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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鹿是在一阵剧痛中彻底清醒的。痛来自两个地方:左肋的刀伤,和左脸颊的毒疮。刀伤被妥善包扎过,裹着干净的白布,药膏清凉,是上好的金疮药。毒疮却还在溃烂,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肉,提醒她那一针赌得有多险。
她没立刻睁眼。医家的本能让她先感知环境——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布被褥。空气里有药草熬煮的苦香,混着木头发霉的潮气。远处隐约有鸡鸣,还有劈柴的声响。是个农家院子。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大小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头发被简单梳理过,脸上的血污也擦净了。救她的人很仔细,但没动她贴身的东西——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虎符,腰间的银针和布包,都还在。
“醒了就睁眼吧。”
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林见鹿缓缓睁开眼。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门口倚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手里拿着个半青不红的果子,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少年生得眉目疏朗,皮肤是常年在日头下晒出的麦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估量什么。
“我睡了多久?”林见鹿开口,嗓子嘶哑得像破风箱。
“一天一夜。”少年走进来,拖了张矮凳在床边坐下,把手里另一个果子递给她,“吃点。庄子里就这个。”
林见鹿接过,是个野山梨,又涩又硬。但她没犹豫,小口啃起来。果肉刮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知觉。
“这是哪儿?”她问。
“南郊,杏子庄。”少年盯着她的脸看,目光落在她左颊的毒疮上,“你这伤……不像是寻常溃烂。谁给你下的毒?”
林见鹿手指一顿。这少年懂医?
“自己弄的。”她垂下眼,继续啃梨子。
少年挑眉,也没追问,只道:“你肋下那刀,再深半寸就伤到肺了。谁捅的?”
“仇家。”
“什么仇?”
“灭门之仇。”
少年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昨天早上,庄外的河滩上漂下来三具尸体。都是成年男子,黑衣,蒙面,咽喉被利刃割开。尸体上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靴底的花纹很特别——是官靴的制式。”
林见鹿握梨子的手收紧。是刑部的人,还是铁鹰卫?
“尸体在哪?”她问。
“烧了。”少年回头看她,目光锐利,“庄子里不能留这种东西。但我验过伤,杀他们的人手法很利落,一刀毙命,像是军中斥候的路子。而且……”他顿了顿,“其中一具尸体的左手掌心,有个针孔,周围发黑溃烂,是中毒的迹象。”
林见鹿心脏猛跳。针孔……是陈伯临死前刺中的那个凶手?
“毒是什么毒?”她声音发紧。
“醉仙桃,混了青琅玕。”少年盯着她的眼睛,“这两种东西,寻常人拿不到。用毒的是个行家,而且……是医道中人。”
医道中人。杏林盟?
林见鹿强迫自己镇定。她放下梨子,抬头看少年:“你懂医?”
“庄子里的人都懂一点。”少年在矮凳上重新坐下,这回离她近了些,“我姓沈,沈青崖。杏子庄是我家的庄子,世代种药为生。昨天我出门采药,在官道边捡到你。当时你浑身是血,脸上溃烂,我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多谢救命之恩。”林见鹿道。
“别急着谢。”沈青崖摆摆手,“我救你,一是因为医家本分,二是因为……”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边。
是那枚银针。
染血的银针,针尾的红绳已经被血浸成暗褐色,但依然能看出是精心编织的穗子。针尖对着晨光,泛着幽蓝的光。
“这针是你的吧?”沈青崖问。
林见鹿没否认。
“针尾的红绳,是‘同心结’的编法,穗子用朱砂染过,能辟邪。”沈青崖拿起银针,指尖摩挲着红绳,“这是南城‘绣云坊’的手艺,那家的老板娘姓林,有个女儿,从小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林见鹿浑身一僵。
沈青崖看着她,缓缓道:“三天前,南城义仁堂被灭门,林太医一家五十三口,无一活口。但有个女儿,尸首一直没找到。有人说她逃了,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带着一样要命的东西,跑了。”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劈柴的哐哐声,一声声砸在人心上。
良久,林见鹿开口:“你是杏林盟的人?”
沈青崖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杏林盟?那群依附权贵、满身铜臭的走狗,也配称医家?”
“那你是谁?”
“一个种药的。”沈青崖将银针放回她手里,“但这针上的毒,我认得。醉仙桃产自苗疆,青琅玕只有宫中御药房和三大药行有存。能用这两样东西配毒的,全京城不超过五个人。其中一个,三天前刚死了。”
“谁?”
“义仁堂的林太医,你的父亲。”
林见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爹从不制毒,更不会用醉仙桃——”
“他是不用,但他认得。”沈青崖打断她,“十五年前,西南爆发‘桃花瘟’,染病者如痴如醉,三日必死。是你父亲带着《天乙针诀》入疫区,花了三个月,查出病源是醉仙桃的花粉混了当地矿山的粉尘。他研制的解方里,就用了青琅玕做药引。”
林见鹿愣住。这事她听父亲提过,但当时年幼,只记得父亲说“那地方瘴气重,死了好多人”。
“当年随你父亲入疫区的,还有两个人。”沈青崖继续道,“一个是太医院院判刘守拙,另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手仁心’白怜生。三人共同研制了解药,但疫病过后,刘守拙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白怜生心灰意冷退隐江湖,你父亲则闭口不谈此事。”
“这跟银针上的毒有什么关系?”
“因为当年那场疫病,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沈青崖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故意在西南矿山散布醉仙桃花粉,又用秘法催发青琅玕的毒性,才造出那场‘桃花瘟’。目的,是为了清理矿山上不肯配合的矿工,好独占矿脉。”
林见鹿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在矿山做监工的,是我舅舅。”沈青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他察觉不对,偷偷留了证据,想上报朝廷,却被人灭口。死前,他托人把证据送到了杏子庄。我爹看了那些东西,吓得连夜带着全家搬出京城,躲到这庄子上种药。”
“证据是什么?”
“一本账册,和半张配方。”沈青崖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他走回来,将油布包放在床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无字。还有半张纸,边缘烧焦了,纸上写着些药材名和配比。
沈青崖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林见鹿凑过去看,上面是潦草的记录:
“腊月初七,收晋王府管事纹银五百两,购醉仙桃干花三十斤,青琅玕粉五斤。”
“腊月十五,刘院判亲至,取走醉仙桃二十斤,青琅玕三斤,言‘试验新方’。”
“正月初三,矿山发疫,死者日增。刘院判再至,取走剩余醉仙桃,命严锁消息。”
记录到此为止,最后一笔很匆忙,墨迹拖得很长。
林见鹿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字迹。晋王府,刘院判,醉仙桃,青琅玕……和灭门夜银针上的毒,一模一样。
“刘守拙……”她喃喃道,“他现在是太医院院判,深得皇上信任。”
“也是杏林盟的副盟主。”沈青崖冷笑,“杏林盟表面是医道行会,实为三皇子暗中操控,专门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刘守拙就是三皇子在杏林盟的代言人。”
三皇子。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的三皇子?
“可这跟义仁堂灭门有什么关系?”林见鹿追问,“我爹已经退隐多年,从不过问朝堂和江湖的事。”
“因为你爹手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沈青崖指向那半张烧焦的纸,“看这个。”
林见鹿拿起那半张纸。纸上写着药材配比,但缺了最关键几味,像是被人故意撕掉的。在纸张边缘,有个模糊的印迹——半个徽记,像是某种兽类的爪子。
“这是……”
“晋王府的暗印。”沈青崖道,“晋王府的私印,是只踏火麒麟。这印迹虽然残缺,但能看出是麒麟的爪部。这张配方,来自晋王府。”
林见鹿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碎片:父亲靴底的金线土(晋王府暖房)、银针上的毒(醉仙桃+青琅玕,刘守拙/晋王府)、陈伯临死前刺中的凶手(可能来自杏林盟或晋王府)、刑部和铁鹰卫的介入(朝堂势力)……
“晋王府和杏林盟勾结,用醉仙桃和青琅玕害人。我爹当年查清了真相,但为了自保,没有声张。现在,他们怕事情败露,所以要灭口?”她梳理道。
“不止。”沈青崖摇头,“如果只是灭口,何必动用刑部精锐,甚至惊动铁鹰卫?你爹手里,一定有比这配方更致命的东西。”
林见鹿下意识摸向怀里。虎符。
骁骑营的虎符,怎么会落到父亲手里?又怎么会引来这么多方势力争夺?
“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沈青崖忽然道。
林见鹿心头一紧:“我说了什么?”
“你说……‘虎符……陈伯……金线土……’还说了个名字。”沈青崖盯着她,“凌霄。那是谁?”
凌霄。师兄的名字。
林见鹿垂下眼:“我师兄。很多年前离开家,再没回来。”
“你师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林见鹿实话实说,“他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浑身溃烂,在我家养了三年伤。伤好后,他跟我爹学医,天赋极高,但性子孤僻。十七岁那年,他说要出去闯荡,就走了,再没音讯。”
沈青崖沉吟片刻:“你说他浑身溃烂?”
“是。我爹用了很多法子才治好他,但脸上留了疤,所以他总戴着面具。”
“溃烂是什么样子的?”
林见鹿努力回想:“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皮肉都烂了,能看见骨头。我爹说,那是‘蚀骨散’的毒,江湖上早已失传的阴毒玩意儿。”
沈青崖脸色微变。他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问:“你师兄离开那年,是不是景和十七年?”
林见鹿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景和十七年,京城出过一桩大案。”沈青崖声音发沉,“晋王府的库房失窃,丢了一批前朝禁药,其中就有‘蚀骨散’。晋王震怒,全城搜捕,最后抓了个江湖郎中,说是他偷的药。那郎中被判凌迟,行刑那天,劫法场的人没劫成,但用毒烟弄死了十几个刑部的人。从那以后,蚀骨散就再没出现过。”
林见鹿听得脊背发寒。师兄的伤,和晋王府失窃的蚀骨散,是同一年。
“你怀疑我师兄和晋王府有关?”
“我不确定。”沈青崖摇头,“但太巧了。晋王府失窃蚀骨散,你师兄身中蚀骨散之毒被你爹所救。现在,晋王府和杏林盟勾结用毒害人,义仁堂被灭门,你师兄失踪多年,而你带着可能来自晋王府的虎符逃命……这一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
林见鹿握紧手中的银针。针尖的冷意透过皮肤,刺进心里。
父亲,母亲,阿弟,陈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还有那些死在西南矿山的矿工,那些被“桃花瘟”夺去性命的人。
所有的血,所有的冤,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晋王府。杏林盟。三皇子。
“你要报仇?”沈青崖问。
林见鹿抬头,眼里燃着冰冷的火:“血债血偿。”
“就凭你一个人?”沈青崖笑了,笑容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连杏子庄都走不出去。现在外面全是找你的人,刑部,铁鹰卫,杏林盟,晋王府……你踏出庄子一步,就是死。”
“那我也要出去。”林见鹿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肋下的伤口被扯动,她疼得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沈青崖扶住她,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倒真像林太医的女儿。”他顿了顿,忽然道,“庄子里有个人,或许能帮你。”
“谁?”
“一个老乞丐,昨天傍晚来庄子讨饭,说是从京城逃难出来的。我见他身上有伤,就留他住了一晚。今早他跟我说,他在京城有个熟人,或许知道些内情。”
林见鹿心头一跳:“什么熟人?”
“永昌当铺的朝奉。”沈青崖道,“那老乞丐说,三天前,有人去当铺当了一枚玉坠,当票被他捡到了。他认得那玉坠,是宫里的东西。”
玉坠?林见鹿猛地想起从死去的老乞丐王老五身上找到的半张当票——“玉坠一枚”。
“那老乞丐在哪?”她急问。
“在柴房歇着。我带你——”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男人的声音,凄厉,短促,像被人扼住喉咙后硬生生掐断。
林见鹿和沈青崖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
院子里,晨光正好。但柴房门口,趴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乞丐。后背插着一柄匕首,直没入柄。血从他身下漫开,在泥地上洇成一大滩暗红。
沈青崖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过去,蹲身探他鼻息。
“死了。”他咬牙道,目光扫过院子,“刚死的,凶手没走远!”
林见鹿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老乞丐的手。他右手五指张开,抠进泥地里,左手却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掰开那只手。
掌心躺着一枚玉坠。
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天然朱红,像是溅上的血。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宫造的上品。
但让林见鹿浑身发冷的,是玉坠背面刻着的两行小字。
字是阴刻,填了金粉,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赠云儿。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落款是一个字:
“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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