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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硬,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楚江河站在江野大厦顶楼的停机坪边缘,脚下是江海市的万家灯火,头顶是压得极低的乌云。65岁的男人,背脊依旧挺拔得像根标枪,只是鬓角的白霜被风掀起,露出那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曾经能吓退码头流氓的狠戾眉眼,如今只剩藏不住的疲惫。
手里捏着的诊断书,纸页薄得像一层蝉翼,却重得能压垮他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
“楚董,”身后的助理小陈声音发颤,手里攥着保温杯,“天凉,您还是先下去吧。李医生说……说您得静养,不能吹风。”
楚江河没回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诊断书上“肝癌晚期”四个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四只张牙舞爪的恶鬼。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静养?小陈,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楚董。”
“十年啊,”楚江河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楼下流光溢彩的街道,那是他用半条命打下来的江山,“你见过我楚江河什么时候服过软?当年在码头扛包,被人打断三根肋骨都没哼过一声;后来跟人抢地盘,刀架在脖子上都没退过半步。现在一个破癌症,想让我静养?”
小陈嘴唇动了动,不敢接话。他知道这位老爷子的脾气,从草根一路杀成商界巨鳄,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狠劲。可再狠的人,在绝症面前也显得渺小。
“诊断书……您再看看?或许是医院弄错了?”小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楚江河把诊断书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扔掉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判决书,只是一张没用的废纸。“李医生是国内最好的肝病专家,他不会弄错。”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西装外套猎猎作响。楚江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下了胸口的闷痛。
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市区,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江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航标灯在闪烁,像极了1993年那个雨夜,码头边忽明忽暗的路灯。
心口猛地一抽,不是癌症带来的疼痛,而是来自遥远岁月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
……
“轰隆——”
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1993年的江海市,还没有后来的摩天大楼,码头附近全是低矮的棚户区,泥泞的小路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
19岁的楚江河,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水珠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淌,混着汗水和泥污。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弹簧刀,刀刃上还沾着早上扛包时蹭到的铁锈。
“河子,准备好了吗?等会儿婚车过来,你就冲上去,不用真动手,吓他们一下就行。”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叼着烟,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是“光头强”,码头一带的小混混头头。楚江河之所以会跟他混在一起,是因为母亲躺在医院里,急需一笔钱做手术。光头强说,只要帮他拦一辆婚车,吓唬吓唬新郎,就能给50块钱。
50块钱,在1993年可不是小数目,足够给母亲交三天的住院费。
楚江河咬了咬牙,把弹簧刀插进裤腰里,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又透着一股狠劲:“强哥,我只吓唬人,不伤人。”
“知道知道,”光头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做做样子,让新郎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得听我们的。放心,出了事有我顶着。”
楚江河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拳头。他不是不知道这是混混行径,可母亲的病等不起。他是家里的独子,父亲早逝,母亲拉扯他长大不容易,现在母亲躺在病床上,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出事。
为了母亲,别说只是拦个婚车,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远处传来了鞭炮声,还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光头强眼睛一亮,推了楚江河一把:“来了!准备好!”
楚江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裤腰里的弹簧刀,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躲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透过茂密的枝叶,看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来。车身上贴着红色的“囍”字,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有些狼狈。
这就是光头强说的婚车。
桑塔纳的速度不快,大概是因为雨天路滑。楚江河盯着车辆,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他在心里默念:就吓一下,拿到钱就走,赶紧去给母亲交住院费。
就在桑塔纳驶到老槐树旁边的时候,楚江河猛地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挡在了车前。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轮胎在泥泞的路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司机探出头,怒骂道:“你他妈找死啊!”
楚江河没理会司机的怒骂,目光死死盯着后座。他记得光头强说过,新郎就在后座。他要做的,就是敲敲车窗,放几句狠话,让新郎知道厉害。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后座的时候,却愣住了。
后座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眉眼清秀,看起来像是个学生,脸上带着惊慌和愤怒。而女人,则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头上戴着头纱,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的美丽。
那是一张极其温柔的脸,眉眼弯弯,皮肤白皙,就算是在这样狼狈的雨夜,也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双手紧紧抓着裙摆,身体微微发抖。
这就是新娘?
楚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原本以为,能让光头强盯上的新郎,应该是个有钱有势的暴发户,可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根本不像是混社会的。而这个新娘,更是柔弱得让人心疼。
“你想干什么?”西装男人推开车门,挡在新娘前面,虽然语气愤怒,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江河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突然冲出来几个光头强的手下,手里拿着木棍和钢管,围了上来。光头强叼着烟,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小子,娶媳妇这么大的事,不跟兄弟们打声招呼就想走?”
西装男人皱紧眉头:“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光头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规矩懂不懂?在这码头一带办事,得给兄弟们意思意思。不然的话,这婚车,恐怕是走不了了。”
原来不是吓唬那么简单,是要敲诈勒索!
楚江河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光头强会来这一手。他看向后座的新娘,女孩吓得脸色苍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女孩这副模样,楚江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欺负女人和弱者。
“强哥,”楚江河上前一步,拉住了光头强,“你不是说只是吓唬一下吗?”
光头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软柿子,不敲他敲谁?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着,光头强的手下就开始砸车玻璃,“哐当”一声,车窗玻璃被砸得粉碎,雨水瞬间灌进车里。新娘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抱住了西装男人的胳膊。
“住手!”楚江河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怒火。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光头强。他们没想到,这个拿了钱的小子,竟然会突然反水。
“河子,你他妈疯了?”光头强怒道,“忘了你妈还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了?”
母亲的病情在脑海里闪过,楚江河的心里一阵挣扎。50块钱,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可看着车里吓得瑟瑟发抖的新娘,他实在做不出这种趁火打劫的事。
“这笔钱,我不要了。”楚江河咬了咬牙,从裤腰里掏出弹簧刀,打开刀刃,指向光头强的手下,“你们要是再敢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哟呵,还反了天了!”光头强勃然大怒,“给我打!把这小子和这对新人一起收拾了!”
几个手下立刻冲了上来,手里的木棍和钢管朝着楚江河挥了过去。楚江河虽然年轻,但在码头扛了几年包,力气不小,反应也快。他灵活地躲过一根木棍,反手用弹簧刀挡住了一根钢管,然后一脚踹在一个手下的肚子上,把人踹倒在地。
雨夜之中,一场混战爆发。楚江河以一敌多,虽然身上挨了几棍,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丝毫没有退缩。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保护好车里的那对新人。
西装男人也没闲着,他从车里拿出一根扳手,冲出来和楚江河并肩作战。只是他没怎么打过架,动作有些笨拙,很快就被一个手下打倒在地。
“小心!”楚江河大喊一声,猛地扑过去,替西装男人挡了一棍。木棍重重地砸在他的背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你怎么样?”西装男人连忙扶住他。
“没事。”楚江河咬着牙,推开他,“你赶紧带新娘走!这里我来顶着!”
西装男人看了一眼车里吓得魂不守舍的新娘,又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楚江河,咬了咬牙:“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别废话!”楚江河怒道,“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光头强脸色一变,骂了一句:“妈的,警察来了!撤!”
手下们听到警笛声,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手里的武器,狼狈地跑了。
雨还在下,楚江河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疼得钻心。他看向桑塔纳,西装男人正扶着新娘下车,新娘的婚纱已经被泥水弄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依旧难掩她的美丽。
新娘也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担忧:“谢谢你,你没事吧?”
楚江河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笑容有些苍白:“没事,小伤。”
他的目光落在新娘的脸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孩,真好看。
可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是个码头小混混,而她是穿着婚纱的新娘,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楚江河心里一紧。他知道,警察来了没什么好果子吃。他看了一眼那对新人,转身就想跑。
“等等!”西装男人叫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了过去,“这是一点心意,谢谢你救了我们。”
楚江河没有接,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钱。”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雨幕,很快就消失在泥泞的小巷里。只留下那对新人站在雨中,手里拿着钱,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新娘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是谁?”
西装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们欠他一个人情。”
……
江野大厦顶楼,楚江河猛地回过神来,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让他忍不住弯下了腰。
“楚董!您怎么了?”小陈连忙上前扶住他。
楚江河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他看向江面,眼神复杂。
那个雨夜,他救了那个新娘,却也因为打伤了光头强的手下,被判了三个月刑。在监狱里,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而那个新娘的脸,却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清晰无比。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西装男人,叫林景深。
他和林景深,还有那个新娘,从此纠缠了半生。
只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穿着婚纱的新娘,到底叫什么名字。
风再次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楚江河捂住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后悔。
从码头小混混到商界巨鳄,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千亿,他楚江河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只是可惜,到了最后,他还是一个人。
“小陈,”楚江河的声音变得微弱,“通知林景深,明天上午,我要见他。”
小陈一惊:“楚董,您和林董已经十年没见了,现在见他……”
“照做。”楚江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和林景深,斗了一辈子,也纠缠了一辈子。现在他快死了,有些账,该清算了。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至于那个雨夜的新娘……她现在还好吗?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整整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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