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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的灯还亮着，刘海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那本磨破边角的《机械制图手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晌。王大勇去买汽水的脚步声早没了影，铁门合上的吱呀声也沉进夜色里。他揉了下右眉骨，那里有点发烫，像是刚焊完一块板子时电流窜过皮肤的感觉。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得很。刘海抬头看了眼挂钟——十点二十三分，这会儿还有人往实验室跑？他把手册合上，顺手塞进工装裤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门被推开一条缝，进来的是校宣传部的小干事，戴副圆框眼镜，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刘同学，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下周‘校园创新周’的邀请函，你们项目组得派人发言。”
刘海接过，没急着拆：“这时候送？”
“我顺路。”小干事推了下眼镜，“不过说真的，你们那个‘会听话的灯’是不是真的？昨晚有个舞蹈学院的女生打电话来问，说得可神了，说能听懂东北话。”
刘海一愣：“谁打的？”
“赵晓喻，她说认识你室友王大勇。”
话音刚落，腰间的传呼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一行字：【刘同学，我是赵晓喻。刚听王大勇提了你们做的智能系统，很感兴趣，想帮你们让更多人知道。方便联系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往上扯了扯，低声嘟囔：“这丫头……倒是比我还急着出名。”
小干事走了，车间又安静下来。刘海站在原地没动，传呼机还在掌心里震。他低头看了看日志本上刚写完的测试记录，V1.0版本是成了，可除了他们俩，没人知道这事。酒香也怕巷子深，这话搁现在一样灵。
他走到墙角，从工具箱底下摸出公用电话机，拨了个短号。
“喂？”那边接得很快，声音软软的，带点吴侬软语的尾音。
“赵晓喻。”他说，“你打这电话，不怕耽误练舞？”
她轻笑一声：“跳一支舞也要观众看得见，你们做了这么厉害的东西，藏起来才可惜。”
刘海没接话，手指在电话线缠了几圈。他知道她在舞蹈学院不是普通学生，林婉秋的关门弟子，演出一场能上地方台新闻。要是她真往外说，动静肯定小不了。
“你现在也是学生，掺和这些商业事不怕影响学业？”他又问了一遍。
“我又不写广告。”她语气还是轻快，“我就说‘我朋友做的灯，能听懂人话’，连我妈都问我要联系方式，说给老家客厅换一个。”
刘海终于笑了下：“行吧。但名字别提，就说‘一群工学院学生搞的’。”
“成。”她应得干脆，“明晚广播站有档‘校园人物’，我报了选题，后天联谊活动我也跟舞蹈团的人说了，朋友圈转一转。”
“别整太玄乎。”刘海提醒，“就说它能开关灯、调温度，听得懂日常话就行。”
“知道啦。”她顿了下，声音压低，“其实……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不该没人知道。”
电话挂了。刘海把听筒放回去，抬头看了眼白板上那三个模块图，照明、温控、语音，歪歪扭扭画着，像小孩涂鸦。可它们真活了，就在刚才，还撑了七十二分钟没崩。
他走回长凳坐下，没再翻手册，也没碰笔。窗外黑得彻底，只有车间顶灯照出一圈黄晕。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那种，是心口松了口气的虚。
两天后中午，刘海去食堂打饭，端着搪瓷盆路过窗口，听见两个外系学生在聊。
“听说机械系有人搞了个语音灯？连‘把火搂小点’都能听懂！”那人咬着馒头，眼睛发亮。
旁边人笑：“咱东北话都成标准指令了？那我回家喊‘炕烧热些’，它认不认？”
“认！据说还能分方言，河南话说‘灭灯’也行。”
刘海低头扒了口饭，没应声，嘴角却往上抬了抬。他端着盆往角落走，又听见一句：“你说这玩意要卖，得多少钱？”
他没回头，只把饭盆放在桌上，发出“当”一声响。
下午他去行政楼资料室查专利文献，借用了办公室那台老式电脑终端。开机慢得很，风扇嗡嗡响，屏幕闪了两下才亮。他输了几个关键词，跳出几篇九十年代初的智能家居论文，翻了两页觉得没劲，随手点了本地青年论坛。
首页顶着个帖子：《神了！青江工学院惊现“听话屋”》。
发帖人ID叫“电路板战士”，内容就一段话：“昨儿去工学院找同学，亲眼见一间屋子，人一进门灯自动亮，说句‘冷了’，暖气就嗡嗡响。据说是学生自己做的，原型机已在测。求内部人士爆料！”
下面跟帖炸了锅。
“真的假的？比我家那日本进口的还智能？”
“楼上别吹，我在青江工读书，真有这事！听说连山东话‘升升温’都能听懂。”
“兄弟厂里正愁自动化改造，有没有联系方式？我们愿意出钱合作！”
刘海一条条往下看，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最后一条写着：“坐等产品上市，先预定三套，一套放客厅，一套放爸妈家，一套放未来丈母娘家。”
他关掉页面，椅子往后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电脑主机上，镀了一层金边。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接着是广播站的前奏音乐，叮叮咚咚的电子音。
他正要起身，广播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轻柔但清晰：
“听众朋友们好，这里是青江校园广播。今天我们要介绍一位身边的创新者。他不是明星，也不是教授，而是我们身边一名普通的学生。他和伙伴们做了一个能听懂人话的灯，能让老人不用摸黑开灯，让冬天回家的人进门就有暖意。他说，科技不该高高在上，而该蹲下来，听普通人说话。这期节目，献给所有默默改变生活的人。”
播音员念完，背景音乐响起，是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刘海坐在那儿没动，手指无意识敲了下桌面。他知道那是赵晓喻录的。她没提名字，没讲技术，可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他走出资料室，阳光刺眼。校园里人来人往，几个穿舞蹈服的女生抱着包走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她们走得轻快，裙摆晃着光。
回到工作室，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刘，论坛爆了，家电厂打了三个电话到系办。陈教授让你回来接一下。”落款是个“王”字。
刘海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边。楼下是主干道，几个学生围在一起看手机，指指点点，嘴里说着“智能灯”“工学院”“真能听懂话”。
他站着没动，手搭在窗框上，风吹得袖口猎猎响。远处教学楼顶的红旗在阳光下舒展，像刚洗过的布。
原来被人知道，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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