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熬了整整一个月,工厂终于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我拿着工资条,手指抖着看上面的数字,扣完吃住,手里剩一千八百块钱。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挣到这么多钱,我攥着那叠钱,手心全是汗。
我刚把钱揣进衣兜,车间门口就走进了送我进厂的那个中介,他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拍了拍我的胳膊。
“林唤娣,你爸给我打电话了,找你有急事,用我电话回过去。”
我心里一下子揪紧,以为是家里惦记我一个人在外,终于想起来问问我的情况。我接过中介的手机,走到车间角落,手指有点发颤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一接通,我爸的声音直接传了过来,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只有不耐烦的催促。
“钱发了没有?中介都跟我说了,你这个月工资一千八,一分都不准留,全部交给中介带回来,你弟弟要买新自行车,还差一大截。”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原本憋在胸口的一点期待,瞬间凉得透底。我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爸,我手上全是口子,能不能留二十块钱买个护手霜……”
我爸立刻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骂我败家,骂我自私,骂我吃里扒外,说家里养我这么大,挣点钱还敢私藏,再不把钱交出来,就让中介立刻把我领回家,打断我的腿。
我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只能连连答应,说马上就把钱拿出来。
我把手机还给中介,慢吞吞地从衣兜里掏出那一千八百块钱,一张一张数清楚,全部递到了中介手里。我一分钱都没剩下,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
中介接过钱,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旁边工位的老员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低声笑着议论,眼神里全是看热闹和嘲讽。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双手垂在身侧,空空荡荡,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抓不住。
晚上回到宿舍,十二个人的房间依旧吵吵闹闹。有人跟对象打电话到凌晨一两点,声音又尖又亮,有人手机外放电视剧,笑声和台词声混在一起,还有人不停收拾行李,箱子拉链哗啦作响。
我睡在上铺,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耳朵里依旧灌满了各种噪音,睁着眼睛到天快亮,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发烧,脑袋沉得抬不起来,浑身发烫,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站在流水线前,我腿软得打晃,眼前一阵阵发黑,手上的动作慢了大半。组长一眼就盯上了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狠狠往旁边拽。
“你要死不活的给谁看?不想干就滚,别在这耽误大家的进度!”组长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装什么病?乡下丫头就是娇气,一点苦都吃不了,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
我被拽得差点摔倒,咬着牙站稳身体,一句话都不敢辩解,只是低头拿起零件,机械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车间里的老员工们扎堆坐在一起,看着我难受的模样,互相使着眼色偷笑。她们把堆得最高的零件全部推到我面前,让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自己凑在一旁聊天说笑;我转身去拿工具,她们故意把工具藏起来,等我急得团团转,再拿出来肆意笑话我;我动作稍慢一点,她们就立刻跑到组长面前打小报告,说我偷懒怠工,让我挨更多的骂。
中午到食堂吃饭,人群一窝蜂往窗口挤,老员工们互相帮忙插队,转眼就挤到了最前面。我个子小,被挤在人群最外围,根本挪不动脚步。
等我终于排到窗口,锅里的菜早就被打光了,只剩下盆底一层淡淡的菜汁。打饭师傅随手舀了一勺菜汁,扣在一碗白米饭上。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沉默着把米饭往嘴里扒,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快速吃完就起身往车间走。
刚走到车间门口,组长就黑着脸站在那里,看见我就劈头盖脸骂了十几分钟,说我吃饭磨磨蹭蹭,脸色难看影响车间风气,再这样就直接开除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组长骂完,才快步跑回工位继续干活。
手上的伤口被零件磨得生疼,有的渗出血水,有的被磨掉了痂,双脚站得又肿又麻,鞋子挤得脚面生疼。我发烧越来越严重,浑身酸痛,咳嗽不停,可我不敢去买药。工厂门口的药店一片感冒药就要十几块,我身无分文,就算有钱,也不敢留着买药,怕家里知道了又是一顿打骂。
我只能硬扛着,上班时趁着组长转身,偷偷靠在流水线边上喘口气;下班回到宿舍,就用冷水洗把脸,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宿舍里的人没人在意我生病,她们依旧打电话、说笑、外放声音,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半夜渴得厉害,我撑着身体下床,刚坐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从上铺摔下去,只能死死抓住床栏杆,缓了半天才敢挪动脚步,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慢喝下去。
第二天,我依旧按时起床上班,不敢迟到一分钟。发烧还没消退,咳嗽越来越厉害,组长听见我的咳嗽声,更加不耐烦,开大会时当着全车间人的面,指着我骂我是丧门星,说我把晦气带到车间,影响所有人干活。
我低着头,任由组长辱骂,一句话都不说。
老员工们看我虚弱无力,欺负得更加变本加厉。她们故意把我的工具扔在地上,让我弯着腰慢慢捡拾;她们故意碰掉我做好的成品,让我熬夜返工;她们不断在组长面前造谣,说我带病干活故意拖慢速度。
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干活、挨骂、被欺负,发烧硬扛了整整七天才慢慢消退。
这七天里,家里没有一个人打电话问过我的情况,没人问我吃没吃饱,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问我生没生病。他们只通过中介找过我一次,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挣的所有钱都要走。
我手上的伤口旧的没好,新的又添,双脚天天肿得穿不进鞋,宿舍夜夜吵闹到凌晨,我从来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我每天机械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在流水线上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不敢停,不敢病,不敢哭。组长依旧天天恶语辱骂,老员工依旧扎堆排挤欺负我,宿舍依旧通宵吵闹,食堂依旧被人插队。
我熬到下班,熬到深夜,熬到发工资,再把所有的钱一分不剩地交出去,继续过着身无分文、受尽欺负的日子。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