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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水南北,两阵遥遥相对。北岸三万铁骑稳稳扎营建寨,列阵肃静,守界安分。自大军抵岸以来,无骑卒近河,无兵马异动,全然一副静待处置、无意争锋的姿态。
南岸望楼之上,乐乘俯瞰北岸动静,心中疑虑尽消。
此前收斥候、锁舟船,虽自断北岸侦查耳目,却换得和谈稳妥。眼见赵括果然按兵不动、止步列营,他再不犹豫,即刻遣朝中议和使团渡河北上。
数艘渡船载文臣、携王信,平稳北渡。
北岸营前,赵括亲出迎使,神态谦和从容,不摆兵威,不施冷厉。
交涉帐内,宾主落座。赵括开口立论,句句端正坦荡,直言此番南下只为清奸雪冤、稳固边疆,从无私心,更无反意。
“我镇北疆数年,只为国安民宁。朝中勋贵结党弄私,蒙蔽圣听,无端构陷守边功臣。此番举兵,只求严惩奸邪、廓清朝堂,还北疆将士一个公道。”
谈及和议条件,他所求极简,尽在朝廷预判之中。
唯要求将肇事勋贵尽数押至军前论罪,其余不涉王权,许诺只要祸首伏法,即刻收兵北还。
使团见此,彻底心安,当场应诺条款,不多滞留,即刻南渡复命。
归营之后,使者据实回禀乐乘。
言赵括举止守礼、心气平和,所求仅为雪冤惩奸,绝无继续南进、裂土争权的野心。
一语落地,南岸军心彻底松弛。
从上至下,将校士卒再无戒备。人人认定这场南北对峙已然落幕,只需交付一众罪臣,便可兵戈消解、朝野安宁。连营氛围日渐闲适,守防尺度全面放宽,整座南岸十几万大军,尽数沉浸在和谈将成的安稳之中。
谁也不曾察觉,漳水下游八十里,杀局已然悄然成形。
早在南北使者隔水往来之际,卜枭、苍辽所领四万轻骑,尽数卸重甲、弃累赘,昼隐夜行,避过沿途乡邑官道,悄然潜入三户津外围密林潜伏。
此地为漳水天然浅滩,是赵括熟知的旧渡险虚之处。河面平缓,滩底坚实,是整片防线最隐蔽、最松懈的死地漏洞。
大军隐于山林,悄无声息。
先行斥候沿河滩逐段试水勘地,排查深浅、暗流、软泥,以枝石为记,标定出数条安全渡河的通道。
整片浅滩水深不过盈米,刚及马腹,可容万骑稳步涉渡。
诸事勘定,天色入夜,四野沉沉。
密林之中,暗令传下。
四万北疆精锐齐齐牵马出林,黑甲连片,人影如潮,却无一声马嘶、一句人语。全军循着斥候标定的水道,有序踏入漳水。
浅浅河水漫过蹄足甲边,浩浩荡荡的骑军阵列,借着沉沉夜色,稳步向南岸平川推移。
上游两岸,和谈已定,军心安稳,一派太平姿态。
下游浅滩暗处,四万百战铁骑已然悄然越河,稳稳踏入南岸开阔平原,无声卡在十几万禁军的后路腹地。
一河相隔,明暗两局。
南岸众人犹待和平收局,殊不知身后合围大网,早已悄然收紧。
卯时初至,淡淡青白色天光撕开漳水东岸的薄雾,整片南岸连绵数十里的营寨渐渐有了动静。
十几万守军多是王城禁军与郡县征调步卒,全无半分临敌紧绷。伙夫守着陶锅添柴煮粥,蒸汽袅袅漫过帐舍;士卒手捧陶碗,三三两两排队等候朝食,还有人低头整理行囊,满心只等着邯郸押送涉案勋贵前来,议和罢兵。各处哨卒散漫巡行,所有拒马、弓弩、高台瞭望,尽数面朝漳水河道,后方开阔旷野空空荡荡。
忽然间,大地深处滚来沉闷震响,初时微弱难辨,转瞬层层叠叠碾压而来,如同惊雷埋在地底,震得帐旗簌簌发抖,陶碗在士卒手中微微震颤。
中军大帐之内,乐乘正卸甲安歇,多年沙场本能让他骤然惊醒。他侧耳细听,那独特的万马踏地轰鸣直击心神,宿将一眼便辨明——大规模骑兵从后方突袭。
心头骤起巨大茫然,漳水无船,赵括主力明明驻扎北岸,何来大军绕至身后?可轰鸣声越来越近,容不得半分迟疑,乐乘踉跄披上衣衫,大步冲出中军高帐,厉声嘶吼:“鸣告警鼓!全军整甲备战!”
厚重牛皮战鼓被力士全力擂动,咚咚巨响顺着营寨传遍四野。
满营士卒齐齐僵在原地,排队领粥的人停住脚步,灶边伙夫忘了添柴,所有人愣神片刻,耳边只有后方旷野不断逼近的马蹄轰鸣。各级将校凭着治军本能厉声喝喊,催促众人速回营帐披甲持戈。
整座大营瞬间乱作一团,士卒四散奔逃,陶碗、木勺摔落满地,粥汤泼洒黄土。王城禁军平素少经苦战,穿戴重甲手忙脚乱,系带缠绞、甲片错扣,大半人只套上半身甲胄,便被号令推着向后集结。可众人只闻轰鸣,看不见敌军方位,仓促聚拢的小队散乱不成阵列。
未等各处营寨勉强成型,下游平川尽头,黑压压无边铁骑冲破薄雾,北疆先锋骑军已然撞碎外围后营围栏。数万轻骑顺着营巷纵横穿插,步卒仓促凑起的单薄阵线一触即溃。赵括早传下军令,凡放下戈矛伏地投降者一概不斩,无数士卒见铁骑势不可挡,干脆丢弃兵器,跪伏于营帐两侧,任由骑兵穿行而过。
整片连营,唯有中军高地尚能支撑。
中军亲卫施行连坐军法,操练严苛,告警鼓声一响,片刻便披甲持戈,依托高地围挡结成环形步阵,是十几万大军里唯一能组织抵抗的力量。苍辽、卜枭却不令骑兵近身硬冲,四千轻骑分作数股,四面环绕中军,拉开距离,搭起安西强弓轮番攒射。
强弓穿透力惊人,寻常札甲根本抵挡不住,密集箭雨层层覆盖高地,精锐卫士成片栽倒,环形阵不断向内收缩,伤亡激增。
乐乘立在高台之上,放眼望去,外围营寨尽数溃散,遍地丢戈弃甲的降兵,唯独自己数千亲卫困守孤地,无半分援军。他心中翻涌无尽悔恨,悔当初轻信和谈、主动收拢斥候、锁死渡船,亲手断送整片防线的侦查耳目,一步错,满盘皆输。
身旁贴身亲卫齐齐上前,苦苦劝谏:“将军大势已去,速速突围,迟则无路可走!”
乐乘咬咬牙,不再固执死守。中军高地视野开阔,他一眼看穿包围圈南侧一处兵力薄弱的缺口,集结帐下仅剩数十名贴身骑卫,合力冲撞外围骑军防线,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朝着邯郸郊野仓皇奔逃。
苍辽站在阵中,一眼认出乐乘专属鎏金仪仗,当即点一千北疆精锐轻骑,脱离围猎中军的主力,策马全速追袭。
北疆骑手自幼与胡人角逐,战马皆是耐寒耐奔的千里良驹,骑术精湛,速度耐力远超王城仪仗骑兵。追逐途中,两翼轻骑不断迂回包抄,轮番放箭袭扰。一支支箭矢破空而出,乐乘身边亲卫接连中箭坠马,随行护卫越来越少,不多时只剩两三人苦苦相随。数支冷箭射中乐乘坐骑后腿与马腹,战马血流不止,剧痛之下步履踉跄,马力飞速衰竭,越跑越是迟缓。
奔出数里,前方旷野被千骑彻底堵截,去路封死。残存两名护卫催马上前阻拦,转瞬便被北疆骑兵冲散。
苍辽单人独骑,手握铁槊催马直冲,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力,长槊狠狠向前一刺,锋利槊尖洞穿乐乘全身甲胄,牢牢扎入躯体。
乐乘一声惨呼,浑身脱力,苍辽手腕猛地向上一掀,直接将他从伤马之上挑翻,重重摔落在泥土之中,当场气绝。
苍辽翻身下马,拔剑割下乐乘首级,持在手中,调转千骑,朝着漳水南岸大营折返复命。
后方数十里连营,十几万赵国守军尽数归降,漳南防线,一朝彻底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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