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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如刀,割过青石镇破败的长街。林烬蹲在铁匠铺外的墙角,用半截生锈的剑坯,一点点刮着靴底的泥。那泥里混着血——不是他的,是镇外那头腐狼的。三个时辰前,他为了一株能换半袋糙米的止血草,和那畜生搏了命。
“小烬,还没走呢?”铁匠老张头从铺子里探出身,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刚烙的饼,趁热。”
林烬没接,只是抬了抬眼皮。十七岁的少年,脸颊瘦削得能看见颧骨的轮廓,唯独一双眼,深得像口古井。“张伯,前日说的那活……”
老张头叹气,把饼塞进他怀里:“王家护院的差事,黄了。王管家说,你连灵脉都没开,看门都不够格。”
饼是烫的,隔着粗布衣裳烙着心口。林烬沉默地站起来,拍了拍磨得发白的裤腿。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从十岁那年爹娘死在黑风寨的马匪刀下,到如今,七年。
七年,足够一个天才开灵脉、凝气海,甚至筑基。也足够一个庸才,认清自己只是这青石镇三万凡人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他转身往镇外走。老张头在身后喊:“小烬!别再去黑风崖了!那儿的草药是能多换几个铜子,可那是要命的——”
声音被风吹散了。
黑风崖在青石镇西二十里,崖下是终年不散的毒瘴。传说百年前有修士在此争夺宝物,打得山崩地裂,残留的灵力乱流,让这地方成了活人禁区。但也正因如此,崖缝里偶尔会长出些沾染了灵气的药草,对修士无用,对凡人,却是吊命的宝贝。
林烬的命,就靠这些“宝贝”吊着。
日落时分,他攀到了崖腰。腐狼的血从肩膀的伤口渗出来,把粗麻衣染出深色。眼前一片陡壁,昨日看见的那株“墨骨兰”,就在上方三丈处的一处石缝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腰间解下麻绳。绳子一头系着生铁打的钩子,甩了三次,才卡进石缝。
攀爬时,崖风像鬼哭。快够到那株通体漆黑、叶脉隐现银丝的草药时,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
坠落只在刹那。
林烬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就直坠下去。耳畔是呼啸的风,眼前是急速放大的嶙峋乱石。那一瞬,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死了,和爹娘一样,悄无声息。
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来。
他落进了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里。不,不是黑暗,是光——无法形容颜色的光,从身下某个裂开的岩缝中喷涌而出,温柔地托住了他。然后,是震动。整座黑风崖在震颤,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打了个哈欠。
林烬摔在松软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叶上。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抬头。
岩缝深处,有东西在发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苍凉。他爬过去,用手扒开碎石和泥土。触手冰凉,像是金属,又像是玉石。终于,那东西的全貌露了出来。
是一把剑。
不,是半把。
剑从中间断去,断口参差,像是被更可怕的力量硬生生崩碎。剑身黯淡无光,覆满锈迹和泥土,唯有剑柄处,隐约能看出曾经精美的纹路——那纹路,林烬在镇上学塾偷听时,听老秀才讲过,像是最古老的篆文,早于现今修行界通行的任何一种符文体系。
而发光的是剑柄末端嵌着的一颗珠子。鸽卵大小,浑浊如石,可内里却仿佛有星河在缓缓旋转。
林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轰——!!!
无法言喻的剧痛,顺着手臂炸进脑海。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撕开、被贯穿、被扔进熔炉重铸的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低语、悲泣、狂笑,混杂着浩瀚如星海的陌生信息,一股脑地塞了进来。
他看见苍穹破碎,星辰如雨坠落。
他看见巨神般的虚影在血海中搏杀,每一击都让大陆崩裂。
他看见十道辉煌的光,贯穿了时间与空间,最终——碎裂,流散,被埋葬在岁月最深的尘埃里。
“呃啊——!!!”
林烬蜷缩在地,浑身痉挛。握着断剑的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滴下来,落在剑身上。
血渗了进去。
那颗浑浊的珠子,骤然亮了一瞬。
所有的幻象、痛楚、信息流,潮水般退去。林烬瘫在枯叶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息。断剑安静地躺在他手边,不再发光,不再异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模糊的、断续的、关于“剑”的印记。还有十个惊心动魄、仅仅是触及残影就让他神魂颤栗的名字——
轩辕、东皇、盘古、炼妖、昊天、伏羲、神农、崆峒、昆仑、女娲。
十神器。
以及,手中这半截断剑,似乎与那排名第一的“轩辕”,有着一丝极淡、却无法斩断的牵连。
林烬撑着身子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他重新握住剑柄。这一次,没有剧痛,只有一股微弱的、冰凉的、如细流般的气息,从剑柄传来,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向干涸了十七年的小腹丹田处。
那里,修行者称之为“气海”的地方,死寂了十七年,此刻,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这半把锈迹斑斑、卖相还不如老张头铺子里最次铁剑的残兵。
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股狠劲。
“灵脉……开了?”
青石镇外,五十里。
官道旁的茶棚里,一个身穿月白长衫、面如冠玉的青年,正优雅地抿着粗茶。他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玉佩,刻着一个古朴的“玄”字。
忽然,他指尖一颤,杯中茶水荡起涟漪。
青年蹙眉,抬眼望向西边黑风崖的方向,眸中有清光流转,似在推演什么。
片刻,他放下茶杯,丢下几枚铜钱。
“掌柜的,西边那山崖,叫什么?”
“回仙师,那、那是黑风崖,邪性得很,去不得啊!”
“黑风崖……”青年喃喃,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趣。竟有神器残韵波动,虽然微弱如萤火,但……不会错。”
他起身,一步迈出,已在数丈之外。缩地成寸,赫然是筑基修士才有的手段。
“看来这次下山巡查,倒是不虚此行。哪怕只是一缕残韵,带回宗门,也是大功一件。”
“至于那可能的‘有缘人’……”青年轻笑,声音散在风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等机缘,不是你一个凡俗蝼蚁,承受得起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奔黑风崖而去。
崖底,林烬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他正一遍遍尝试引导那丝微弱的气息。每一次循环,气息就壮大一分,虽然缓慢,却坚定地冲刷着他原本闭塞、脆弱的经脉。
他能感觉到,力量在身体里滋生。
很微弱,但真实不虚。
他握着断剑,支撑着站起来。抬头望去,夕阳只剩最后一道金边,崖顶遥不可及。
但这一次,他没有绝望。
他举起断剑,对着岩壁,试着调动那丝气息,笨拙地一划。
嗤——
岩壁上,出现了一道浅白色的印子,深约半寸。
林烬愣住了,看着那印子,又看看手中毫无光华、依旧锈迹斑斑的断剑。
然后,他再次咧开嘴。
这次,是真正露出了牙齿的笑。
“从今天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崖底,低声说,声音嘶哑,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我林烬,不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泥。”
“我要爬上去。”
“然后,去看看,那十个名字背后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他拖着伤体,开始寻找向上的路径。断剑偶尔划过岩壁,留下浅浅的痕迹,成为他攀登的支点。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不知道那十个名字意味着怎样的因果与杀劫。
更不知道,一个筑基期的“仙师”,正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和贪婪,朝他而来。
他只知道,手里的剑,虽然断了,虽然锈了,虽然可能只是沾染了万古前一丝微不足道的气息。
但这是他十七年晦暗人生里,抓住的,第一缕光。
夜,彻底笼罩了黑风崖。
崖底深处,少年笨拙而执着的身影,在冰冷的岩壁上,一点点,向上挪动。
他怀里的断剑,贴着心口。
那颗剑柄末端的石珠,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沉睡万古的心跳,开始了,第一次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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