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金钱镣铐 > 第6章:爷爷奶奶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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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6年4月14日。

    夜深了

    天钻坡村睡得死沉,连狗都懒得叫。

    周家老屋的堂屋里,一盏煤油灯还亮着。

    孙元林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烟锅子,一口一口抽。

    周善心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个小本子。

    她不识字,但本子上画着些圈圈杠杠,只有她自己认得。

    “粮食还剩多少?”孙元林问

    周善心掰着指头算:“包谷还有两口袋,洋芋够吃到六月,腊肉剩三块。”

    孙元林点点头,没说话。

    周善心继续说:“年底那两头猪,能杀个百十来斤肉。”

    孙元林说:“卖还是留?”

    周善心说:“留一头,卖一头。”

    她顿了顿,又说:“卖了钱,存着,明年加美家盖房子要添钱。”

    孙元林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周善心翻了一页本子,指着上面的圈圈说:“加美家那边,地基都看好了,明年开春动工。”

    孙元林说:“要添多少?”

    周善心说:“怎么也得两三千吧。”

    孙元林没吭声。

    两三千,不是小数目。

    周善心又说:“加洪那边,过两年也得盖,咱们也得添。”

    孙元林还是没吭声

    周善心翻着本子,自言自语地算着账,算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明年添加美家,后年添加洪家,紧巴巴的,但也够。”

    孙元林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床沿上。

    磕得响

    “周全的满月酒,”

    他开口了:“办不办?”

    周善心愣了一下

    她放下本子,沉默了一会儿。

    “办,”

    她说:“简单点。”

    孙元林看着她

    周善心说:“老大也没几个钱,咱们不办,村里人要嚼舌根。”

    孙元林说:“那得花多少?”

    周善心想了想:“请两桌客,买点肉,打点酒,百十块钱吧。”

    孙元林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善心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睡吧,”

    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吹灭煤油灯,屋里黑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孙元林坐在黑暗里,又装了一锅烟点上。

    周善心在床上躺下,听见他在抽烟说:

    “还不睡?”

    孙元林说:“抽完这锅。”

    周善心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

    孙元林抽着烟,想着事。

    想周全的满月酒

    想加美家的房子

    想加洪家的房子

    想这三个儿女

    老大周加文,三十好几了,还是不着调。

    干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不到啥钱。

    娶个媳妇倒是老实,就是跟着他受苦。

    老二周加美,嫁到旺阿镇去了。

    婆家条件一般,但也比老大这边强。

    就是那女婿赢光保,孙元林总觉得不对劲。

    笑眯眯的,对谁都客气,但眼睛后面还有双眼睛。

    老三周加洪,也是小混混一个。

    好在娶的那个小杨梅,人勤快,心肠好。

    现在怀着娃,还大老远跑来帮忙。

    孙元林想着想着,烟抽完了。

    他把烟锅子磕干净,躺下来。

    周善心已经睡着了,打着轻鼾。

    孙元林睁着眼,看着屋顶。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条白线。

    他想起周全出生那天,那三炷香。

    三长两短

    他活了六十多年,这种事见得多。

    命里带东西的人,小时候都看得出来。

    那娃儿的眼睛,跟别的娃儿不一样。

    太亮了

    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孙元林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咋样,先把满月酒办了吧。

    毕竟是周家的孙子

    隔壁屋里,周全醒了。

    没哭,就是哼哼。

    木玉清迷迷糊糊地伸手,把他抱起来。

    那娃儿在她怀里拱了拱

    木玉清也睡着了

    周加文在旁边,睡得像头猪。

    月光照进来,洒在一家三口身上。

    1996年4月14日的深夜,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周善心起来做早饭。

    木玉清抱着周全出来,坐在灶房里烤火。

    周善心一边烧火一边说:“周全满月酒,要办的。”

    木玉清愣了一下:“妈,不用了吧,家里也不宽裕。”

    周善心说:

    “再宽不宽裕,也得办。

    头胎孙子,不办不像话。”

    木玉清没再说什么

    周善心说:“就简单办两桌,请请亲戚,花不了多少。”

    木玉清点点头

    周加文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说:

    “办啥满月酒,浪费钱。”

    周善心白他一眼:“你懂个屁。”

    周加文不敢吭声了

    孙元林坐在院子里,翻他那本医书。

    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他抬起头,看着灶房里的周善心。

    她在忙里忙外,嘴里还在念叨着满月酒要准备些啥。

    孙元林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中午,胖爹来了。

    这回拎着块腊肉,说是去年存的。

    “给干儿子办满月酒用,”他说

    周善心接过腊肉笑着说:

    “胖爹你太客气了。”

    胖爹摆摆手:“应该的。”

    他走到屋里,看周全。

    那娃儿醒着,看见他就笑。

    胖爹也笑:“还是我干儿子好。”

    他逗了一会儿周全,出来跟周加文说话。

    “满月酒定在哪天?”

    周加文说:“四月二十二,正好满月那天。”

    胖爹点点头:“到时候我来帮忙。”

    周加文说:“不用,你坐着吃就行。”

    胖爹笑笑,没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全。

    那娃儿在木玉清怀里,正盯着他看。

    胖爹朝他挥挥手,走了。

    下午,周加美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赢光保。

    进门就喊:“妈,听说要给周全办满月酒?”

    周善心说:“你消息倒灵通。”

    周加美说:“我哥告诉我的。”

    她坐下来,跟周善心说话。

    “办几桌?”

    “两桌。”

    “请哪些人?”

    “就咱们自家,再加胖爹,隔壁刘奶奶,差不多了。”

    周加美点点头,没再问。

    她坐了一会儿,帮着干了点活,就走了。

    走的时候,周善心送她到门口。

    周加美压低声音说:

    “妈,办满月酒的钱,你别全出,让我哥自己出点。”

    周善心愣了一下

    周加美说:“他都当爹了,不能啥都靠你们。”

    周善心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周加美走了

    周善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回到灶房,木玉清正在洗碗。

    周善心看着她突然说:

    “满月酒的钱,你让加文也出点。”

    木玉清愣了一下,抬起头。

    周善心说:“他都当爹了,该担点责任了。”

    木玉清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周加文回来,木玉清跟他说了这事。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我出。”

    木玉清看着他

    周加文说:“我明天去找活干,多挣点。”

    木玉清说:“你不是天天在干活吗?”

    周加文说:“那点钱不够,得找个工价高的。”

    他顿了顿又说:“实在不行,我去矿上看看。”

    木玉清脸色变了:“矿上危险,别去。”

    周加文说:“危险啥,人家干得好好的。”

    木玉清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反正不许去。”

    周加文不说话了

    他知道木玉清是为他好

    但心里还是憋得慌

    夜里,周全又醒了。

    木玉清抱起来喂奶

    周加文躺在她旁边,看着屋顶。

    “我想好了,”

    他突然说:“明天去川东区看看。”

    木玉清愣了一下:“去川东区干啥?”

    周加文说:“那边活多,工价也高,比在村里强。”

    木玉清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我和周全呢?”

    周加文说:“你们先在村里待着,等我站稳了脚,来接你们。”

    木玉清没说话

    周全吃完奶,又睡着了。

    木玉清把他放回床上,躺下来。

    周加文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

    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木玉清点点头

    黑暗中,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又圆了。

    1996年4月14日,就这样过完了。

    第二天一早,周加文真的走了。

    背着个蛇皮袋子,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走上山路。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门口送他。

    周加文走了几步,回头看看。

    那娘俩站在晨光里,一个抱着一个,眼睛都看着他。

    他挥挥手,转身继续走。

    走了好远,再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没再回头

    太阳升起来,照在山路上。

    周加文走了一上午,下午到了川东区。

    街上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多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店铺,那些招牌,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饿了,在路边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吃完继续走,找活干。

    问了几家,都说不要人。

    天快黑了,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蹲在街角,抽了根烟。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点发虚。

    但想了想家里的媳妇和儿子,又站起来,继续走。

    晚上,他在一个工棚里找到个睡觉的地方。

    一个老乡收留的他,说工地上明天可能缺人。

    周加文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工地的机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木玉清,想周全。

    想他们这会儿在干啥

    想周全有没有哭

    想木玉清一个人带娃累不累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周全冲他笑。

    1996年4月20日。

    周全出生的第三十六天。

    他又长大了六天。

    木玉清在村里,每天照样带娃,干活,等周加文回来。

    周加文在川东区,找到了活,开始挣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紧不慢

    不咸不淡

    胖爹来了,带着块新布,说是给干儿子做衣裳的。

    周加美和赢光保来了,拎着两瓶酒。

    周加洪和小杨梅也来了,小杨梅肚子又大了些,走路都费劲。

    隔壁刘奶奶来了,村里几个亲戚也来了。

    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

    周善心忙里忙外,脸上带着笑。

    孙元林坐在桌上,喝酒,吃菜,不怎么说话。

    木玉清抱着周全,挨桌敬酒。

    那娃儿今天很乖,没哭,就睁着眼睛到处看。

    看见胖爹,笑了一下。

    看见赢光保,不笑了。

    赢光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逗他:

    “小周全,看姑爹。”

    周全盯着他看,一眨不眨。

    木玉清侧了侧身,把他抱开。

    吃完酒席,亲戚们陆续走了。

    周加美走的时候,又跟周善心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木玉清没听见。

    但看见周善心点了点头

    周加洪和小杨梅走的时候,小杨梅过来抱了抱周全。

    “小周全,”

    她说:“老婶走了,下次来看你。”

    周全看着她,没笑也没哭。

    小杨梅摸摸他的脸,跟木玉清告别,走了。

    胖爹走得最晚

    他抱着周全,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那娃儿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得很。

    胖爹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小周全,你要好好长大。”

    周全打了个哈欠

    胖爹笑了,把他还给木玉清。

    “我走了,”

    他说,“好好养。”

    木玉清点点头:“胖爹慢走。”

    胖爹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胖胖的背影走远。

    太阳落山了

    天边烧成一片红

    1996年4月22日,

    那天晚上,周善心和孙元林又算了回账。

    办满月酒花了九十八块钱

    周加文寄回来五十块,说是这个月挣的。

    周善心把那五十块放进铁盒子里,跟别的钱放在一起。

    “加文懂事了,”她说

    孙元林抽着烟,没说话。

    周善心又说:“加美说的也对,他都当爹了,该担责任了。”

    孙元林磕了磕烟锅子

    “加美家盖房子,”

    他说:“你打算添多少?”

    周善心想了想:“先添两千吧,不够再说。”

    孙元林点点头

    周善心说:“加洪那边,也存着,过两年也要盖。”

    孙元林还是点点头

    周善心把账本合上,吹灭煤油灯。

    屋里黑了

    月光透进来,洒在地上。

    孙元林坐在黑暗里,抽完最后一锅烟。

    烟锅子磕在床沿上,磕得响。

    1996年4月22日的深夜,周全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个满月酒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爸爸去了川东区打工

    不知道奶奶在算计着给姑妈家和小爸家添钱

    不知道那些笑眯眯的亲戚,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现在,他在妈妈怀里。

    暖的

    饱的

    安全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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