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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厚重而悠远的钟声,穿透了黎明前那层黏稠如胶的薄雾,惊起滩涂上一群在此栖息的海鸟。它们扑棱着翅膀,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下盘旋,发出嘈杂的鸣叫,仿佛在宣告着这一天的不凡。
农历三月初三。
对于内陆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薄纸,但对于白沙村,对于这片靠海吃海的渔民而言,这一天的分量,重过泰山。
妈祖诞辰。
在这个靠天吃饭、以海为田的年代,大海既是慷慨得近乎溺爱的母亲,也是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上一秒可能还是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的聚宝盆,下一秒就能化作吞噬一切生命的深渊巨口。对于那些在风浪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人来说,妈祖娘娘不仅是神,更是他们精神世界里唯一的灯塔,是他们在惊涛骇浪中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天刚蒙蒙亮,整个白沙村仿佛在一瞬间从沉睡中被唤醒,注入了一股近乎狂热的生命力。
往日里死气沉沉的村庄,此刻像是炸开了锅。家家户户那扇平日紧闭、以此抵挡海风侵袭的大门,此刻都敞开着。无论穷富,人们都翻箱倒柜,换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体面衣裳。虽然那些衣服大多洗得发白,袖口和领角磨出了毛边,甚至密密麻麻打着补丁,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仿佛要去赴一场神圣的约会。
空气里不再只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鱼味,而是混合着浓烈的檀香、鞭炮炸裂后的硝烟味,以及祭祀用的烧猪散发出的诱人油脂香。这种复杂的味道,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却又被那肃穆的气氛压得不敢出声。
村里的那条主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老人们拄着拐杖,嘴里念念有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妇女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精心准备的供品——自家做的红龟粿、发得裂开口的发糕、还有平时根本舍不得吃的几个红苹果;孩子们虽然还是那副脏兮兮、流着鼻涕的模样,但今天也被大人严加管教,不敢大声喧哗,只是紧紧跟在队伍后面,瞪大眼睛看着这难得的热闹,眼神里闪烁着对那个未知世界的敬畏。
李沧海站在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香火气的空气。
冰凉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在前世孤独终老、早已枯寂的心,感受到了久违的跳动。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那是属于人间烟火气的踏实,是他在前世高楼林立的冷漠都市里,最渴望、却再也触碰不到的热闹。那时候的他,有钱,有权,却唯独没有这种一家人挤在一起、为了几块钱发愁、为了一个节日而全情投入的“人气”。
“哥,咱们真的要去?”
身后传来一个畏缩的声音。李沧海回过头,只见弟弟李沧河正局促地扯着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外衣。那是李沧海以前穿过的中山装,虽然旧了点,领角有些磨损,但总比沧河身上那件漏风的单衣强。只是沧河身板单薄,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截,不得不卷了好几道,看着有些滑稽,更透着一股心酸。
“去。当然要去。”
李沧海走上前,伸手帮弟弟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将他卷得参差不齐的袖口细心地抚平。他身上这件衣服虽然也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皂角的清香。那是秀英昨晚在昏暗的油灯下,忍着腰痛,用手一点点搓洗出来的。
“今天是妈祖娘娘生日,咱们是讨海人,哪有不去拜一拜的道理?”李沧海看着弟弟那张年轻却写满了自卑与躲闪的脸,目光沉静如水,“而且,咱们这次要办的事,是拿命去搏。不求个心安,怎么出海?”
李沧河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的屋子里,嫂子陈秀英正蹲在地上,将供品往一块蓝花布里包。所谓的供品,不过是几个从全家牙缝里省下来的红薯面窝头,还有昨晚李沧海特意去海边捡的几个稍微像样点的贝壳,擦得锃亮。
“可是哥……咱们手里没钱……”李沧河压低了声音,有些难为情地搓着衣角,“我看村口王大爷家都买了红烛,还捐了五块钱修庙……咱们……咱们拿啥捐?那个刘癞子还在盯着咱们,要是去庙里露了穷底,怕是更被人笑话。我这脸皮不要紧,怕给哥你丢人……”
李沧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手掌宽厚有力,传递过来的一股热度,让沧河惶恐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沧河,把腰挺直了。”
李沧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铿锵有力,“人穷,志不能短。在神面前,众生平等。王爷公有钱,那是他的事;咱们穷,有咱们的一份心。心诚,比啥都强。谁敢笑话咱们?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吃饭!”
他收回手,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那里,藏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
这是昨晚他和秀英翻箱倒柜,甚至把孩子们存钱罐里那几个可怜的硬币都凑在一起,才勉强凑出来的“家底”。一张一块的,两张一毛的,还有七个一分硬币。
一共一块二毛七分钱。
在1982年的白沙村,这能买好几斤白面,够一家人吃上两顿饱饭,甚至能给孩子们买上几块久违的水果糖。
这笔钱,原本是留着做最后的应急用的。秀英想让他留着买烟或者买水,毕竟出海得跟人打交道,没点烟酒寸步难行。但李沧海有别的打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场关于尊严和命运的赌博。
“走吧,别让你嫂子等急了。”
李沧海不再多言,迈开步子,走出了院门。晨光打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像是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地上,却又给人无比的安稳感。
陈秀英抱着那包供品,默默地跟在后面。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操劳过度的痕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眼角还挂着昨晚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但看着丈夫那挺拔的背影,她原本慌乱如麻的心,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信这个男人。
一家人沿着泥泞的小路,汇入了前往妈祖庙的人流。
妈祖庙坐落在海边的一处高地上,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像一位沧桑的老人,静静地守望着这片海域千百年来的风雨变迁。但此刻,这里却是整个白沙村最耀眼的地方,是所有人心中的圣地。
庙门口挂着两条鲜红的绸带,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门口两侧,两尊石狮子虽然风化得有些模糊,棱角不再分明,但依然威风凛凛地守望着这片海域,仿佛随时都会发出一声怒吼。
庙前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香烟缭绕,直冲云霄。巨大的铜香炉里,塞满了正在燃烧的高香,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直流,却没人敢去擦拭,只当是神灵的抚摸。
“跪——!”
一声苍老而悠长的唱喏声从庙里传出来,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那是村里的老族长,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胡子全白,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今天是他在主持祭祀大典,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连接村民与神灵的桥梁。
李沧海带着家人,在人群的边缘找了个位置站定。
他看到,在庙门前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供奉着一整头金灿灿的烧猪,嘴里还叼着一朵大红花,还有各种水果、糕点,堆得像小山一样。那油脂的香气在清晨的冷风中飘散,让周围不少空腹而来的村民忍不住咽口水。
那是村里几户富裕人家凑钱买的“头牲”,是献给妈祖娘娘的第一份厚礼。
在桌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人。他双手叉腰,胸口挺得高高的,脸上洋溢着不可一世的春风得意。
正是刘癞子。
他今天显得格外风光,胸前还挂着一朵大红花,上面金粉写着“功德主”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昂着头,一脸得意地接受着周围村民的奉承和恭维,那双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刘老板真是大方啊,一出手就是五十块钱!这可是咱们村今年的头份大礼!咱们这庙顶的瓦片,有着落了!”
“那是,刘老板是谁啊?那是咱们白沙村的首富!这点钱对他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这修庙的钱,怕是一半都是刘老板出的吧?”
“妈祖娘娘保佑,刘老板今年肯定发大财,一网下去全是金子!以后还得靠刘老板多提携啊!”
听着周围人的阿谀奉承,刘癞子脸上的肥肉笑得都在颤抖。他享受这种被人簇拥在云端的感觉,这种优越感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膨胀了一圈,脚下踩着棉花般轻飘飘的。他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公狮子,搜寻着那些不如他的同类,以此来获得更多的快感。
突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定格在了李沧海的身上。
那一瞬间,刘癞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了一抹充满恶意的嘲弄。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推开身边正在拍马屁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李家大少爷吗?”
刘癞子故意提高了嗓门,那尖细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气球,“怎么着?你也来给妈祖娘娘拜寿?这一身补丁……挺别致啊,这是特意给妈祖娘娘表演‘百衲衣’呢?还是想把娘娘熏晕过去?”
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那些平日里受够了刘癞子欺负、此刻正巴结他的人,更是夸张地笑出了眼泪。
李沧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头深深地低了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秀英也羞得满脸通红,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供品,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受惊的小鹿。
李沧海却面不改色。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刘癞子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羞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头雄狮,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带着一种天然的蔑视。
“刘三,今天是妈祖娘娘的好日子。”
李沧海开口了,声音平稳有力,不急不缓,“大家都是来求平安的。你捐钱是你的一份心,我来磕头,也是我的一份心。在娘娘面前,谁比谁高贵?难道娘娘看人,还分衣服上的补丁多少不成?”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捧了妈祖,又暗讽了刘癞子的浅薄和势利。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微微点了点头,交头接耳道:“这李家大儿子今天说话怎么听着这么顺耳,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劲儿哪去了?”
刘癞子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以前那个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李沧海竟然敢顶嘴,而且还这么滴水不漏。他眼睛一瞪,脸皮紫涨,正要发作,却见前面的老族长手中的木鱼重重敲了一下,高声喊道:
“肃静——!吉时已到,上香——!”
刘癞子只好狠狠地瞪了李沧海一眼,咽下了嘴边的脏话,转过身去,抢着要上第一柱香。他知道,这时候要是闹事,惹恼了老族长和妈祖娘娘,那他在村里的名声可就臭了。
祭祀大典正式开始了。
在老族长的主持下,村民们按着辈分和捐款的多少,依次上前磕头上香。
铜锣声声,香烟袅袅。
刘癞子作为最大的功德主,自然是第一个。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香炉前,从旁边的小童手里接过一根手腕粗的高香,在那烛火上点燃,然后对着妈祖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腰弯得那叫一个标准,脸上全是虔诚,仿佛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人不是他。
“妈祖娘娘保佑,保佑我刘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让那些欠我钱的人都乖乖还钱,保佑我那几百斤鱼干卖个好价钱……”
他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的全是钱财利益,眼皮子都在抖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银子在向他招手。
上完香,他满脸红光地退到一边,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像是一只骄傲的公鸡。
接着是村里的老支书、大队长,然后是其他几户稍微富裕点的人家。
等轮到普通村民的时候,队伍排得很长。大家手里拿的都是那种最普通的线香,有的甚至是自己用锯末卷的,粗细不均。
李沧海静静地排在队伍里,身姿挺拔,没有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他看着前面一个个跪拜的身影,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上前,先是把手里的供品——那几个红薯面窝头和几个擦得锃亮的贝壳,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供桌的最边缘。虽然这些东西在满桌的鸡鸭鱼肉面前显得寒酸至极,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他放得很稳,很正,像是在摆放稀世珍宝。
然后,他转身,跪在蒲团上。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随着老族长的唱喏,李沧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砖,发出“咚、咚、咚”的三声闷响。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底的誓言。每一声,都带着他在前世今生积攒的全部力量。
他没有求财,也没有求富。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弟子李沧海,前世浑浑噩噩,辜负了亲人,辜负了大海。今生重活一世,只求妈祖娘娘保佑,保佑我父亲腿伤痊愈,保佑我母亲身体安康,保佑我妻儿平平安安。至于钱财……那是弟子拿命去搏的事,不敢劳烦娘娘费心。但求这三天,海不扬波,让我能带着那条破船,活着回来。”
磕完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没有急着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个巨大的红色捐款箱。
箱子旁边,坐着一个负责记账的会计,戴着眼镜,一脸严肃。刚才刘癞子捐款的时候,会计特意拿着大毛笔在红榜上写得斗大的字,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现在,会计有些疲惫地看着李沧海,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在他看来,这穷得叮当响的一家人,估计也就是意思一下,扔几个硬币了事,还得费劲找零,真是耽误功夫。
“名字?捐多少?”会计随口问道,手里的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连头都没抬。
李沧海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掏出了那一团被体温捂热了的纸币和硬币。
那是全家最后的活命钱。
如果这次出海失败了,这就是留给秀英和娘买最后一点粮食的钱。是孩子们的救命稻草。
李沧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张纸币,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质感。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哥……”
身后的李沧河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心疼。他知道那是啥钱。那可能是全家最后的一顿饱饭。
“嘘。”
李沧海头也没回,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没有把钱扔进箱子,而是走上前,把那一块二毛七分钱,一张一张、一个一个地展平,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捐款箱旁边的盘子里。
那个盘子,本来是放那些零散捐款的,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硬币,显得格外冷清。
李沧海放得很慢,很认真。
那一瞬间,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原本在后面排队、正窃窃私语的村民,都停下了嘴巴,瞪大了眼睛,盯着李沧海的动作。
一张一块的,有些旧,边角磨损了,但他抚得很平。
两张一毛的,有些皱,他用指甲细细地刮直了。
七个一分的硬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被他一枚一枚地摆在纸币上,像是在搭建一座微型的塔。
一块钱。
两毛钱。
七分钱。
这每一分钱,在这个穷困潦倒的家里,都重如千钧。这不仅仅是钱,这是这一家人的血汗,是他们的尊严,是他们的命。
会计愣住了。他看着盘子里那堆皱巴巴却铺得平平整整的钱,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下笔。这点钱,跟刘癞子的五十块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不知为何,看着李沧海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下不去手去轻视这笔钱。那种庄重感,让他这个记账的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记上吧。”
李沧海直起腰,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空气里,像是惊雷炸响,“李沧海,全家,捐款一块二毛七。这是家里所有的现钱。一分没留。”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像是油锅里溅入了一滴水。
“我……我没听错吧?一块二毛七?那是他们全家的钱?”
“这李家大儿子是不是疯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把最后的救命钱捐了?”
“哎哟,这真是……这真是要钱不要命啊。明天吃啥?喝西北风啊?”
“我看他是被逼急了,想求神仙显灵呢吧?这哪是捐款,这是拿命在赌啊!”
各种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有惊讶的,有嘲笑的,也有同情的,更有等着看好戏的。
刘癞子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大笑,打破了短暂的震惊。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全家所有’!”
刘癞子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上的肥肉乱颤,“李沧海啊李沧海,我还真小看你了。你这是在跟我玩‘苦肉计’呢?你以为捐了这一块多钱,妈祖娘娘就能给你变出金子来?你这点钱,连给娘娘买根蜡烛都不够!真是笑死个人了!”
他走过来,一脸鄙夷地看着李沧海,伸出一根手指,差点戳到李沧海的鼻子上,“你知道我刚才捐了多少吗?五十块!是你的几十倍!在娘娘眼里,那也是几十倍的功德!你这叫穷大方,叫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面对刘癞子的嘲讽和众人的议论,李沧海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转过身,直视着刘癞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自信。
“刘三,你错了。”
李沧海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瞬间消失,“功德不是拿钱多少来算的。我捐这一块二毛七,是因为我只值这么多。但我这一条命,还有我这一家子的诚心,你也看到了。”
“我敢把最后的退路都断了,全献给娘娘。你敢吗?”
“你那五十块钱,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痛不痒,少了一次应酬就回来了。我这一块二毛七,却是我的身家性命,是全家的口粮。”
“你说,在妈祖娘娘眼里,谁的心更诚?”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刘癞子被问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一尊滑稽的泥塑。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李沧海变得很陌生,很危险。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这小子身上,好像有一股劲儿,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狠劲儿。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老支书,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在观察着这一幕。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爆发出精光。
这个曾经在他印象里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年轻人,今天的表现让他大为震动。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哪里是捐款,这分明是在向命运宣战!
老支书缓缓站起身,走了过来。他手里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有分量。
他看了一眼盘子里那点可怜的钱,又看了看李沧海那张坚毅的脸,突然开口说道:
“记上。”
老支书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李沧海,捐款一块二毛七。全家诚心,重金不换。”
会计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坐直了身子,提起笔,在红榜的最显眼位置——哪怕是刘癞子的名字旁边,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虽然字不大,也不显眼,但这却是李沧海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村里的红榜上。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沧海啊。”
老支书看着李沧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赞赏,“你这份心,村里记下了。但这钱……你真捐了,家里日子咋过?”
“支书放心。”
李沧海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自信,“只要人还在,只要这海还在,总能活出个人样来。这钱捐了,就是给全家买个心安。心安了,路自然就宽了。”
“好一个路自然就宽了!”
老支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沧海的肩膀,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有种!有种!咱们白沙村的汉子,就该这股劲儿!”
说完,老支书深深地看了李沧海一眼,转身走回了庙里。
这一眼,让周围很多原本想看笑话的村民都闭上了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们虽然不懂其中的深意,但他们看懂了老支书的态度。
“行,李沧海,你可以。”
刘癞子咬着牙,凑到李沧海耳边,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烟臭味,“既然你把命都捐了,那我就等着看,三天后你拿什么来还我的钱!到时候没钱,我看你拿什么脸去见妈祖娘娘!我要让你在全家人面前跪下来求我!”
李沧海依然面带微笑,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一般,径直带着家人走下了台阶。他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碎了清晨的露水。
走出了人群,直到听不见那些议论声,李沧河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他看着哥哥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心疼,眼圈都红了。
“哥……那可是咱们最后的钱啊……你怎么就……怎么就全扔了呢?万一……万一那个刘癞子明天就来逼债……咱们拿什么挡?”
李沧海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吹散了庙里沾染的香火气。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生机勃勃。
“沧河,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全捐了吗?”
李沧海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灼灼,“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鬼门关。那片海,深不见底。如果我们回不来,这几块钱也救不了全家,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天罢了。如果我们能回来,那这点钱,就是给咱们赢回三千块、三万块买的门票。”
“断了自己的后路,才能激起向死而生的勇气。人一旦有了退路,就会想着退缩。我现在把退路断了,咱们就只能往前冲,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这笔钱,买的不光是心安,更是买给全村人、买给老支书看的。从今天起,李家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债的缩头乌龟。我们敢拿命去搏,谁还敢小看咱们?咱们这第一仗,还没出海,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李沧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还是很心疼那点钱,但他不得不承认,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哥哥那种视金钱如粪土、只求一份诚心的样子,真的很帅。那种感觉,比吃了顿饱饭还要让人热血沸腾,让他那颗一直自卑的心,也跟着跳动了起来。
“走吧,回家。”
李沧海大手一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咱们该去准备那艘船了。妈祖娘娘收了咱们的钱,咱们也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这第一网,必须得开个好头!”
阳光下,一家人的背影虽然依旧单薄,衣服依旧破旧,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已经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生根发芽的希望,一种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疯狂生长。
这就是三月三。
这一天,李沧海用一块二毛七分钱,在这个贫穷闭塞的小渔村里,砸出了一个属于他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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