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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9章契约再定,大军随行蓝田军营的夜,早被药味、血腥味和深秋的寒气泡透了。
帐帘被风撞得哗啦一响,灌进来的阴风卷得烛火猛地矮了一截,灯花噼啪炸了两声,明暗交错的光影里,赢玄握着正阳刀的手稳如磐石,指尖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冲进来的百夫长差点被门槛绊倒,头盔歪在一边,甲胄上沾着半干的血和泥,左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箭头嵌在肉里,他却像没知觉一样,扑到帐中就喘着粗气喊:“赢医官!出大事了!黑水潭那边……”
赢玄没急着追问,只朝旁边递了个眼色。
阿芷立刻端过案上的温水,一把塞到百夫长手里,另一只手已经从针囊里摸出两枚毫针,不等百夫长反应,指尖快如闪电,已经精准刺入他的内关、太渊两穴。指尖轻轻捻转,一丝极淡的正阳气血顺着针尖送进去,刚好稳住他狂跳的心神和乱得一塌糊涂的气息。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连呼吸都没乱。换做几个月前在落霞村,她见了血都会慌得手抖,可现在,跟着赢玄闯了一路凶案现场、在伤兵营熬了三天三夜,她早不是那个只会躲在人后的小姑娘了。
赢玄的目光在她指尖顿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快得像错觉。随即他抬眼看向百夫长,声音沉得像深潭静水,没有半分慌乱:“喘匀了再说。方郎中抓了人,具体在哪?祭坛搭在了什么位置?现在离子时还有多久?”
百夫长猛灌了大半碗水,被针扎过之后,胸口堵得慌的感觉散了大半,这才抖着嗓子,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是方郎中带着六国巫祝和老世族的死士,趁着天擦黑突袭了黑水河沿岸的两个村子。村里的壮丁大多去了蓝田大营服役,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根本没反抗之力,五百多口人,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全被绑去了黑水潭。
祭坛就搭在黑水潭最深处的浅滩上,整整九层,全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垒的,巫祝们已经在祭坛周围画满了血阵,连杀了两个不肯下跪的老人祭阵,潭水都染红了小半。更要命的是,去咸阳的官道全被他们封死了,沿途的哨卡被拔得干干净净,七个从军营里跑掉的内应,全被接到了祭坛上,连信鸽都飞不出去,彻底断了和咸阳的联系。
“他们说了……”百夫长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喉结滚了滚,“子时一到,就把所有百姓全献祭了,打开那什么……幽渊缝隙,让整个秦国都给他们陪葬!”
阿芷的脸瞬间白了,握着短刃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腹都泛了青。她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群天杀的狗东西!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就不怕天打雷劈吗!之前在军营里没把他们揪干净,现在倒好,拿无辜百姓的命当垫脚石,简直丧尽天良!”
赢玄没说话,指尖轻轻抚过正阳刀冰凉的刀身。
刀身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一丝淡淡的正阳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寒意。
他早就料到老世族会有后手。蚀骨蛊的阴谋败露,军营里的内应被连根拔起,他们在秦国朝堂的根基已经塌了大半,唯一能翻盘的路,就是孤注一掷打开幽渊缝隙,把整个秦国拖进阴邪祸乱里,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可他没料到,这群人能疯到这个地步。
五百多口百姓,有老有小,全是手无寸铁的农户,就因为他们挡了老世族夺权的路,就要被活活献祭给幽渊邪祟。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却没有半分杂乱,每一匹马的步点都卡得严丝合缝,一听就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秦军锐士。马蹄声最终稳稳停在了帐门口,紧接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卫鞅一身黑色官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咸阳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官服的下摆沾着厚厚的泥点和尘土,甚至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领口被风吹得翻起,鬓角的头发上还挂着霜花,眼底带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一看就是至少一夜没合眼。可哪怕风尘仆仆到这个地步,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法家士子独有的、不容置喙的肃杀气场,半分狼狈都没露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秦军锐士,手里捧着一卷用明黄锦缎裹着的帛书,帛书的边角露着朱红的玺印,正是秦国国君的印信。两人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气息凌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看就是顶尖的护卫。
卫鞅的目光先落在了赢玄手中的正阳刀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短刀里,藏着一股浩然磅礴的正阳之气,哪怕隔着数步远,也能感受到那股能驱散一切阴邪的力量,绝非凡物。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股气息,和秦国秘档里记载的、上古镇幽至宝的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
但他没多问,只是收敛了眼底的讶异,对着赢玄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因为赢玄年纪小而有丝毫轻视:“赢医官,久仰。”
赢玄微微颔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算是回了礼。他没跟卫鞅绕圈子,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卫客卿专程从咸阳赶八十里路过来,不是为了跟我行礼的。秦公的手令,带来了?”
“是。”卫鞅也不拖沓,直截了当接过了身后锐士捧着的帛书,双手递到赢玄面前,“秦公一个时辰前收到了黑水潭的急报,震怒不已,当场摔了奏简。只是咸阳距离黑水潭足有八十里,三万主力大军整军开拔、备齐粮草军械,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等大军到了,血祭大阵早就成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却依旧稳得住分寸:“秦公令我,持国君手令,调蓝田大营一千秦军锐士,先行赶赴黑水潭,全程配合赢医官,阻止血祭大阵,救下被抓的百姓。”
赢玄接过帛书,先没看前面的手令,反而直接展开了后面附的契约文书。
烛火下,帛书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是秦公亲笔所书,笔力劲挺,带着一国之君的威严。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含糊:秦公以终南山林永久所有权、秦国境内药材采摘永久免税权为诊金,请赢玄出手破阵救人、追查巫蛊最终源头、捣毁老世族与六国巫祝的窝点。
更难得的是,契约里专门用朱红大字标注了一条,笔墨重得几乎要透穿帛书:赢医官只负责破阵救人、追查巫蛊源头,不参与秦国朝堂党争,不被任何权力裹挟,秦国朝堂不得以家国大义、苍生疾苦为名,强邀赢医官入局,违此约者,同违秦法,天下共击之。
赢玄的指尖在这条约定上顿了顿。
他自幼定下的三不治三必治铁则,最忌讳的就是用苍生疾苦做道德绑架,逼他破了自己的规矩。之前落霞村、王家村的案子,哪一次不是村民先拿出诊金、定下契约,他才出手?哪怕是蓝田军营这桩蚀骨蛊大案,也是秦军主将先拿出了完整病案、军营禁地勘验权为诊金,白纸黑字定下契约,他才踏入了军营半步。
秦公能写下这一条,显然是摸透了他的规矩,没有半分要裹挟他的意思,甚至提前给他挡下了后续朝堂上所有可能的麻烦。
他从头到尾把契约翻了三遍,逐字逐句看得仔细,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没有任何违背他铁则的条款,才抬眼看向卫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诺千金的笃定:“契约,我应下了。”
卫鞅眼底的急切瞬间散了大半,紧绷的肩线也松了几分。
他来之前,其实是捏着一把汗的。他早听说过这位终南山来的少年医官,脾气硬得像块淬火的精铁,认死理,守规矩,哪怕是秦军主将登门,不按他的规矩来,也照样被拒之门外。他最怕的就是赢玄不肯接这个差事,毕竟契约里给的诊金虽重,可黑水潭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一旦大阵开启,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要是赢玄不肯去,那五百多百姓的命,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赢医官放心,契约所载,秦公一言九鼎,卫某以自身在秦国的所有爵位、封地担保,绝无半分虚言。”卫鞅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到了极致,“秦公手令在此,此次黑水潭之行,所有秦军锐士,全部听凭赢医官调遣,违令者,斩。”
赢玄点了点头,把帛书和契约叠好,用油布仔仔细细包了两层,妥帖地收进医囊的最深处。他抬眼看向卫鞅,问了最关键的问题:“大军,现在在哪?”
“已经在军营外集结完毕,就等赢医官一声令下。”卫鞅立刻回话,语速快却清晰,“一千锐士,全是从蓝田大营里挑出来的陷阵之士,人人披黑甲、持长戈、挎秦弩,备足了弓箭、快马和三日干粮,连破阵用的冲车都备了两辆,随时可以出发。”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凝重:“只是赢医官,我们必须快。卫某遍览秦国秘档,才知当年《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的楚晋邲之战,根本不是史书上写的晋军指挥失当才大败。楚军就是用同样的活人血祭大阵,引幽阴之气入晋军大营,先乱了三万将士的心神,再噬了他们的性命,最终晋军中军、下军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没剩下,黄河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三个月都没清透。”
“一旦大阵在子时完全开启,幽渊缝隙彻底打开,别说五百百姓,整个终南山,甚至整个咸阳城,都会被阴邪吞噬,到时候再想补救,就晚了。”
赢玄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邲之战的记载,他在师父扁鹊的藏书里看过,只是史书上只写了“晋师败绩,舟中之指可掬也”,却没写血祭大阵的细节,想来是被历代史官隐去了。卫鞅能拿到秦国秘档里的记载,显然是为了这次的事,做足了万全的功课。
他没再多说,转身拿起身侧的医囊,开始逐一检查里面的东西。
阿芷早就凑了过来,帮着他一起整理。银针按九种形制分好,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整整齐齐插在玄铁针囊里,每一根都用正阳气血润过,泛着淡淡的银光;驱蛊药粉、正阳避秽丹、止血生肌的药膏,用油纸包了一包又一包,按用途分好,塞得满满当当;熬好的应急汤药装在牛筋皮囊里,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余温;苏鸿的手记、老世族的账册密信,也都用油布包了三层,妥善收着,连之前从古战场捡来的、炼完正阳刀剩下的一点陨铁碎屑,都收在了小布包里。
“都检查好了。”阿芷把医囊的带子系紧,递到赢玄手里,又拍了拍自己背上的药囊,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的药囊也都备齐了,驱蛊的、安神的、给孩子用的温和汤药,全在里面,银针也带了两套,还有你教我的九针镇魂阵的阵图我也背熟了,绝对不会掉链子。”
赢玄接过医囊,背在身上,指尖不经意碰了碰她怀里贴身戴着的护心甲,语气软了几分:“护心甲戴好了?”
“戴好了!”阿芷立刻拍了拍心口,隔着粗布衣服,都能感受到蛟鳞温润的暖意,“你亲手熬药炼的,一针一线串的,我拿到手就没摘下来过。放心,黑水潭阴气再重,蛊毒再厉害,这护心甲能挡,我自己也能扛住,绝对不拖你后腿。”
黑炭也颠颠地跑了过来,大脑袋蹭了蹭赢玄的裤腿,尾巴死死缠住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兽瞳里闪着凶光,浑身的鳞片都微微竖了起来,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撕咬的准备。它天生对阴邪煞气敏感,早就闻到了风里飘来的那股子腥腐味,整只蛟都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连耳朵都竖得笔直。
赢玄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顺着它的鳞片滑过,注入了一丝正阳气血。黑炭瞬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呼噜声,紧绷的身子也松了几分,却依旧竖着耳朵,死死盯着帐门口,半分松懈都没有。
他直起身,指尖抚过腰间的正阳刀,又按了按贴身的护心甲,确认所有东西都万无一失,才抬步朝着帐外走去。
阿芷抱着黑炭,快步跟在他身后,卫鞅也紧随其后,三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医帐。
军营外的空地上,一千名秦军锐士已经列好了军阵。
夕阳已经落到了终南山的山尖,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像极了祭坛上流淌的鲜血。血色的天光落在秦军锐士的黑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整个军阵鸦雀无声,连胯下的战马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按秦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十人为屯,一百人为将,五百人为主,一千人为大将。这一千锐士,分左右两校,每校五百人,下设十个屯,每个屯的屯长都骑着马,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按长戈,身姿挺拔,没有一个人乱动。
这就是秦国锐士,是战国七雄里最能打的虎狼之师。哪怕只有一千人,站在那里,也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带着能踏平一切的气势。
看到赢玄走出来,军阵最前方的左校主将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戈,厉声喝道:“勒马!行礼!”
一千名锐士同时勒住马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所有人同时躬身,对着赢玄行了一个标准的秦军军礼,齐声喊道:“参见赢医官!”
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穿过风声,传出老远,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满满的、发自肺腑的敬畏。
他们之中,有一大半人的同袍、兄弟,都是赢玄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前几天,整个伤兵营都被蚀骨蛊笼罩,军医束手无策,无数士兵在无尽的痛苦里浑身溃烂而死,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郎,带着一个小姑娘,一头虎蛟,在伤兵营里熬了三天三夜,一针一药,把三百多名染蛊的士兵,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在他们眼里,赢玄不是什么普通的医官,是救了他们性命的再生父母,是能以银针破巫蛊、以医术救苍生的神医。别说让他们听赢医官的调遣,就算是赢医官让他们冲在最前面挡刀,他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军阵的队列里,还有几个脸上带着病气的年轻士兵,正是伤兵营里刚能下床的轻症伤员。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没穿整齐,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手里却死死攥着长戈,眼神里满是坚定。为首的那个断了半根手指的百夫长,看到赢玄看过来,立刻扯着嗓子喊:“赢医官!俺们几个的命是你救的!你去哪,俺们就去哪!就算只剩半条命,也能帮你砍翻几个杂碎!绝不含糊!”
他话音刚落,队列里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声:“对!赢医官,俺们跟你去!砍死那群害百姓的狗贼!”
赢玄看着他们,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左校主将抬了抬手。主将立刻会意,厉声喝道:“归队!保持军阵!”
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整个军阵又恢复了之前的肃杀寂静,没有半分杂乱。
赢玄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年纪虽小,骑术却极好,是从小在终南山里跑出来的本事,哪怕是没驯过的烈马,在他手里也服服帖帖。他胯下的这匹战马,是秦军主将特意给他留的河曲马,是秦国最好的战马品种,神骏非凡,性子却温顺得很,感受到主人身上的气息,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稳稳地站在原地。
阿芷抱着黑炭,也翻身上了旁边的战马,动作虽然不如赢玄利落,却也稳当得很,没有半分慌乱。卫鞅策马走到赢玄身侧,手按在腰间的青铜令牌上,沉声问道:“赢医官,我们现在出发?”
赢玄没立刻回话,抬眼看向终南山深处,黑水潭的方向。
风从终南山里吹过来,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邪煞气,还有晦涩难懂的巫咒声,隐隐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风里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蚀骨蛊特有的酸腐气息,是他在伤兵营里闻了无数次的味道,哪怕隔着十几里路,也能精准地捕捉到。
就在这时,他掌心的淡红印记,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烫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是像被火烧一样的灼痛感,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从印记深处翻涌起来,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每一处。
几乎是同一时间,腰间的正阳刀,也跟着发出了震耳的嗡鸣。
嗡鸣声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巫咒声,清越又凌厉,像龙吟,又像虎啸。刀身不受控制地亮起了淡金色的正阳火刃,一股浩然磅礴的正阳之气从刀身里爆发开来,瞬间驱散了扑面而来的阴邪煞气,连周围的空气都暖了起来。
赢玄能清晰地感受到,刀身里的力量,和掌心印记里的力量,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像两条奔流了万古的江河,在这一刻瞬间汇在了一起。他体内的正阳气血,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顺着经脉,疯狂涌入掌心印记和正阳刀之中。
他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这股力量,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却依旧稳稳地站着,没有半分退缩。
阿芷怀里的黑炭,瞬间竖起了浑身的鳞片,从阿芷的怀里跳了出来,趴在马背上,死死盯着终南山深处,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浑身紧绷,做好了随时扑出去的准备。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黑水潭的方向,有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和主人身上的气息同源,却又带着极致的阴邪与危险,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等着他们往里跳。
卫鞅也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看向赢玄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他见过无数秦国的猛将,见过无数修行异士,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十二岁的年纪,爆发出如此浩然磅礴的力量,哪怕是秦国身经百战的上将军,也未必有如此慑人的气场。
赢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抚过掌心发烫的印记,又按在了腰间嗡鸣不止的正阳刀上。
心念一动,《心念自在法》瞬间锚定心神,《太阳心经》法门同步运转,翻涌的正阳气血瞬间稳了下来,顺着经脉缓缓流回丹田。掌心的灼痛感慢慢散去,正阳刀的嗡鸣声也渐渐平息,只有刀身依旧泛着淡淡的金芒,和掌心的印记遥相呼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黑水潭底,有一股和他同源的力量,正在等着他。或者说,正在等着他掌心的印记,等着这柄正阳刀。
那里不仅有被绑的五百百姓,有丧心病狂的老世族和巫祝,还有一个藏了万古的秘密,正在等着他去揭开。
赢玄握紧了马缰,双腿一夹马腹,沉声下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巫咒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锐士的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出发。”
一声令下,千骑齐发。
战马的嘶鸣划破了深秋的暮色,马蹄声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一千名秦军锐士跟着赢玄,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终南山深处的黑水潭,疾驰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急,风里的巫咒声越来越清晰,百姓的哭喊声也越来越近。
队伍沿着黑水河一路疾驰,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
路两边的村子,家家户户的门都大开着,院子里的石磨还在慢悠悠地转,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纺车还放在院子中央,线轴上的棉线还挂在梭子上,可整个村子里,却空无一人。
地上有清晰的拖拽痕迹,还有散落的草鞋、女人摔碎的簪子、孩子滚了一地的长命锁,墙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有用鲜血画的诡异符号,和苏鸿手记里、幽渊九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有个院子的村口,老妇人的拐杖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个没编完的竹筐,里面放着给孩子摘的野枣,滚了一地,有的还带着被咬过的牙印。还有的院子里,鸡还在笼子里咯咯叫,猪在圈里拱食,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人却已经没了。
阿芷看着地上那个摔碎的长命锁,指尖紧紧攥住了马缰,指节都捏得发白,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她想起了当年苏家灭门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满地狼藉,父亲的手记散了一地,墙上也画着同样的诡异符号,她躲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护心甲,又按了按腰间的短刃,眼神愈发坚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只能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她要跟着赢玄,救那些被抓的百姓,也要查清当年父亲灭门的真相,让那些作恶的人,血债血偿。
越往黑水潭的方向走,阴邪煞气就越重。
天色越来越暗,原本血红色的夕阳彻底沉下了山,天边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阴气笼罩着,连星光都透不下来。风里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越来越浓,巫咒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只虫子,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让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秦军锐士里,有几个心志不坚的年轻士兵,已经开始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握着长戈的手都在抖。卫鞅立刻厉声下令,让军阵里的军侯唱起了秦军的战歌。
雄浑苍凉的战歌声响了起来,盖过了晦涩的巫咒声,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心神,稳住了他们的状态。赢玄也抬手,指尖弹出数十枚毫针,精准刺入了每个士兵衣领后的大椎穴,一丝淡淡的正阳气血顺着针尖注入,瞬间驱散了钻进他们脑子里的巫咒邪气。
士兵们瞬间清醒过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看向赢玄的背影,眼神里的敬畏更甚。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黑水河的外围。
眼前的黑水河,早已不是之前赢玄来过的模样。
水面上飘着无数白色的纸钱,随着水波起起伏伏,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能见度不足三丈,哪怕是秦军最精锐的锐士,也看不清雾气后面的景象。
水底传来若有若无的嘶吼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又诡异,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底等着破土而出。河水不断翻涌着,冒着黑色的气泡,气泡破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
就在这时,赢玄掌心的淡红印记,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发烫,烫得他指尖都在抖。
腰间的正阳刀,也跟着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嗡鸣,刀身的正阳火刃瞬间暴涨到半尺长,和水底的嘶吼声形成了诡异的共鸣。他体内的正阳气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仿佛要冲破经脉,朝着黑水潭底冲过去。
黑炭猛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四只爪子死死抓着地面,对着黑水潭的方向,发出了震耳的嘶吼声,浑身的鳞片全部竖了起来,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阿芷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死死盯着黑雾笼罩的河面,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针囊,随时准备出手。
卫鞅也勒住了马缰,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厉声喝道:“全军结阵!盾兵在前!弩兵上弦!戒备!”
一千名秦军锐士瞬间动作起来,前排的盾兵立刻举起一人高的盾牌,结成了严密的防御军阵,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后排的弩兵瞬间上弦,箭头对准了黑雾笼罩的河面,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慌乱。
黑雾之中,隐隐传来了一声诡异的笑,带着疯狂,又带着一丝期待,顺着风,轻飘飘地飘到了赢玄的耳朵里。
“等你很久了,掌印的主人。”
赢玄握紧了腰间的正阳刀,指尖抚过滚烫的掌心印记,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黑雾之后,九层祭坛上,五百多百姓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弱,巫咒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变强,离子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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