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补天裂 > 第三章 破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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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溪如一条碧绿的带子,蜿蜒穿过桃叶镇,溪上那座不起眼的石桥,便是“立马桥”。

    桥身斑驳,石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桥东头,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碑上,依稀还能辨认出“楚将立马处”的字样。传说当年那位楚国将军就是在这桥头勒马横枪,硬是凭着一杆铁枪,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为身后的百姓争取了撤退的时间。后来枪尖插入桥畔的青石板,生生戳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坑,至今雨水积在里面,还能照见人影。

    这桥虽小,却成了桃叶镇的分界线。

    桥上游的“上马桥”,屋舍俨然,白墙黛瓦掩映在垂柳之间,多是些读书致仕、或是经营船运的世家望族。他们讲究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家里的子弟穿的是细布长衫,手里捧的是圣贤书,嘴里念的是之乎者也。

    桥下游的“下马桥”,则显得粗犷许多。低矮的土屋、晾晒的渔网、还有叮当作响的打铁声,构成了这里的底色。这里的百姓多是贫寒出身,靠的是稼穑耕织、捕鱼铸剑讨生活。他们穿的是粗布短打,脚上踩的是泥浆,腰里别的是柴刀。

    一桥之隔,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上马桥,下马桥,一桥之隔万里遥。”上马桥的人极少往下马桥走,嫌这里的泥泞和汗臭;下马桥的人也很少往上马桥凑,怕那里的冷眼和规矩。

    然而,这看似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却有着一个共同的执着——习武。

    桃叶镇只有一家学馆,那便是位于上马桥的“南稷学馆”;但武馆却有两家,上马桥一家,下马桥一家。

    此时,下马桥的武馆前,已是热火朝天。

    这武馆是当年一位从桃叶镇走出去的叶姓将军衣锦还乡时修建的。虽然身在朝堂,官居高位,这位叶将军却从未忘记故土。每年不仅会寄回大笔银钱,还会专门指派得力的武师回来教授乡民武艺。

    “嘿!哈!”

    随着一声声呐喊,数十名赤着上身的少年正在院中练习拳脚。他们皮肤黝黑,肌肉线条分明,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风声。

    武馆的教头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根竹条,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众人。他正是叶将军派回来的亲兵队正,一身横练功夫,在这十里八乡都难逢敌手。

    “阿良!你小子又在那偷懒!”

    教头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阿良。

    阿良吓得一缩脖子,正想溜,却听教头喊道:“站住!”

    阿良苦着脸跳下墙头,挠挠头:“叶教头,我这身子骨,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读书的料,不是练武的料。”

    “屁话!”教头瞪眼,“咱们桃叶镇的男人,哪有不会两下子的?就算不当兵吃皇粮,下河摸鱼、上山砍柴,没把子力气能行?来,扎马步!”

    阿良无奈,只好苦着脸摆开架势。

    他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并不排斥。这下马桥的武馆,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家。虽然他没钱交束脩,不能正式拜师,但只要他愿意来,教头从不赶他走,有时候练得累了,还能蹭碗热汤喝。

    也正因为叶将军的照拂和教头的尽心,下马桥武馆的声望,在整个桃叶镇远在上马桥之上。对于出路无多的下马桥乡民来说,能进武馆练武,被选中去当叶将军的亲兵,那真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因此,这里的武风极盛,哪怕是七八岁的孩童,也能比画两下。

    阿良却一边扎着马步,一边偷偷往溪对岸看。

    对岸的上马桥,南稷学馆的读书声隐约传来,伴随着琅琅的书声,似乎还有一阵淡淡的墨香。

    那学馆的主人,便是人们常唤作陆先生的陆南陆夫子。

    听人说,这位陆夫子大有来头。他本是齐国稷下学宫的一位“君子”,因“悖逆犯上”被惩戒,负气出走,追寻至圣先师的足迹,一路游历到了桃叶镇。

    当年他站在白河边,看着浩浩荡荡的河水,又看了看淳朴的民风,便留了下来。

    今年恰逢一个甲子。

    六十年间,陆南夫子在这桃叶渡开枝散叶,续写着稷下文脉。

    “文有南稷,武有叶家。”

    这便是桃叶镇如今的格局。

    阿良虽然身处下马桥,对岸的那些故事却也听过不少。

    “发什么呆!腿抖了是不是?”

    教头的一声断喝,把阿良的思绪拉了回来。

    阿良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立马桥,身处两个世界之间,却又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他没钱去南稷学馆读书,也没天赋在武馆出人头地。他只是一个捡破烂的“泥腿子”,揣着一枚烫手的铜钱,藏着一块古怪的玉片。

    “陆先生来了!”

    就在这时,武馆有眼尖的弟子喊道。

    只见一位身穿青衫、须发略显花白的夫子,在几名弟子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步履稳健,目光温和而深邃,正是南稷学馆的陆南陆夫子。

    教头见状,连忙收起竹条,拱手道:“陆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南微微一笑,摆摆手:“在下闲来无事,见今日春和景明,特来观瞧观瞧这下马桥的虎贲之气。”

    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练武的少年,最后,竟然在阿良身上停留了片刻。

    阿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铜钱。

    随后,叶教头便请陆先生进了武馆大厅。

    众弟子则侍立于演武场上,不时与习武的众人嘻笑闲聊几句,气氛倒也融恰。

    盏茶光景,陆先生步出大厅,叶教头抱拳,陆先生却摇摇头,就在院子里站定,看两帮弟子互相闲聊,与叶教头道,“我这些学生,少了些阳刚之气,平日里咱们还是要多走动走动,还望叶教头多予些方便。”

    “先生见外了,叶某敢不从命!”叶教头忙道。

    有陆先生的弟子在学拳架,有叶教头的弟子在请教文义。

    陆先生离去时,与叶教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采桑的时节到了,该收的,总会收。”

    阿良看着陆先生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收起马步桩,向叶教头说一声自己要进山取水了,便告辞而去。

    桃叶渡,沿河十里桃花,每年三月,河岸游人如织,不过此时花已谢了,毛茸茸的小青桃挂满了枝头。

    桃叶渡口有一棵老桃树,一棵树绿荫匝地足有一亩,桃叶渡便得名于此。这棵桃树是十里桃花的祖宗树,先前多少年了都半死不活,今年却意外地抽了一树的新芽,真有点枯木逢春的意思,连小镇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这是个稀罕事儿。

    老桃树新枝花期较晚,但此时也到了落花时节,清风拂过,落英缤纷,飘落的花瓣静静的浮在白河水面,被露出水面的鱼儿吞掉又吐出来。

    阿良推着独轮车,车上装了四只大瓮,为防水溅出来,每只桶水面上覆了张荷叶。

    忽有朗朗书声传入耳内,阿良放缓了脚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白河岸边,七八位小书童,一位小夫子,临风颂《诗经》。

    小夫子是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书生,青衣蓝衫,峨冠博带,高坐于树林边一块干净平整大石之上,手捧《诗经》,吟唱得如醉如痴,旁若无人。众书童也就七八岁模样,一齐摇头晃脑,高声吟哦,如白鹅引吭。

    江水汤汤,童声振振,书声琅琅。

    阿良认识那是陆先生的书童,常随侍先生左右。

    河良不敢出声惊动,权作了一时的学馆弟子,与众人一字一句随小夫子的吟唱而亦步亦趋,渐至忘情之境。

    如果这就是江湖,他愿终生厮混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朗朗的书声已远,阿良依然沉浸其中,他突然很渴望那一身青衣蓝衫峨冠博带,复又想想每日里的所做的事情,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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