质出尘,不染凡俗。皇太孙惊为天人,不顾伦常礼法,暗中与之私通。”
“什么?!” 林慕贤失声低呼,满脸骇然。与宫中修行者私通,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丑事!尤其对方还是身份特殊、对皇家有恩的女子!
鬼面对林慕贤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此事极为隐秘,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皇太孙沉迷其中,甚至许下诺言,待他登基之后,必给她名分。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不知如何,被当时与皇太孙不睦的一位王爷知晓,并密报给了太祖皇帝。”
沈清猗屏住了呼吸,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太祖皇帝闻讯,龙颜震怒。” 鬼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带着冰冷的嘲讽,“他一生英明神武,最重礼法体统,岂能容忍未来的储君做出如此悖逆人伦、玷污佛门清净之地的丑事?更何况,那女子身份特殊,此事若传扬出去,皇室颜面何存?太祖当即就要废了皇太孙,另立储君。”
“但当时,北境不稳,朝局动荡,废立储君乃动摇国本之事。且皇太孙虽然德行有亏,但才能出众,在朝中亦有不少支持者。更重要的是,” 鬼面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位与皇太孙私通的女子,在事情即将败露之际,被诊出……已怀有身孕。”
沈清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陆擎……私生子……皇太孙与宫中修行者的私生子!难道……
“此事,更是雪上加霜。” 鬼面缓缓道,“皇室血脉,岂能流落在外,而且还是如此不堪的来历。太祖皇帝盛怒之下,却又投鼠忌器。一方面,他无法容忍这个孽种的存在,那是对皇室、对礼法最大的亵渎。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公开处置皇太孙和那女子,否则皇室丑闻将天下皆知,动摇国本。更重要的是,那女子家族对皇家有恩,若处理不当,恐寒了功臣之心。”
“于是,太祖皇帝做出了一个决定。” 鬼面的声音冰冷如铁,“一个既能掩盖丑闻,又能保住皇室颜面,同时绝了后患的决定。”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残酷的真相。
“他秘密赐死了那位带发修行的女子。” 鬼面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在众人心头,“对外宣称其急病暴毙。至于她腹中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瞥了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陆擎,那目光复杂难明,有讥讽,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然?
“太祖本欲将那胎儿一并处死,以绝后患。但当时侍奉在侧的一位老宦官,于心不忍,冒死进言。他说,稚子何辜?且那女子家族毕竟对皇家有恩,若赶尽杀绝,恐伤天和,亦有损陛下仁德之名。不若寻一可靠人家,暗中将孩子送出宫去,从此隐姓埋名,与皇家再无瓜葛。如此,既可全陛下仁德之名,又可避免血脉流落在外可能引发的后患。”
“那位老宦官……” 沈清猗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是冯保?”
“聪明。” 鬼面似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面具遮挡,看不清表情,“正是冯保。冯保当时是宫中老人,深得太祖信任,且与那女子家族有些渊源。他主动请缨,愿意处理此事。太祖皇帝权衡再三,最终同意了冯保的请求。但太祖提出了一个条件——这个孩子,绝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绝不能与皇室再有任何瓜葛。冯保必须找一个绝对可靠、永远不会泄密的人家,将孩子送走,并且,要让这孩子‘彻底消失’。”
“于是,冯保找到了当时在锦衣卫任职、为人忠厚且家中新丧幼子、急需一个孩子来安慰妻子的锦衣卫百户,陆文昭。” 鬼面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沈清猗的心上,“陆文昭当时因卷入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正被上官刁难,前途堪忧。冯保找到他,承诺帮他摆平麻烦,并保他日后官运亨通,条件是,他必须收养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并且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的真实来历。陆文昭答应了。于是,那个本该是皇室金枝玉叶、却又带着原罪出生的孩子,就这样成了锦衣卫百户陆文昭的‘遗腹子’,取名——陆擎。”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五十年的岁月尘封,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不堪入目的内核。陆擎,这个骄傲、正直、一心想要查明父亲死亡真相、为父报仇的锦衣卫百户,竟然是五十年前一桩皇室丑闻的产物,是皇太孙与宫中修行者私通生下的私生子!他的出生,伴随着生母的死亡,伴随着皇家的遮掩和抛弃。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精心掩藏起来的、不能被提及的“错误”!
难怪韩烈的血书中会说“陆擎身世……亦有蹊跷”、“疑陆擎生母……非寻常妇人……或与当年……宫中一桩隐秘……有关”。难怪太子会说,需要她和陆擎“结合后”的“至亲之血”。因为陆擎身上,流淌着皇太孙,也就是太祖皇帝嫡系的血脉!虽然这血脉来得不光彩,但确确实实是皇室正统!而沈清猗,身为“地火罗刹”的后人,或许她的血脉中,蕴含着某种与前朝秘宝、与“地火灵物”感应的特质。两人结合,他们的后代,或者他们结合时产生的某种“引子”,才能真正开启“地火”深处的秘密,找到太祖留下的、真正的血诏和传国玉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慕贤喃喃自语,老脸上满是震惊和悲悯。他看着床上痴傻的陆擎,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个他看着长大的青年,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而隐秘的身世。他的骄傲,他的坚持,他查案时的执着,他看向沈清猗时眼中纯粹的光……这一切,在如此丑陋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令人心碎。
徐渭和二虎也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追随的陆大人,竟然有如此离奇的身世。私生子……皇室丑闻……这简直比话本传奇还要荒诞,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得令人窒息。
沈清猗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麻木。她看着陆擎那张呆滞茫然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和刺痛。擎哥哥……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如此残酷的命运。生来便被抛弃,被利用,如今更是被炼制成“魂引”,变成这副痴傻的模样,甚至还要被当作开启秘密的“引子”……
“先帝……太祖皇帝,为了遮丑,为了皇室颜面,就如此轻易地决定了一个无辜女子的生死,和一个尚未出世孩子的命运……” 沈清猗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
“无辜?” 鬼面冷笑一声,“那女子与皇太孙私通,本就是犯了淫戒,玷污佛门清净,论罪当诛。至于那孩子,若非冯保心软,太祖皇帝又岂会容他活在世上?能让他隐姓埋名,安稳度过一生,已是皇恩浩荡。要怪,只能怪他那不守礼法的父母,怪他那不该有的血脉。”
沈清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她知道,在鬼面,在太子,在晋王,甚至在那位已经作古的太祖皇帝眼中,陆擎和他生母的存在,只是需要被抹去的“污点”。他们不会在乎他们的感受,不会在乎他们的命运。他们只是棋子,是工具,是达成目的可以随意牺牲的代价。
“那后来呢?” 沈清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关键,“皇太孙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冯保为何要将此事记录下来,甚至留下血书?”
“皇太孙?” 鬼面的声音充满了讥诮,“他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自身都难保了。与修行者私通的丑闻,虽然被太祖强行压下,但已动摇了他在太祖心中的地位,也给了他的政敌,也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先帝),绝佳的把柄。不久之后,太祖驾崩,留下那份真伪难辨的遗诏。紧接着,皇太孙‘暴毙’,太宗皇帝登基。这其中的关窍,冯保的血书里想必提过。皇太孙究竟是‘暴毙’,还是被‘暴毙’,谁又说得清呢?至于冯保为何留下血书……”
鬼面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冯保此人,虽为宦官,却并非全然无情。他对那无辜枉死的女子心存愧疚,对那被送走的孩子,也有一丝怜悯。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太宗皇帝(先帝)得位不正,担心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自己这个知情人会被灭口。所以,他留下了血书,记录了这桩丑闻和皇太孙之死的部分真相,并将血书与他掌握的关于真正遗诏、传国玉玺的线索,一同藏匿。他或许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或许是……想为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孩子,留下一点可能翻盘的希望?谁知道呢。总之,他留下的东西,如今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
沈清猗只觉得遍体生寒。五十年前的夺嫡之争,竟然如此肮脏血腥。皇太孙因丑闻失宠,最终“暴毙”,太宗皇帝(先帝)登基。而那位被送走、隐姓埋名的私生子陆擎,却在五十年后,因为身负皇室血脉,再次被卷入这场旋涡,成为各方争夺遗诏、玉玺的关键“钥匙”。
“那么,晋王殿下……” 沈清猗直视着鬼面,“他想要什么?他既然知道陆擎的身世,知道太祖血诏和传国玉玺的秘密,他又想从中得到什么?仅仅是皇位吗?”
鬼面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沈小姐,你真的很聪明,也很直接。不错,殿下想要的,自然不止是皇位。太子那个蠢货,以为找到‘地火灵物’,得到阴诏,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可笑!真正的天命所归,岂是区区一份血诏能决定的?更何况,太祖留下的血诏,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他上前一步,逼近沈清猗,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幽光:“殿下要的,是彻底的正统!是太祖皇帝真正的传承!陆擎身上流淌的,是皇太孙的血,是太祖嫡系的血脉!虽然这血脉来得不光彩,但确确实实是嫡系!而太子,不过是太宗(先帝)一脉。谁更正统?更何况,太祖留下的真正遗诏,传位的本就是皇太孙!太子一脉,才是鸠占鹊巢!殿下要做的,是拨乱反正,是让真正的太祖血脉,回归大位!”
沈清猗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鬼面。晋王……他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想扶持陆擎?扶持这个痴痴傻傻、对身世一无所知、甚至可能随时会死去的私生子,去争夺皇位?这简直太疯狂了!
“你是说……晋王殿下想……扶持擎哥哥?” 沈清猗的声音都在发抖。
“有何不可?” 鬼面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陆擎是皇太孙唯一的骨血,是太祖皇帝嫡系唯一的后人!他比太子,甚至比当今圣上,都更有资格继承大统!只要找到真正的遗诏和传国玉玺,证实太宗的皇位来路不正,再以陆擎的血脉为号召,殿下振臂一呼,天下有识之士,必然景从!届时,清君侧,正朝纲,迎回真正的天子,何愁大事不成?”
“那晋王殿下自己呢?” 沈清猗尖锐地问道,“他费尽心机,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扶持一个……一个痴傻之人登基,然后自己摄政?”
鬼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沈小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殿下雄才大略,深谋远虑,他自有安排。你只需要知道,帮助殿下,就是帮助陆擎,也是帮助你自己。陆擎如今身中‘锁魂草’之毒,又遭‘魂引’反噬,神智全失,命在旦夕。只有殿下,才能救他。非但能救他,还能让他恢复神智,甚至……让他名正言顺地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而你,沈小姐,作为‘地火罗刹’的传人,作为开启‘地火灵物’的关键,作为未来……的皇后,也将享有无上荣光。这难道,不比跟着太子,被当作用完即弃的‘引子’和祭品,要强上千百倍吗?”
皇后?沈清猗心中冷笑。鬼面画的大饼确实诱人,但其中的凶险和虚伪,她又岂会不知?晋王若真有心扶持陆擎,又岂会坐视陆擎被太子炼制成“魂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不过是想利用陆擎的血脉和身世,作为争夺皇位的政治筹码。一旦成功,陆擎这个痴傻的“天子”,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而自己这个“皇后”,也不过是另一个被利用的工具。甚至,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这对知道太多秘密的“工具”,很可能也会被“鸟尽弓藏”。
但眼下,她没有选择。太子那边是悬崖,晋王这边是刀山。她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沈清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讨价还价,“韩烈留下的解药,能暂时压制‘魂引’,但治标不治本。你们既然知道陆擎的身世,知道‘魂引’的真相,就应该有办法彻底解除‘锁魂草’之毒,唤醒擎哥哥。否则,一切都是空谈。一个痴傻的、命不久矣的傀儡,对晋王殿下有何用处?”
鬼面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个稍大一些的玉瓶,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韩烈留下的全部解药,足够压制陆擎体内‘魂引’三个月。三个月内,他性命无虞,神智或许也能稍有恢复。至于彻底解毒、唤醒神智的方法……”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就在‘地火’深处,在太祖皇帝留下的‘阳诏’之中!‘阳诏’不仅记载了真正的传位旨意,更蕴含着太祖皇帝以毕生功力凝聚的‘真龙之气’,可涤荡一切邪祟,滋养神魂。只要找到‘阳诏’,借助‘真龙之气’,非但可解‘锁魂草’之毒,更能修复陆擎受损的神魂,让他恢复如初!甚至,因祸得福,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好处!”
“阳诏”在“地火”深处?与“阴诏”在一起?还是分开存放?沈清猗心中念头急转。鬼面的话,真假参半,但“阳诏”能救陆擎,这个信息或许是真的。至少,这是一线希望。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地火’入口,拿到血诏。” 沈清猗直视鬼面,“我父亲的‘钥匙’,或许是指向‘地火’入口的关键。但我需要时间参详。另外,我必须看到青铜盒子里的东西,才能确定下一步该如何做。盒子在太子手中,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拿到盒子,至少看到里面的东西。”
鬼面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缓缓点头:“可以。某家会设法让你见到盒子里的东西。但‘钥匙’,你必须交出来,由某家找人参详。至于‘地火’入口,殿下已有线索,但需要你的血脉感应确认。沈小姐,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太子那边步步紧逼,‘地火’异动越来越频繁,留给陆擎的时间,不多了。”
他将玉瓶推近沈清猗:“这是解药,也是诚意。希望沈小姐,不要让殿下失望。”
沈清猗看着桌上的玉瓶,又看了看床上无知无觉的陆擎,眼中闪过决绝。她缓缓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了那枚温润的白色“地火”指环,放在桌上。
“这是‘钥匙’。”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何用,我不知。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父亲临终前说,‘西山……交给你娘……盒子……钥匙……’。这枚指环,应该和那个青铜盒子有关。或许,它就是打开盒子的‘钥匙’。至于‘地火’入口,我母亲留下的首饰盒中,或许有线索。但那盒子已被太子拿走。我需要先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才能做出判断。”
鬼面伸手拿起那枚“地火”指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尤其是那内壁繁复的纹路和边缘的“地火”二字。他看了许久,眼中幽光闪烁,最终将指环收起。
“好。某家会尽快安排。沈小姐,静候佳音吧。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拿不出确切的线索,后果……你知道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徐渭立刻跟出去查看,确认鬼面已经离开,这才返回,对沈清猗点了点头。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林慕贤拿起桌上的玉瓶,打开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指尖捻了捻,脸色稍霁:“确是韩烈的解药,药性比之前的更强。应该能暂时稳住陆公子的情况。”
沈清猗却仿佛没有听见,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陆擎沉睡般无知无觉的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鬼面所说的每一个字。
私生子……皇室丑闻……先帝遮丑……太祖血脉……阳诏真龙之气……
原来,五十年前的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肮脏,更加残酷。而她和陆擎,就像两枚被命运捉弄的棋子,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腥风血雨之中。
她握紧了陆擎冰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泪水无声滑落。
“擎哥哥,你听见了吗?你不是罪孽,不是错误。你是你,是陆擎,是我沈清猗认定的夫君。无论你的身世如何,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肮脏的旋涡。一定。”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凶险莫测的征途。先帝遮下的丑,终究还是露出了狰狞的一角,并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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