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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元户?倒腾生意?
这两个词在这个年代,就像是两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一旦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是要挂着破鞋游街示众的罪过!
叶海棠嘴唇哆嗦着,连退了两小步,后背撞在墙壁上蹭落了一片白灰。
可当她抬起眼,迎上韩明那坚如磐石的视线时。
脑海里那个坐在百货大楼里喝茶看报的大儿媳,那个捂着存折装穷的大儿子,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
自己半夜熬红了眼糊火柴盒,十个指头全是裂口,血丝渗进浆糊里。
只为了给他们多凑一毛钱的煤球费。
而他们呢?
藏着一千四百多块钱的巨款,连一个实心鸡蛋都舍不得给她这个亲娘吃!
叶海棠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眼眶一红,两颗浊泪砸在布鞋面上。
原本弯曲的脊背,在寒风中硬生生挺直了。
她反手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攥住韩明的手臂。
“干!”叶海棠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她仰起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老头子,我算是活明白了!指望那些白眼狼,咱们连死在哪个粪坑里都不知道!”
她用力点着头。
“只要是你拿主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这把老骨头也陪你去闯!咱们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韩明反手握住叶海棠的手背,掌心干燥温暖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没多说什么漂亮话。
直接将报纸卷好,拉链拉到领口最顶端,护住胸口那笔翻盘的本钱。
“走。”韩明一扬下巴,“先去办第一件正事。”
县城邮电局,绿色漆皮斑驳的柜台前排着长龙。
穿着绿马甲的营业员正拿着一枚沾满红印泥的铁皮章,在汇款单上哐哐砸着。
韩明把户口本和一叠十元大团结推入玻璃窗口下面的半圆形凹槽里。
“同志,往乡下韩家庄汇款。本金八百,加五年利息,一共汇九百整。”
韩明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营业员隔着玻璃扫了他一眼,指尖在钞票上飞快点算。
九十张大团结。
这年头来邮局汇这么多钱的,绝对是稀罕事。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探长了脖子,用夹杂着好奇与艳羡的目光往这边打量。
“咔哒——”
收讫的红章盖在汇款回执单上。
营业员把单据和户口本从凹槽里推了出来。
叶海棠迫不及待地抢过那张薄薄的回执单。
她双手捧着,拿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看,哪怕她根本不识几个大字。
那一长串数字和红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终于被大锤砸开。
压在老两口背上整整五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甚至连个白面馒头都不敢多吃一口的外债大山。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叶海棠把回执单叠成小方块,小心翼翼地贴身塞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从邮局出来,韩明拉着叶海棠直奔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快到傍晚,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腥膻味、烂菜叶味和旱烟的混合气味。
手里握着剩下的五百多块本钱,韩明走在泥泞的过道里,步步生风。
他走到一个熟识的肉摊前。
肥胖的屠夫正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在案板上刮着猪皮上的余毛。
“老李,给我切五斤最上等的五花肉。要那三层五花、带皮的!”
韩明大刀金马地站在摊前,伸出五根手指一比划。
屠夫老李手里的刀差点劈歪了。
这年头大家买肉都论两,买个半斤都得咬咬牙。
张口就是五斤五花肉,这排场简直能赶上机关单位过年发福利了!
刀起刀落。
五斤油汪汪的五花肉在秤盘上颤动着。
这还不算完。
韩明转头又指着旁边挂钩上的肋排:“那两扇排骨,全给我卸下来!”
随后。
他又走到水产区,捞了两条活蹦乱跳、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鲤鱼。
转角处,又提溜了两大板刚从鸡窝里收来的新鲜鸡蛋。
三大个红蓝相间的网兜被撑得鼓鼓囊囊。
沉甸甸的肉菜勒在手心里,勒出深深的红痕。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韩家大院里正是各家各户生炉子做晚饭的点儿。
煤烟味混着邻里间叮当的锅碗瓢盆声,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哟!老韩两口子回来啦!”
隔壁王大妈正端着一盆淘米水出来倒,眼角余光扫过韩明手里的网兜。
只一眼。
那淘米水直接偏了方向,全泼在了她自己的黑棉鞋上。
王大妈也顾不上鞋湿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大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老韩,你们家这是挖着金矿了?这大块肉,得有小十斤吧!”
她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正在忙活的其他邻居全招惹了出来。
刘寡妇直接吞了一大口口水,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在这个连吃口粗面饼子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这三大网兜的硬菜,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堪比一场小型地震。
韩明迎着众人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他不仅没有像以往那样遮遮掩掩,反而故意把提着网兜的手臂往上抬了抬。
“大冷天的,给家里人买点肉补补身子。粗茶淡饭吃多了,胃里泛酸水啊。”
韩明丢下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拉着叶海棠大步跨进自家堂屋。
堂屋里,没点灯。
煤炉子早就熄了,冷得像个冰窖。
韩景山和何淑珍正一人裹着一床破棉被,蜷缩在长条板凳上打哆嗦。
今天一天都没人给他们做饭。
此时正饿得眼冒金星,前胸贴后背。
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响起。
两人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刚准备抱怨几句,视线瞬间被木桌上那三大个鼓囊囊的网兜牢牢锁住。
白花花的五花肉、带血的排骨丝、还在扑棱着尾巴的活鲤鱼!
“咕噜——”
韩景山肚子里的馋虫瞬间造了反。
何淑珍眼睛都绿了。
她一把掀开破被子,挺着那个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脚下生风地凑到木桌前。
那张原本因为挨饿而拉长的脸,瞬间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堆满了虚伪谄媚的笑意。
“哎呦,我就知道爸妈最疼我了!”
何淑珍伸出手,眼看着就要摸上那条大鲤鱼的鳞片。
她拿腔拿调地卖着乖:“爸,您看您,买这么多好东西干啥。不过也是,我肚子里这可是咱们老韩家的金孙,是得吃点好肉补补脑子。”
韩景山也赶紧趿拉着鞋跑过来,厚着脸皮往韩明身边凑。
他一边狂吞口水,一边大言不惭地发话:“爸,只要今晚把这些肉全炖了,排骨红烧了给我媳妇吃。”
他拍了拍干瘪的肚皮,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
“之前您不给我工作指标的事儿,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您计较了。以后这家里,还是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半空中横劈过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亮地扇在韩景山伸向五花肉的爪子上。
韩明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韩景山的手背瞬间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嗷——”他惨叫一声,捂着手往后连退三步。
韩明顺势将三大个网兜往叶海棠怀里一推,转身大马金刀地挡在木桌前。
他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这俩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
此时,院子里看热闹的王大妈等人,正扒着虚掩的门缝往里探头探脑。
韩明知道外头有人听墙根,索性把嗓门拔到最高。
“少他妈往自己脸上贴金!”
韩明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空板凳,木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老子花自己的血汗钱,买肉给老伴儿补身子!”
他指着门外的方向:“给每天在码头扛大包、流血流汗赚干净钱的老三补身子!”
“就你们这两个在家混吃等死的蛆虫,也配吃老子的肉?”
韩景山捂着通红的手背,感受着门外邻居们指指点点的嘲笑视线,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直冲脑门,
“爸!你别太过分了!”
韩景山梗着脖子,唾沫星子乱飞:“我是你亲儿子!你现在买肉不给我们吃,等以后你老了瘫在床上,谁给你端屎端尿?你现在把路走绝了,小心以后老无所依!”
端屎端尿。
又是这套说辞。
韩明怒极反笑,笑声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带着彻骨的讥讽。
“端屎端尿?你这双手拿个扫帚都嫌沉,还能给我端屎?”
韩明一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儿子。
“老韩家绝不伺候你这种双手不沾泥的废物点心!”
他大手一指敞开的大门。
“你想吃肉?行啊!”
“滚去老何家当倒插门女婿!去吃你老丈人家的绝户饭!别在我的院子里碍眼!”
倒插门三个字,直接把韩景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成了稀巴烂。
旁边一直盘算着吃肉的何淑珍,眼见没捞着半点油水,反被痛骂一顿,骨子里的泼皮无赖劲儿又上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开始施展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没天理啦!公公要逼死怀孕的儿媳妇啦!”
何淑珍双手拍打着大腿,扯开破锣嗓子干嚎:“这日子没法过了!景山,你个窝囊废,你老子这么欺负我,你连个屁都不放!我马上收拾东西回娘家!”
她本以为这招能像以前一样,吓得叶海棠赶紧上来赔不是,拿肉来哄她。
谁知。
韩明转身走到门后。
抄起那把沾满泥灰的大竹扫帚,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手扔在何淑珍和韩景山的脚边。
扫帚把砸在地砖上,弹起一蓬灰尘。
“好走不送!”
韩明负手而立,声音冷如生铁。
“顺便把你们那屋里的破烂玩意儿一块带走!省得占了我的好地儿!”
这下,两人彻底被架在火上烤了下不来台。
韩景山涨红着脸,咬牙切齿地去拉地上的何淑珍。
他死要面子地放着狠话:“走就走!老子就算饿死在街头,也绝不再进你这破门槛一步!”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堂屋。
在满院子邻居憋不住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夜色里。
苍蝇被赶走后,屋子里瞬间清静了。
一个小时后,堂屋里飘满了浓郁的红烧肉香。
大铝盆里,肥瘦相间的肉块裹着红亮的糖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刚从码头卸完一整天沙袋的老三韩向阳,推开门走进屋。
他脱下那件全是灰尘的破棉衣,拍打着身上的土。
走到饭桌前,看着这满桌子只有过年才敢想的硬菜,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敢落座,双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搓着。
生怕又是自己哪做错了,这肉是专门给老大老四留的。
“坐下吃。”
韩明拿起筷子,二话不说,直接夹了七八块最大的红烧肉,全堆进韩向阳面前那个粗瓷大碗里。
肉汁顺着白米饭流淌下去。
韩向阳端着碗,鼻尖发酸,一口口吃着这辈子尝过最香的肉。
晚饭后,夜色深沉。
韩明把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韩向阳叫进了最里侧的卧室。
木门关严。
韩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五张十元的大团结。
“啪”的一声。
五十块钱拍在木桌上。
韩明看着老三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他抛出了一个让韩向阳震惊得头晕目眩的决定。
“明天一早,去供销社买最好的麦乳精、大前门和水果罐头。”
韩明语气斩钉截铁。
“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去宋家屯,向宋迎春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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