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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十一月的时候还能穿单衣,到了十二月中旬,忽然就冷了。那种湿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人无处可逃。
林许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但还是习惯性地走到这里来。
这家咖啡店离公司不远,她偶尔中午会来买一杯。今天不是偶然,是约好的。
顾一凡约她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他说周末有没有空。她说要去看母亲。
第二次是两周前,他问这周末呢。她说家里有事要处理。
今天是第三次。他说快过年了,想请她吃顿饭,感谢她这段时间的工作。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没法拒绝。
她还是拒绝了。
“不好意思顾总,我有个同学来深圳,周末要陪她。”
发完这条消息,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知道他不会信。
前两次拒绝,理由还算合理。第三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
但她没有办法。
她不能去。
林许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没加糖。她习惯喝苦的,就像习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顾一凡的回复:“好,下次。”
就两个字。
林许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三个月来,他约了她三次,她拒绝了三次。每一次他的回复都是这两个字——“好,下次”。
没有追问,没有不满,没有让她难堪。
只是“好,下次”。
好像笃定了总会有一次,她会答应。
林许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
他不会懂的。
没有人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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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许第一次发现自己被顾一凡注意,是在来匠心第二个月的时候。
那天开会,她讲完方案,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值得仔细端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
后来她开始留意。
茶水间里,她倒水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他刚好经过。走廊里,她抱着图纸往前走,一抬头,他就在前面不远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等着谁。
还有那些细节。
她加班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来,桌上会多一杯咖啡,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趁热喝”,没有署名。
她的手被纸划了一道小口子,自己去医务室贴了创可贴。下午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又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林姐,有人让我给你的!”
她问是谁,小姑娘摇头:“不知道,就说放前台。”
林许看着那盒创可贴,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是谁。
但她不能问,不能谢,不能有任何回应。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有些事,装是装不过去的。
那天中午,她和同事们一起吃饭。聊着聊着,话题转到感情上。
“林姐,你有男朋友吗?”小周问。
林许笑着摇头:“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许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也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另一个同事凑过来,“我们帮你介绍!”
林许笑了笑,随口说:“高一点的,话少一点的,对我好一点的。”
这话说得笼统,谁听了都觉得是标准答案。
但她自己知道,她说的是谁。
说完之后,她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那天下午,她坐在工位上画图,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头,看见顾一凡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看着她。
他离得远,看不清表情。但林许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她连忙低下头,心跳快了几拍。
等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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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许不是没有心动过。
十七岁之前,她也曾像普通女孩一样,幻想过未来,幻想过爱情。那时候母亲还没发病,父亲还没离开,家还像个家,跟所有普通家庭一样:母亲慈祥,父亲严厉。
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确诊那天,医生说了很多话,她只听进去一句:这个病有遗传倾向,你的子女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发病。
百分之五十。
一半的概率。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还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后来她懂了。
因为她发现,她的外婆也同样患有这个疾病。
这意味着她这辈子,不能有子女。
意味着她这辈子,不能拖累任何人。
意味着她这辈子,注定要一个人走完。
大学期间,她拒绝过很多追求者。理由各种各样——没时间,不想谈恋爱,性格不合。那些男生被拒绝后,大多很快找了别人,她看着他们在校园里牵手散步,心里没什么感觉。
只有一个例外。
那是大二的时候,一个学长追她。他是学生会的,阳光开朗,对人真诚。他追了她半年,每天给她送早餐,陪她上晚自习,在她兼职的奶茶店门口等她下班。
她拒绝了很多次,他都不肯放弃。
后来有一次,她值完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外面下着大雨。她没带伞,站在奶茶店门口发愁,他从雨里跑过来,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就知道你没带伞。”他说,喘着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那一刻,她心软了。
她想,也许可以试试。
也许他不一样。
她让他送她回出租房。
那是她租的城中村单间,十几平米,又旧又潮。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母亲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眼神空洞。
“妈,我回来了。”她说。
母亲没有应。
学长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我妈。”她说,声音很轻,“她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那天晚上,学长什么都没说,把她送到门口就走了。
之后几天,他发消息的次数变少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忙。
再后来,他说:“林许,我们不太合适。”
她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还年轻,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是,她的生活环境和她的母亲已经能让人看见后就心生退意。那如果连她也是如此呢?!
林许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出租房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母亲发呆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正常的生活”这五个字,早在17岁那年的冬天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再听到那句话——“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她怕再看到那种眼神——震惊的、害怕的、想要逃离的。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又被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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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匠心的这三个月,林许过得小心翼翼。
她笑着和大家相处,工作认真负责,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她把自己活成一个标准的好同事——好相处,好说话,好使唤。
没有人知道她每个周末都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用来支付母亲的护理费用。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吃一颗安眠药才能睡着。
她把这些秘密藏得很好。
直到顾一凡出现。
他不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人,却是第一个让她感到害怕的人。
因为他太细心了。
他总是能发现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
比如她加班太晚,第二天会犯困,他就会在下午的时候,让前台送一杯浓咖啡过来。
比如她偶尔发呆,盯着窗外看很久,他就会在她工位旁边多站一会儿,像是在等她回过神来。
比如她拒绝了三次邀约,他每次都说“好,下次”,语气平和,没有一丝不满。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她开始害怕了。
害怕自己会习惯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应他。
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再听一次那句“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那天晚上,林许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顾一凡的脸。
他看她的眼神。
他说话的语气。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时那种专注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他不会懂的。
没有人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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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林许照常去疗养院。
母亲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认人,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护工说,她最近状态还算稳定,没有出现躁动的情况。
林许在床边坐了很久,握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曾经很温暖,会给她扎辫子,会给她织毛衣,会在她生病的时候一遍遍摸她的额头。现在那双手枯瘦、冰凉,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妈,”她轻声说,“我又拒绝他了。”
母亲没有回应。
“他约了我三次,我拒绝了三次。”她继续说,“他好像……还没放弃。”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神经反射,不是回应。
林许低下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那只手凉凉的,粗糙的,带着疗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但她没有松开。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只手,是她最后的依靠。
虽然它已经不能再给她任何回应。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许走在路上,寒风灌进衣领,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公司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公司聚餐的合影。顾一凡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表情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
林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地铁站,她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回群租房。明天还要上班,她要继续戴着那喂笑的面具和每个人打招呼,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习惯了,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也不能摘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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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许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又放着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店的,还是热的,杯子上还是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一加油”。
她拿着那杯咖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旁边的小周凑过来:“林姐,谁送的啊?”
林许摇摇头:“不知道。”
“不会是暗恋你的人吧?”小周笑嘻嘻的,“林姐魅力真大!”
林许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咖啡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一上午,她都没动那杯咖啡。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它倒掉了。
不是不想喝。
是不敢喝。
怕喝了,就忘不掉那个味道了。
下午开会,顾一凡也在。
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文件,偶尔抬头说几句话。和平时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林许尽量不去看他。
但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她看见他翻文件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看见他偶尔皱眉,又很快松开,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看见他抬头,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就一秒。
但林许的心跳,却快了半拍。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林许收拾东西的时候,顾一凡走过来。
“林许。”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晚上有空吗?”他问。
林许愣了一下。
这是第四次了。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拒绝,他又开口了。
“不是约你吃饭。”他说,“是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去现场看看。陈总监说她没空,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
这个理由,她没法拒绝。
林许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六点,楼下等我。”他说完就走了。
林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她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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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林许准时下楼。
顾一凡已经等在门口了,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见她出来,降下车窗:“上车。”
林许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林许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项目在龙华,”顾一凡说,“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林许点点头:“好。”
车驶入车流,窗外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林许看着窗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一凡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顾一凡忽然开口:“你周末都去看你母亲?”
林许一愣,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对。”她说。
“她住疗养院?”
“嗯。”
顾一凡没再问。
林许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她母亲是什么情况,她也不想说。
但她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
“你一个人照顾她?”他又问。
林许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嗯。”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辛苦了。”他说。
就三个字。
但林许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让自己的表情被他看见。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问她难不难,没有人问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有没有想过放弃。
所有人都只看到她笑着的样子。
只有他,看见了那个藏起来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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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现场在龙华一个新建的小区,房子还没交付,到处是水泥和灰尘。林许跟着顾一凡一层层看,拿着本子记数据,偶尔讨论几句。
工作是正常的,他问什么她答什么,配合默契。
但林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更轻的,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她抬头的时候,会撞上他的目光。他移开得很快,但她看见了。
她低头记数据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她假装不知道,继续写,心跳却越来越快。
看完项目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饿了吧?”顾一凡问,“找个地方吃饭?”
林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点回去,群租房附近也没什么吃的。
顾一凡带她去了一家粤菜馆,不大,但很干净。他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他说,“随便点了点。”
林许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想起,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口味。
但他点的,都是她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她脱口而出。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就那么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猜的。”他说。
林许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
吃饭的时候,两人话不多。偶尔聊几句工作,偶尔安静地吃菜。气氛不算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林许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和一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
就像认识很久一样。
吃完饭,顾一凡送她回去。
车停在城中村口,林许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他忽然开口。
“林许。”
她回头。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很认真。
“我知道你有心事不愿让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去了解你吗?”
林许愣住了。
“不是立马要你答应什么,”他继续说,“只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了解你。”
他顿了顿。
“你不用告诉我任何事,也不用勉强自己。就只是……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林许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我想拯救你”的自以为是。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在意。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想好了告诉我就行。”
林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路上小心。”她说。
顾一凡点点头:“晚安。”
林许转身,走进巷子。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样。
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她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他的那句话。
“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那些人都说“林许,我是真的好爱你,我想照顾你”,然后在她拒绝后,很快离开。
只有他说“让我在你身边待着”,不要求任何回应,不要求任何改变。
只是待着。
林许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知道再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看着他的头像。
那个灰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她没有点开。
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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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许照常上班。
她到公司的时候,顾一凡已经在办公室了。他从窗户里看见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许也点了点头,然后走向自己的工位。
桌上没有咖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倒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凑过来:“林姐,昨天那个项目看得怎么样?”
“还行。”林许说,“正常推进。”
“和顾总一起去的?”小周压低声音,“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林许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就……工作之外的话?”
林许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没有,就是看项目,吃饭,然后回来。”
小周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许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没说什么。
除了那句“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那句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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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开会的时候,顾一凡坐在她对面。
和平时一样,他话不多,偶尔说几句意见。林许认真听着,努力不让自己走神。
但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她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微微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她忽然想起昨天车里,他说的那句话。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林许移开视线,盯着面前的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变得模糊起来。
她眨了眨眼,把它们重新聚焦。
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陈艾琳叫住她。
“林许,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许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就是感觉你有时候会发呆,”陈艾琳看着她,“以前你不这样的。”
林许笑了笑:“可能是最近有点累,没事。”
陈艾琳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注意休息。”她说。
林许点点头。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
深圳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很少能看见太阳。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母亲刚确诊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冬天。
那时候她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后来她慢慢学会,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笑着活下去。
她以为她可以一直这样。
直到遇见顾一凡。
他让她开始想,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但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因为不可能。
她看过太多失望的眼神,听过太多离开的理由。
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她。
没有人愿意陪她走完这条路。
她不信顾一凡会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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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许没有加班。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了疗养院。
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发呆。护工说,她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有时候会半夜起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林许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握着母亲的手,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妈,”她轻声说,“那个人让我想真谈一次恋爱。”
母亲没有回应。
“他约了我四次,我拒绝了三次。”她继续说,“昨天他送我回去,说想在我身边待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怕他会像其他人一样,知道了以后就走。”
母亲的手动了一下。
林许低下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
但她没有松开。
“可是我又有点……舍不得。”
她说完这句话,愣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她舍不得。
舍不得他看她的眼神。
舍不得他送的咖啡。
舍不得他说的那句“让我在你身边待着”。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舍不得了。
原来还是会。
林许闭上眼睛,让眼泪慢慢滑下来。
她很久没哭了。
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今天却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许走在路上,拿出手机,看着他的头像。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就两个字。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撤回,又觉得太刻意。
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很快,他回了。
“不用谢。”
又是两个字的回复。
林许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没那么慌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就在前面,人流涌动,灯火通明。
她走进去,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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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许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又放着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店的,还是热的。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
“今天加油。”
她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香的,带着一点甜。
她低头看着杯子,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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