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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一直大喇喇坐在板凳上剥花生的何淑珍彻底急眼了。
两百块钱能干什么?
打发街边的叫花子呢!
她在娘家可是千娇百宠的闺女,当初看上韩景山,就是图老韩家双职工有家底,这老头子手里攥着个国营铁饭碗。
现在铁饭碗不给,彩礼只给两百,还要交一半工资?
这门婚事结个屁!
何淑珍双手一撑桌面,两腿跨开站直了身子。
她猛地挺起那个其实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双手叉腰,眼眶一红,眼泪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飙了出来。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你看着我怀了韩家的骨肉,想趁机拿捏我?”何淑珍扯开破锣嗓子,尖锐的声音能刺穿房顶,“我肚子里装的可是你们老韩家正儿八经的大孙子!你要是不把工作指标过户给景山,不掏出风风光光的彩礼钱,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卫生所!”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肚皮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我把这块肉给刮了!让你们老韩家绝后!”
拿肚子里的金孙威胁公婆。
这招是她从村里那些厉害寡妇身上学来的必杀绝技,对付这种把香火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一辈,从来都是一击毙命。
果然,旁边一直当鹌鹑的叶海棠吓得魂飞魄散。
老太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韩明的胳膊,哭丧着脸开始和稀泥。
“老头子啊!你可不能犯浑啊!这可是咱老韩家的一条人命啊!”叶海棠的手哆嗦个不停,指甲死死抠着韩明的棉衣袖子,“景山平时是混了点,不上进,可淑珍肚子里有货啊!你当爷爷的大发慈悲,就把那工作让给他们吧。钱没了可以再挣,孙子要是逼没了,咱们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啊!”
叶海棠的卑微哀求,让何淑珍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她得意地拿眼角斜睨着韩明,等着这个倔老头举手投降,把铁饭碗乖乖奉上。
韩明手臂一震,直接甩开了叶海棠的拉扯。力道之大,让叶海棠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桌角才站稳。
“列祖列宗要是知道老韩家出了这种专吸爹娘血的废物,棺材板都得气掀开!”韩明看都没看叶海棠一眼,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何淑珍脸上。
他不仅没有妥协的慌乱,反而溢满彻骨的冷酷与嘲弄。
“你拿肚子威胁我?”韩明上前一步,皮鞋跟踏在水泥地上嘎哒作响。
他指着大门外,声音冷得掉冰碴子:“你要刮,趁早去刮!县卫生所出门右拐两公里,挂号费加手术费十块钱,这笔钱老子给你出!”
此话一出,何淑珍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两眼瞪圆,仿佛见了鬼。
韩明指着呆若木鸡的韩景山,毫不留情地往何淑珍心窝子上扎刀:“你想当阔太太,想养老婆孩子,让他韩景山自己去码头扛大包、下苦力挣钱!老韩家不养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的窝囊废!”
“老子把话放在这。钱和工作,一样没有!滚不滚,刮不刮,随你们便!”
何淑珍最后的底牌被撕了个粉碎,双腿一软,像烂泥一样瘫倒在木椅上。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怎么会有老头子连亲孙子的命都不顾了?
踢到了真铁板,何淑珍连撒泼的力气都泄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
门窗紧闭,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烂泥腥味和香皂混杂的味道。
周晓燕正坐在一个大铝盆前,低着头洗头。
滚烫的热水冲刷下去,全变成浑浊的黑汤。
她精心烫的大波浪卷发结成了硬邦邦的泥块,每梳一下都扯得头皮生疼。
“啊——!”周晓燕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她双手掀起那个大铝盆,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黑色的泥水混合着泡沫四下飞溅,洒在韩承毅那双蹭亮的皮鞋面上。
“我不干!我死也不干!”周晓燕像个疯婆子一样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全是红血丝,“韩承毅!那个老不死的要扣咱们一半的工资!那是我的血汗钱!他做梦!我就算把钱全扔进河里打水漂,也绝不交给他一分一毫!”
韩承毅铁青着脸,大步上前。
他一把捂住周晓燕还在尖叫的嘴,力道大得捏红了她的下巴。
“你给老子闭嘴!还嫌今天在外头丢的脸不够大吗!”
周晓燕剧烈挣扎,呜呜咽咽地扯开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不闭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那个出国名额怎么办?没钱怎么买机票怎么交保证金?你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连你自己的亲爹都搞不定!”
韩承毅被戳到痛处,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凶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撞歪的金丝眼镜,强压下火气,放软了声音,开始给妻子画更大的饼。
“晓燕,你忍一忍。”他双手按住周晓燕的肩膀,将她按在床沿坐下,“一半工资而已,那是权宜之计。只要咱们能筹到那三千块出了国,拿到美国的绿卡……”
韩承毅俯下身,声音里带着狂热的蛊惑:“到了美国,咱们住带花园的洋房,开四个轮子的小轿车。那个老头子就算拿着这破协议去天上告状,跨了国境线,他能管得着咱们?只要咱们飞出去,以后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受这破院子里的窝囊气!”
周晓燕停止了抽泣,满是泥水的脸上透出几分希冀:“可是……那三千块钱从哪来?老头子现在油盐不进,还要去我娘家要当年的彩礼,他疯了!”
韩承毅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踱步。
半晌,他停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风雪,嘴角扯起一丝毒蛇般的冷笑。
“他今天六亲不认,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天下无敌了。”韩承毅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算计的毒液,“但他这辈子,最怕一个人。”
周晓燕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韩承毅转过身,镜片反过一道白光,“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请假。坐班车回乡下老家,去找爷爷韩建国!”
韩承毅捏紧了拳头,骨节泛白:“老爷子思想最封建,从小最偏心我这个长房长孙。只要我跑到他老人家面前哭诉一场,说爸宁可把钱锁在柜子里长毛,也不愿意出钱供我这个长孙去美国光宗耀祖……”
“以爷爷的脾气,绝对会拄着拐杖连夜打上门来!到时候爷爷搬出孝道压他,我看他韩明还敢不敢硬挺着不掏这三千块钱!”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鱼死网破的狠辣。
一场跨越两代人的更大风暴,正在这风雪交加的冬夜里,朝着韩明疯狂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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