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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凌晨四点。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寒意渗入骨髓。老街巷口,李阳光缩着脖子,双脚交替踩着冻得发硬的地面,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团团升起,又迅速消散。蔡景琛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巷子深处。
“她们……真会来吗?”李阳光又呵出一口白气,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这么早,这么冷,几个女生……
蔡景琛瞥他一眼,语气平淡:“约好了,应该就会。”
话音刚落,寂静的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女孩子压低的说话声和轻笑。几道身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蔡云倩和陈霜降。蔡云倩个子高挑,裹在一件利落的灰色长款羽绒服里,马尾辫清爽地扎在脑后。旁边的陈霜降则显得格外娇小,几乎整个人都埋在一件毛茸茸的粉色棉袄里,帽子边缘一圈白毛衬得她巴掌大的脸更加莹白,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带着些许困意却亮晶晶的大眼睛。两人一高一矮,一飒一柔,反差鲜明。她们身后,陈星瑶和蔡淑影挽着胳膊跟上来,陈星瑶正笑着说什么,蔡淑影则抿着嘴听,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阳光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嘿!真来了!”
蔡云倩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裹得像熊、还在跺脚的李阳光,又看看旁边站得笔直的蔡景琛,挑了挑眉:“你们……真天天这个点儿起?寒假第一天也不睡懒觉?”
“那必须的!”李阳光挺了挺胸,尽管声音被寒气冻得有点发颤,“这叫闻鸡起舞,冬练三九!咱们是去练拳的!”
陈星瑶好奇地凑过来,她穿着亮黄色的羽绒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很醒目:“练拳?真的假的?能打吗?”她目光扫过四人,带着明显的好奇和一点点挑衅。
刘尧特不知何时从后面走了过来,闻言,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能打。”
陈星瑶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眨眨眼,没再接话,只是小声嘀咕了句“哦”。
蔡淑影在旁边轻轻笑出了声,声音软软的:“你们四个真的好厉害,每天四点……我想都不敢想。”
这时,梁亿辰也从巷子深处不疾不徐地走来,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影几乎融入夜色,只有走近了才能看清他清俊平静的脸。他走到人群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个女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霜降从厚厚的毛领里抬起脸,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寒气的笑容,声音轻轻柔柔的:“人到齐了?走吧。”
八个人,在寒冬最深的夜色里,踏上了通往城外的老街。
路面被路灯照得一片惨白,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敲破了黎明前极致的寂静。呼吸化作连绵的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拖出短暂的轨迹。
李阳光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扯着嗓子问:“跟得上吗?冷吗?”
陈霜降小跑了几步追上来,粉色棉袄像个移动的毛球,她喘着气,声音却清脆:“跟得上!不冷!”她个子小,但脚步倒不慢,一步不落地跟着。
蔡景琛走在她旁边,侧目看了她一眼,问:“你经常晨跑?”
陈霜降摇摇头,帽子上毛茸茸的球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没有呀。不过学校体育课跑步,我成绩还行的。”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就是没走过这么远……”
后面,刘尧特和陈星瑶并排走着。陈星瑶似乎闲不住,一会儿指着天上寥寥的星星问那是什么星座,一会儿又说脚冻麻了,刘尧特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或者简短回答“不认识”、“走快点暖和”,步伐稳定,目不斜视。
蔡淑影紧紧挽着蔡云倩的胳膊,两人头靠着头,一直在小声说着班级里的趣事和假期打算,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轻笑,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鲜活。
梁亿辰依旧走在队伍最后,沉默地跟着,像一道安静的影子,确保没有人掉队。
走了约莫半小时,东方的天际线开始发生变化。深邃的墨蓝被一丝极淡的青灰色浸润,几颗坚持到最后的星辰光芒渐黯,终于隐去。路旁的田野、光秃的树丛、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逐渐弥漫开的晨光中显露出模糊的身影,万物都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冷光。
陈霜降轻轻喘了口气,鼻尖冻得红红的,她望向似乎没有尽头的路,问:“还有多远呀?”
李阳光回头,信心满满:“快了快了!走过前面那个弯,再上一段坡就到了!”
陈星瑶在后面毫不留情地拆台:“李阳光!你二十分钟前就这么说了!”
李阳光挠挠头,嘿嘿干笑两声:“这次绝对真的!我以我的早饭担保!”
又坚持走了二十多分钟,当第一缕金红色的朝霞染亮东边山脊时,他们终于到了。
佛缘寺坐落在山腰一处平缓的台地上,规模不大,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古朴沉静。青砖灰瓦的殿宇,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优美的剪影。寺门前两株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的老松,枝干遒劲如龙,针叶上凝结着厚厚的霜花,宛如玉树琼枝。
庙门还紧闭着。
八个人站在清冷的山门前,不住地呵着白气,搓着手,安静地等待。寒冷的空气里,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李阳光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你们说……庙里的师父们,每天几点起?”
蔡景琛想了想,说:“应该比我们早。”
陈星瑶好奇:“为什么?”
刘尧特看着紧闭的寺门,平静道:“早课。”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厚重的寺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海青、年纪很轻的小和尚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看到门口齐刷刷站着八个少年人,明显愣住了,揉了揉眼睛。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这么早?”小和尚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阳光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规规矩矩地合十行礼:“小师父早!我们来烧香拜佛!”
小和尚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天色,侧身让开:“请进吧,寺里刚做早课,请轻声些。”
踏入寺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严寒和跋涉的疲惫似乎被隔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僧人在轻轻洒扫庭院,竹扫帚划过布满霜花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有韵律的声响。大殿前的香炉里,还有昨晚未燃尽的线香,青烟细细地、笔直地向上袅绕,融入清冽的晨空中,带来一丝宁神的檀香气。
他们先去了正中的大雄宝殿。殿内光线朦胧,高大的佛像慈悲庄严,在长明灯和渐渐透入的晨光映照下,金身流转着温和而肃穆的光晕。八个人在蒲团前站成一排,各自取了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持香,举过头顶,恭敬地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再退回蒲团前,郑重地跪下,俯身叩拜。
李阳光拜得格外认真,双眼紧闭,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跪在他旁边的陈星瑶忍不住斜眼瞅他,小声问:“喂,你嘀嘀咕咕许什么愿呢?”
李阳光立刻睁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同样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陈星瑶撇撇嘴,转回头,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许下自己的心愿。
从大雄宝殿出来,他们又依次去了观音殿、地藏殿。每一尊佛菩萨前,都虔诚地上香、跪拜,也将随身带着的零钱,轻轻放入斑驳的功德箱,听那一声轻微的“叮当”响,心里便觉得踏实一分。
走到供奉禅宗祖师的偏殿时,陈霜降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殿门外,望着里面那尊面容清矍、目光深邃的祖师塑像,静静地看了很久,眼神有些飘远。
蔡景琛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陈霜降像是被惊醒,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有些恍惚的笑意:“没什么。”她走进殿内,点了三炷细香,格外认真地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好,转身出来,经过蔡景琛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我奶奶……很信佛。她总说,拜佛不用求太多,心诚,自然就灵了。”
蔡景琛看着她被帽子绒毛衬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从寺庙里出来,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山峦,金光万丈,毫无保留地洒了下来。
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也带来了真实的暖意,照在冻得发僵的脸上、身上,让人忍不住舒服地眯起眼睛。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了许多,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话也多了。
走在最前面的李阳光忽然停下,转身,眼睛发亮地看着大家:“饿了没?”
陈星瑶立刻举手,声音响亮:“饿!前胸贴后背了!”
李阳光嘿嘿一笑,得意地说:“我知道下山路上有家店,云吞那是一绝!皮薄馅大,汤头鲜掉眉毛!”
陈星瑶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你请客?”
李阳光脸上的笑容一僵,手忙脚乱地摸遍所有口袋,最后垮下脸:“……忘带钱包了。”
陈星瑶毫不客气地送他一个大白眼:“李阳光!你就吹吧!”
一直安静走在旁边的刘尧特,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请。”
陈星瑶和其他人都愣了一下,看向他。刘尧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率先往山下走去。
山脚下那家早点铺子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热气蒸腾。
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正忙着擦桌子,抬头看见他们八个人呼啦啦进来,先是惊讶,随即熟络地笑起来:“哟!又是你们四个小子!今天还带了朋友来?快坐快坐,冻坏了吧?”
李阳光熟门熟路地招呼大家挤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小方桌旁,高声点单:“阿姨!八碗鲜肉云吞!再来两笼蒸饺,两碟炸云吞!”
“好嘞!马上就好!”老板娘利落地应着,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食物上桌。云吞在清亮的汤里载沉载浮,撒着翠绿的葱花;蒸饺皮薄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饱满的馅料;炸云吞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寒气被彻底驱散,小小的店里充满了食物暖烘烘的香气和少年人热闹的谈笑。
蒸饺笼屉一打开,李阳光的筷子就第一个伸了过去,夹起一个,吹都不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
坐在他旁边的陈星瑶惊呼:“你慢点!不怕烫着啊!”
李阳光被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强撑着,含混不清地嘟囔:“不、不烫!美味就是要趁热!”
众人都笑起来。梁亿辰安静地吃着云吞,蔡景琛帮陈霜降递过醋瓶,刘尧特把炸云吞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蔡淑影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蔡云倩笑着看李阳光的窘样。这一刻,没有寒冬,没有疲惫,只有食物带来的最简单也最满足的快乐,和伙伴们在一起的轻松惬意。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山野和道路。
八个人站在小店门口,身上暖洋洋的,准备各自道别回家。
蔡云倩看着四个男生,笑着问:“下次什么时候?不会又要等到明年寒假吧?”
李阳光挠挠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大年初一!大年初一早上,我们还来!每年都来!给新年讨个好彩头!”
蔡淑影闻言,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大年初一也来?”
蔡景琛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约好的。”
陈霜降站在蔡淑影旁边,看看蔡景琛,又看看其他人,小声地,带着点期待问:“那……我们也能来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梁亿辰,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静:
“来。”他目光扫过四个女生,又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兄弟,补充道,
“一起。”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大年初一。
依旧是凌晨四点,天色墨黑,寒气比上次更甚,呵出的白气浓得化不开。但八个人,一个不少,准时在老街巷口碰了头。
没有抱怨寒冷,没有犹豫困倦,互相看看冻得发红却带着笑的脸,便默契地再次踏上那条熟悉的路。脚步比上次更稳,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成更绵长的白练。
走到佛缘寺山门前时,天刚好破晓。寺门已然敞开,悠远沉浑的晨钟一声接着一声,从寺庙深处传来,震荡着清冷的空气,也震荡着每个人的心。
他们鱼贯而入,上香,跪拜,在每一尊佛前默默许下新年的愿望。愿望或许关于学业,关于家人,关于未来,也关于身边这些一同迎接新年第一缕晨光的人。
从寺里出来时,朝阳正好,金光泼洒,将八个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干净的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
李阳光看着地上交错的影子,忽然笑着问:“哎,你们说……明年这时候,咱们还来吗?”
蔡景琛看着远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山峦,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来。”
刘尧特也淡淡应道:“来。”
梁亿辰没说话,只是很轻,但很肯定地,颔首。
蔡云倩在旁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就这么说定了!每年大年初一,佛缘寺,不见不散。”
陈霜降裹紧了围巾,声音轻柔却坚定:“嗯,不管以后在哪,每年都来。”
陈星瑶看着四个男生,扬起下巴,带着点娇憨的霸道:“你们也是!谁都不许放鸽子!谁不来谁是小狗!”
蔡淑影被逗笑了,眼睛又弯成了可爱的月牙。
清冽的晨风从山谷间吹来,带着冬日松柏特有的冷冽清香。远远近近,开始传来零星的、继而连成一片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响,喜庆而热闹,宣告着旧岁已除,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而一段属于少年们的、清澈如晨霜、温暖如朝阳的约定,也在这崭新的开端里,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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