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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帘门“哗啦”一声被完全拉开,阳光照进铺子里,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刘海还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捏着那枚五分硬币,正准备往口袋里塞。“我就知道会在这儿找到你。”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但很稳。
他转过身,赵晓喻提着练功包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窗。她穿着月白色练功服,外头搭了件水蓝色纱裙,发髻上别着白玉簪,整个人像是从老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刘海没动,也没接话,只把硬币又攥紧了些。
“林老师告诉我了。”她说,“是你打的电话,不是巧合,也不是运气。”
刘海咳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昨天跑百米时磨破的右脚鞋头还没来得及补。
“我就是路过。”他说,“听见点闲话,顺嘴说了句实情。”
“顺嘴?”赵晓喻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顺嘴能让人记者扛着摄像机来?顺嘴能让评委组重新调评分表?你当我是跳舞跳傻了?”
刘海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笑得有点僵。
“你要非这么想,我也拦不住。”他把硬币往裤兜里一塞,转身就要走,“反正事儿过去了,你也进舞团了,挺好。”
“站住。”她声音不大,却把他钉在原地。
“今天这杯奶茶,我请。”她说,“不为别的,就为你说的那句‘有些事不能光靠内部讲理’。这话我记住了。”
刘海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笑,但眼神软得像春水。
“我不喝甜的。”他说。
“那就少糖。”她已经绕过他,走到铺子门口,“老板,两杯原味奶茶,一杯少糖。”
铺子不大,竹凳木桌,墙上挂着手写的价目表,毛笔字歪歪扭扭写着“奶茶五分,酸梅汤八分”。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奶渍,正用抹布擦柜台。
“坐这儿。”赵晓喻指了指靠窗的竹凳,自己先坐下,把练功包放在腿上。
刘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竹凳咯吱响了一声,他赶紧收了收身子,怕把凳子压塌。
“你还真信我会坐坏东西?”赵晓喻看他那样,终于笑了。
“我坐哪儿哪儿出事。”刘海说,“上回实验室椅子断了,教授摔了个屁股墩儿,说是板凳老化,其实我知道,是我坐太狠了。”
“那你现在轻轻坐。”她把奶茶递过来,杯壁温热,“喏,少糖,保你血糖不超标。”
刘海接过,低头吹了口气。奶香混着茶香飘上来,确实不腻。
“你还记得我那天在礼堂外?”她小口抿着奶茶,忽然问。
“哪天?”
“被淘汰那天。你站在东门小道那边,靠着墙,手里拿着烟,没点。”
刘海一愣。他以为没人看见。
“你干嘛盯着我看?”他反问。
“我没盯你。”她笑,“我就是觉得,那天你站那儿,不像等人,也不像路过,倒像……在等一个结果。”
刘海没吭声,低头嘬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滑过喉咙的时候暖乎乎的。
“所以你今天特意来找我?”他问。
“不然呢?”她说,“你不露面,不说话,做完事就走,好像生怕别人知道你帮过谁。可我赵晓喻不是那种人,受了恩,就得认。”
“我没要你认。”刘海抬眼,“我又没图啥。”
“那你图啥?”她歪头看他,“图公道?图正义?图看毛小三吃瘪?”
“都图。”他耸肩,“主要是图个心里痛快。我这人小气,见不得老实人吃亏。”
赵晓喻笑了,笑出声来,引得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还挺有原则。”她说。
“没有原则,只有习惯。”刘海把杯子转了半圈,“小时候看我爸替人顶锅,最后饭碗砸了,我妈哭了一宿。打那起我就想,要是我能提前知道点啥,兴许能拦住点事。”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赵晓喻却安静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那你现在……是不是也总在等什么?”她问。
“等啥?”
“等下一个该你出手的时候。”
刘海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把奶茶又喝了一口。
“你这人啊。”赵晓喻摇头,“表面嘻嘻哈哈,其实心比谁都重。”
“别给我贴标签。”他笑,“我就是个普通学生,画图熬夜,考试突击,偶尔帮人一把,完事就忘。”
“忘不了。”她轻声说,“至少我忘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老街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当响,远处有小孩追着冰棍车跑。
“这味道。”赵晓喻忽然说,“像我小时候在苏州河畔喝的甜浆。那时候偷偷离家出走,坐夜车去考舞蹈学院,在车站花两毛钱买的最后一杯。”
“那这杯算不算‘破茧成蝶第一饮’?”刘海脱口而出。
赵晓喻一愣,随即笑弯了眼:“你还真敢说。”
“我说实话。”他摊手,“你现在不是进了舞团?往后天天跳,脚趾头都不带抽筋的。”
“抽筋是常事。”她笑,“上周练《雀之灵》连续控腿四十秒,下来脚背都麻了,林老师说我像根煮软的面条。”
“那你撑住了。”
“嗯,撑住了。”她点头,“因为我知道,有人在背后帮我撑着。”
刘海手一抖,差点洒了奶茶。
“你别突然来这一套。”他低声说,“我抗不住。”
“我就是实话实说。”她看着他,“以后有事,我还找你帮忙。”
刘海怔住。
他本来想笑,想说“行啊你随便”,可话到嘴边,却变了。
“随时都在。”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稳。
像钉子敲进木头,一声,就到底。
赵晓喻嘴角微微扬起,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奶茶。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锁骨那颗朱砂痣上,红得像一滴没干的墨。窗外有风吹过,掀动她耳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了别,动作轻巧,像跳舞时的一个小衔接。
刘海看着,忽然说:“你们跳舞的,是不是连撩头发都带节奏?”
“怎么,羡慕?”她挑眉。
“不敢羡慕。”他笑,“我要是学那个,估计得摔跤。”
“你可以试试。”她眨眨眼,“说不定是条新路子。”
“我还是老老实实画我的图纸吧。”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扳手,“这个比较靠谱。”
“你那扳手,真是自己做的?”
“废铁磨的。”他掏出来晃了晃,“多功能,能拧螺丝、开瓶盖、撬锁,还能防身。”
“防谁?”
“防不想见的人。”
赵晓喻笑了,没再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机械系画图难熬到舞蹈生脚趾变形,从食堂肉菜太少说到图书馆占座大战,越说越轻松,笑声不断。
老板在柜台后头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俩,挺配。”
赵晓喻呛了一口奶茶。
刘海直接把杯子放下,一脸严肃:“别瞎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哦——”老板拖长音,“普通朋友喝奶茶能喝半小时不动地方?”
“我们这是交流跨学科心得。”刘海说,“舞蹈力学结构与机械稳定性之间的关联性研究。”
“那你写篇论文去。”老板笑呵呵地擦杯子,“我挂墙上,叫《论奶茶如何促进学术合作》。”
赵晓喻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刘海瞪了老板一眼,转头看她,也跟着笑了。
阳光照在桌上,两杯奶茶剩下半杯,热气不再冒,但温度还在。
街对面有学生骑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书和饭盒,铃铛响得欢快。
赵晓喻低头整理练功包的带子,白玉簪在光线下泛着润色。
刘海坐着,手搭在膝盖上,身体放松,脸上难得没了那层玩世不恭的壳。
他们都没动,也没说要走。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帘子一角。
门外的老街,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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