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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扶着刀枪,满脸紧绷地望着城外的方向。街巷里百姓闭门闭户,隐隐的哭号声顺着风飘过来,整座城池,都被前后四十万大军的阴影,压得喘不过气。
唯独金贵妃别院暖阁,与外面的兵荒马乱,像是两个世界。
暖炉里燃着银丝炭,袅袅的甜香漫在屋里,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金贵妃斜倚在梨花木案前,手里握着一束新开的腊梅,正慢条斯理地往青瓷瓶里插花。
她一身烟霞色软裙,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指尖莹白如玉,捻着花枝的动作悠然又从容,仿佛城外兵临城下,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小姐。”
白纱遮面的凝梅推门进来,脚步匆匆,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焦灼,对着金贵妃躬身行礼。
金贵妃没回头,依旧专注地摆弄着瓶里的花枝,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外面又出什么事了?”
“小姐,都火烧眉毛了!”
凝梅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急切:
“梁王的二十万先锋已经到了九十里外,不断逼近通州城!林闯的大军也在陵城蠢蠢欲动,随时会跟着反扑!”
“苍狼口失守,萧厉将军被擒,诸葛连弩被破,粮草也全没了,现在城里军心涣散,人人自危,已经是四面楚歌的绝境了!”
她顿了顿,咬着牙劝道:
“小姐,我们不能再跟着这个假太子耗下去了!只要您现在对外公布,他是冒用储君身份的逆贼,您一直是被他胁迫,身不由己,宗室和满朝文武定然会站在您这边!到时候我们不仅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拿一份拥立之功,何必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随时会垮的假太子身上?”
话音落下,金贵妃终于停下了插花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满脸急切的凝梅,忽然娇笑出声。
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却又藏着一丝凝梅看不懂的笃定。
“你觉得,现在是绝境?”
“难道不是吗?”
凝梅继续:
“小姐!两边加起来四十万大军!他手里就剩不到两万残兵,连最依仗的诸葛连弩都被人破了,粮草断绝,后路被断,这不是绝境是什么?他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假太子,拿什么挡这四十万大军?”
“傻丫头。”
金贵妃随手将最后一枝腊梅插进瓶里,转身走到窗边,望着亲卫营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昨天本宫亲自炖了鸡汤,送去亲卫营,你猜怎么着?”
她侧过头,眼尾挑着一抹玩味:
“我们这位殿下,正啃着酱肘子,两大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胃口好得很。别说皱眉了,连半句抱怨都没有,还跟本宫打趣,说这鸡汤炖得入味,让本宫明日再送一锅去。”
凝梅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能吃得下去?”
“这就是他和赵真最不一样的地方。”
金贵妃收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缓缓分析道:
“长乐宫初见,他跪在地上,看着瑟瑟发抖,可眼底的野心和狠劲,藏都藏不住。宫变当天,满城大乱,先帝自缢,赵真不知所踪,他敢拿着一块东宫金牌,孤身一人闯玄甲营,收服萧策的三万铁骑。”
“乌巢谷一战,他三千人对林闯二十万大军,所有人都觉得是死局,可他偏偏赢了,还赢的干脆利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亲卫营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哪一次他不是身处绝境?可哪一次,他不是硬生生把死局走活了?你以为他这两天躲在亲卫营里,是慌了神,是坐以待毙?”
“就让我们看看他如何应付好了。”
“如果他连这一步都走不出,又如何假太子变成真太子。”
凝梅怔怔地听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只看到了眼前的危局,却从来没往深里想过,这个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当成替身的男人,到底凭着什么,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可是小姐,就算他有本事,可四十万大军就在城外,我们实在没必要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他身上……”
凝梅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我不是押筹码,我是选赢家。”
金贵妃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散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赵真那个废物,守不住东宫,守不住江山,就算活着,也只会是别人的傀儡。”
“可他不一样,他有野心,有手段,有脑子,更有临危不乱的定力。这乱世里,只有跟着这样的人,才能笑到最后,当真正的赢家。”
她话音一转,对着凝梅沉声下令:
“你立刻带着我们的暗卫,暗中保护他。”
“别让他被人下黑手死了。”
凝梅立刻躬身,沉声应道:
“是,小姐!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完,她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金贵妃重新走到案前,抬手抚了抚瓶里的腊梅,花瓣上的晨露滚落,沾在她的指尖。
她望着亲卫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勾人的笑意,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玩味:
“我的好皇儿,可别让本宫失望啊。否则,我可真会放弃你,立刻对外宣布你是假太子的。”
……
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向西望去,漫天烟尘遮天蔽日,梁王的二十万大军,正浩浩荡荡朝着通州城步步逼近。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那震天的军鼓与喊杀声。
军队未至。
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拖家带口的平民疯了一样往东门涌,想要逃出这座即将被围困的孤城,被守城士兵死死拦在城门内,哭号声、咒骂声响彻街巷。
更让人心寒的是,不止平民在逃。
夜里,已有三名文官带着家眷,偷偷从城墙缒绳而下,想要投奔梁王大营,被巡夜的玄甲军抓了个正着,当场斩于城头。
可杀了这几个,依旧挡不住溃散的人心。
中军大帐内,萧策一身戎装,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底是熬出来的猩红。
儿子萧厉被擒,生死未卜,大军兵临城下,殿下却闭门不出,他这个三军主帅,早已焦头烂额。
“元帅!不好了!”
一名亲兵疯了一样冲进来,声音发颤:
“梁王先锋大将王冲,派使者来了,就在帐外,说有要事求见!”
萧策猛地攥紧腰间长刀,厉声喝道:“带进来!”
很快,一名身着敌军服饰的使者昂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对着萧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萧元帅,我家王将军有令,给你带句话。”
他抬眼扫过帐内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我家将军说了,你儿子萧厉,现在就在我军大营里。只要你肯阵前倒戈,献上伪太子张恒的人头,我家将军不仅立刻放了萧厉,还保你日后封王拜相,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若是你不识抬举,明日午时,我军大营前,就会斩了萧厉,把他的人头,给你送过来!”
“放肆!”
萧策目眦欲裂,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瞬间震碎在地。
“本帅乃大乾臣子,岂会与你们这等叛贼同流合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本帅背叛殿下,痴心妄想!”
“萧元帅,别这么急着拒绝。”
使者冷笑一声,将锦盒放在桌上,“这是萧厉的随身玉佩,你好好看看。想清楚了,明日午时之前,给我军回话。机会,只有这一次。”
说完,使者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帐内众人看着桌上的玉佩,那是萧策给儿子的成人礼,人人都认得。一时间,帐内死寂一片,没人敢说一句话。
萧策拿起玉佩,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虎目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戎马一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可他是大乾的兵马元帅,绝不可能为了儿子,背叛殿下,背叛家国。
一夜无眠。
第二日,午时。
敌军大营方向,三声追魂震响,仿佛震得方圆几里都在微微发颤。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敌军骑兵手里提着一个木匣,在城下放声狂笑:
“萧策!你儿子的人头,我们给你送来了!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不识抬举的下场!”
木匣被扔上城头,亲兵颤抖着打开,里面赫然是萧厉血肉模糊的人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厉儿!!!”
萧策扑过去,抱着木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当场昏迷不醒。
“元帅!”
“快传军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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