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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比往常晚。苏食睁开眼,火堆已经燃尽,但身上比前几天暖和——小月不知什么时候把她的棉袄又盖了过来。
这丫头。
他轻轻起身,把棉袄重新盖回小月身上。小丫头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庙外传来公鸡打鸣声,远远的,从村子里飘来。
苏食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回身看了看角落那口铁锅,又看看那半袋小米,还有王婶送的两颗白菜、李夫子给的盐和八角。
这些,都是人情。
得还。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小月娘亲留下的那枚,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
舍不得花。
得想办法赚点钱。
小月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苏食哥哥……”
“醒了?走,去私塾。”
小月眨眨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李夫子昨天说的那个?”
“嗯。”
小月有点紧张:“我……我没上过学。”
“我也没上过。”苏食笑了笑,“一起学。”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苏食把锅藏好——不是防人,是怕虎哥那帮人再来捣乱。然后带着小月,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堆着柴垛。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们。
“那个就是破庙里住的小子?”
“和小月那丫头一起的?”
“听王婶说做饭挺香……”
苏食目不斜视,带着小月径直走到村东头。
私塾是间稍大的土坯房,门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挂着个破钟。屋里传来孩子的读书声,参差不齐的,像一群小鸭子在叫。
苏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李夫子站在里面,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里坐着七八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都是村里的娃娃。他们齐刷刷看过来,目光落在苏食和小月身上。
“新来的?”一个胖小子开口,“这么大还来上学?”
苏食没理他。
李夫子指了指角落两个空位:“坐那儿。”
小月紧张地揪着苏食的袖子,跟着他走过去坐下。
说是座位,其实就是两块木板搭在石头上。桌上没有书,只有一块薄薄的石板和一根石笔。
李夫子回到前面,继续讲课。
讲的是《三字经》,之乎者也的,苏食听得半懂不懂。前世他没上过学,后世倒是上过,但学的是数理化,不是这些。
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
他在观察李夫子。
这人的手——不是教书先生的手。
教书先生的手,应该是细的、软的,最多沾点墨迹。李夫子的手却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尤其是虎口位置。
那是长期握刀握出来的。
苏食心里一动。
李夫子似有所觉,目光扫过来,与他对视一瞬,又移开了。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
小月学得认真,用石笔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一笔一划,眉头紧皱。
苏食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
课间休息,孩子们跑出去玩。那个胖小子凑过来,上下打量苏食。
“你就是那个破庙里的?”
苏食没说话。
“听说你会做饭?”胖小子咧嘴笑,“我娘说你做的粥可香了,真的假的?”
“真的。”小月抢着说,“可好吃了!”
胖小子眼睛一亮:“那你能给我做点不?”
苏食看了他一眼:“你娘做饭不好吃?”
“我娘……”胖小子挠挠头,“我娘做饭就是把东西煮熟,不香。”
苏食想起王婶说的“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应该就是这家的。
“行。”他说,“明天给你带点。”
胖小子高兴得跳起来,跑出去跟别的孩子炫耀去了。
小月拉着苏食的袖子:“苏食哥哥,咱们哪有那么多粮食啊?”
苏食低声说:“赚粮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小月眨眨眼,没太懂,但也没再问。
下午放学,孩子们都走了。苏食让小月在外面等,自己留下。
李夫子正在收拾桌上的石板,头也不抬:“有事?”
“李先生,”苏食开门见山,“您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
李夫子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李夫子忽然笑了。
“你也不是普通的帮厨小子。”
苏食没否认。
“坐。”李夫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苏食坐下。
李夫子倒了碗水,推给他。
“你想问什么?”
“您是谁?”
“一个教书匠。”李夫子喝了口水,“只不过年轻时在外面走过几年,见过一些世面。”
“走过几年”?
苏食看着他虎口的茧,那可不是“走几年”能磨出来的。
李夫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有些事,现在知道太早。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锅粥,老夫喝了。能熬出那种火候的人,整个青阳城找不出第二个。你身上有秘密,老夫也有秘密。咱们各守各的,互不打扰,如何?”
苏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夫子满意地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拿着。”
苏食打开一看,是半袋糙米,约莫一斤。
“李先生,这……”
“不是白给的。”李夫子摆摆手,“明天你给那几个孩子做点吃的。胖墩他娘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孩子不爱吃饭。你手艺好,做点能勾起食欲的,让他们尝尝。”
苏食恍然。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行。”
他收起糙米,起身告辞。
走出门,小月迎上来,看见他手里的布袋,眼睛亮了。
“米!”
“嗯。”苏食揉揉她的头,“明天给那些孩子做点好吃的。”
“那咱们能吃吗?”
“能。”苏食笑了,“咱们先吃。”
两人踏着夕阳往回走。
路过王婶家门口,王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们,喊了一声。
“喂!晚上来家里吃饭!”
苏食一愣。
“愣什么?叫你们就来!”王婶凶巴巴的,“小月那丫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得补补!”
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进屋了。
小月仰头看苏食:“苏食哥哥,去吗?”
苏食想了想,点点头。
“去。”
人情往来,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
别人对你一分好,你记着,以后还回去。
这就是人间。
晚上,王婶家。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个碗——一盆炖白菜,几个杂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王婶的男人在镇上干活,不常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难得有人陪着吃饭。
小月吃得满嘴流油——其实没什么油,就是白菜炖得烂糊,就着窝头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婶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
苏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白菜炖得一般,就是家常味道。但就是这个家常味道,让他觉得踏实。
王婶看着他,忽然问:“你那手艺,真是在饭馆学的?”
苏食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嗯。”
“哪个饭馆?”
“……青阳城的,早关了。”
王婶没再追问,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又说:“以后缺啥,来跟我说。别饿着这丫头。”
苏食心里一暖。
“多谢王婶。”
“谢什么谢,”王婶摆摆手,“我就是看这丫头可怜,没别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苏食帮王婶收拾了碗筷,带着小月告辞。
走在回破庙的路上,小月拉着他的手,忽然说:“苏食哥哥,咱们以后都住在这儿吗?”
苏食低头看她。
“你想住这儿吗?”
小月想了想,点点头。
“这儿有你,有王婶,有李夫子……比我自己一个人好。”
苏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那咱们就住这儿。”
小月笑了,笑得很开心。
回到破庙,苏食生起火,把那半袋糙米拿出来看了看。
明天要给那几个孩子做吃的。
做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最简单的,往往最见功夫。
他看了看角落的白菜和野鸡蛋,心里有了谱。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远处山头上,那个灰袍老道又出现了,看着破庙里的火光,喃喃自语。
“李老头也开始接触了……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小月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苏食往火里添了一根柴,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边是小月轻轻的呼吸声,鼻尖是柴火的烟气。
这一夜,依旧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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