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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挤兑洪流2008年3月13日,星期四,清晨七点。
贝尔斯登总部大楼位於纽约麦迪逊大道383号,一座四十二层的黑色玻璃幕墙建筑。
平日里,这座大厦是华尔街权力与财富的象徵之一,清晨时分只有清洁工和早到的交易员出入。
但今天早上,七点不到,大楼入口处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记者.....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架着摄像机拍摄这历史性的一幕。挤在门口的是西装革履的律师、会计师、资产管理公司代表,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公文箱,脸上写满焦躁。
他们是客户派来的。对冲基金,养老基金,大学捐赠基金,富裕家族办公室....所有把钱托付给贝尔斯登的客户,在昨天看到170亿美元流出的新闻後,都疯了。
「我要见资产托管部主管!」
「我们的帐户必须今天完成转移!」
「这是法律文件,如果拒绝执行,我们将起诉!」
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保安们排成人墙挡在旋转门前,脸色紧绷。一个年轻保安的对讲机里传来上司的声音:「只允许持内部证件进入,其他一律拦住。这是总部命令。
但命令挡不住恐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手机,对着保安喊:「我客户是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管理2000亿美元!如果今天转不走资产,你们公司明天就会被五十个州的检察长起诉!你担得起吗?」
保安的脸色白了。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後传来新指令:「放....放他进去吧。」
闸门打开一道缝。一个人挤进去,十个人涌上来。场面开始失控。
九楼资产托管部,办公区已经变成战场。三十几部电话同时响铃,没有人接....因为接了也没用,系统已经瘫痪。电脑屏幕上,转移请求像瀑布一样滚屏,每秒新增几十条。
一个女员工瘫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她旁边的男同事盯着屏幕,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
完了。这个词在空气中弥漫,像毒气。
上午九点三十分,纽约股市开盘。
贝尔斯登开盘价:28美元。
直接低开8%。昨天收盘30.20美元,一夜之间,又蒸发8%。
但这只是开始。
九点四十五分,股价跌破25美元。
十点整,23美元。
自由落体。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抵抗。因为所有潜在的买家都知道.....现在买贝尔斯登股票,就像接住一把正在坠落的刀。你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陆辰在帕罗奥图高中的图书馆里,用笔记本电脑看着这条几乎垂直向下的曲线。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再放大。
每一个价位都有巨量卖单,每一个价位买单都薄如蝉翼。这是市场最原始的模样:当所有人都想卖,没有人想买时,价格会跌到零....理论上。
他的期权持仓页面在闪烁:
BSC080330P50:10000手平均成本:8.00美元当前市价:27.80美元市值:2780万美元浮盈:1980万美元。
接近两千万。但他没有动作。他知道,真正的低点还没到....当挤兑的消息全面发酵,当市场意识到贝尔斯登已经实质死亡时,股价会跌破20美元,甚至更低。
他关掉交易软体,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是:平仓计划:时间与价格目标。
冷静,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前规划切口。
米勒家。
亚历克斯·米勒坐在书房地板上,背靠着墙。他面前是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显示阿特拉斯资本的净值曲线....一条深红色的垂直线,另一台显示贝尔斯登的股价走势....另一条垂直线,方向相反。
手机在震动,但他没有接。他知道是谁打来的....交易主管汤姆,风险控制官玛丽,客户关系总监大卫。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麽办?
怎麽办?他也不知道。
上午十点半,他做出了决定。
「平掉贝尔斯登的所有仓位。」他在电话里对汤姆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不管什麽价格。」
「亚历克斯,现在卖....亏损超过50%....」
「我说平仓!」亚历克斯吼道,然後立刻压低声音,「平掉。立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挂掉电话後,亚历克斯打开个人帐户页面。那里更惨....因为他用了3倍杠杆。贝尔斯登股价从55美元跌到27美元,跌幅51%。加上3倍杠杆,他的个人帐户权益已经归零,还倒欠券商保证金。
爆仓。
屏幕弹出红色警告:「保证金不足,请立即存入$87500,否则将强制平仓所有头寸。」
八万七千五百美元。他现在连八千七百五十都没有。
房贷月供後天到期:一万四千二百美元。
双胞胎的奶粉尿布:每月八百美元。
保姆工资:每周六百美元,明天该发了。
水电网络帐单:每月四百美元。
数字在脑海里翻滚,像绞肉机。
书房门开了。莉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的脸色苍白,但很平静。
「保姆的辞退信,」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我跟她说了,从今天开始不用来了。她哭得很伤心.....她说很喜欢索菲亚和奥利维亚。」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保姆玛利亚是墨西哥移民,单身母亲,有两个孩子在老家。这份工作对她很重要。
但他连自己的家都快保不住了,怎麽顾别人?
「莉兹,」他睁开眼睛,「我们.....得卖房子。」
「不。」莉兹的回答很快,很坚定,「这是孩子们的家。索菲亚和奥利维亚在这里出生,她们应该在这里长大,去帕罗奥图的好学校,去斯坦福....」
「如果我们连房贷都付不起,银行会收走房子!」亚历克斯的声音提高,「到时候连卖都卖不出好价钱!现在卖,至少还能保住一点净值....
「我说不。」莉兹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亚历克斯,听我说。房子不卖。钱,我去挣。」
「你怎麽挣?你的地产经纪业务....
「我算过了。」莉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列着时间表:
周一至周五:
早7:00—9:00:斯坦福校园咖啡店早班(已通过面试)
9:30—17:00:地产公司降为兼职(每周2天,其余3天可接私活)
晚22:00—早6:00:WholeFoods超市夜班理货(已拿到offer)
周末:开计程车(旧金山机场线,尖峰时段收入高)
她看着亚历克斯震惊的脸,平静地说:「我查过了,这样每月税前收入能有九千到一万美元。加上你基金的管理费收入....如果基金还能存活的话....我们应该能勉强付房贷和基本开销。」
「可是....你会累死的。」
「累不死。」莉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眼神很苦,「我母亲当年在波士顿,打三份工把我养大。她能行,我也能行。」
她顿了顿:「而且,我们还有雷曼兄弟的股票。今天雷曼股价在涨,从昨天的35美元涨到38美元了。也许....那是我们的希望。」
希望。这个词现在听起来,那麽廉价,又那麽珍贵。
亚历克斯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单薄,但脊梁挺直。这个曾经在高端地产圈游刃有余的女人,现在准备去超市搬货,去咖啡店洗杯子,去机场接陌生乘客。
为了这个家。
为了不卖房子。
为了孩子们还能在帕罗奥图长大。
「对不起,」亚历克斯的声音哽咽,「对不起,莉兹....
」
「别说对不起。」莉兹轻拍他的背,「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一起扛过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加州的三月,春天已经来了。而在这个房子里,冬天才刚刚开始,而且这个冬天,可能会很长,很冷。
下午一点,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
食堂电视前没有人了。不是大家不关心,是不敢看。因为每看一眼,心跳就会停一拍。
詹姆斯今天请了病假。山姆·罗德里格斯在工位上发呆,面前摊着一份设计图纸,但两个小时没画一笔。马克·汤普森去了人力资源部....有人看见他拿着文件,可能是申请提前支取退休金。
提前支取,意味着巨额的罚款和税款,意味着退休计划彻底打乱。但比起眼睁睁看着退休帐户里的钱归零,罚款似乎可以接受。
陆文涛默默工作。他负责的晶片测试平台有一个参数异常,平时他会花半天时间排查,但今天他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找到问题....因为异常太明显了,像贝尔斯登的股价曲线一样,直直地坠落。
有时候,世界越混乱,微观的工作越能让人平静。因为电晶体不会恐慌,电路不会挤兑,逻辑门永远遵守布尔代数。
应用材料公司,圣何塞。
凯萨琳·罗斯今天来上班了,但像个幽灵。她坐在隔间里,不工作,不说话,只是盯着窗外。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缓缓转头,眼神空洞,像没认出来是谁。
丽莎·陈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陶瓷碎片溅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被划破,血流出来。她没有包紮,只是看着血滴在地毯上,一滴,又一滴。
陈美玲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按住伤口,但血很快渗透纸巾。
「丽莎....
「6
「我母亲下周要去养老院,」丽莎的声音很轻,「每月四千美元。我本来准备好了钱,现在....没了。」她擡起头,眼泪混着血,「美玲,我该怎麽办?」
陈美玲不知道。她只能握住丽莎的手,那只手很冷,在颤抖。
凯文·赵的座位空了。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他在上海外滩的照片,年轻,意气风发。桌上有半杯冷掉的咖啡,一本翻到一半的半导体工艺手册。
但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回国了,也许去了别的城市,也许只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危机像一场大浪,卷走了很多人,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帕罗奥图高中,下午最後一节课。
丹尼尔·金出现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但没有进来。他对着经济学老师格雷森先生鞠了一躬,然後走到陆辰桌前。
「陆辰,」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要走了。来跟你道个别。」
陆辰放下笔,跟他走到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有学生的笑声,但这里很安静。
「回韩国?」陆辰问。
丹尼尔点头:「明天的飞机。我父亲.....被裁後一直没找到工作。母亲昨天也被公司裁员了....她在一家软体公司做财务,公司主要客户是金融机构。」
又一个被次贷危机波及的家庭。传导链还在延伸。
「我们家的积蓄,90%在贝尔斯登股票上。」丹尼尔顿了顿,「现在缩水了85%。帕罗奥图的房子卖不掉....挂牌四周,只有一个人出价,出价是买入价的六折。六折,意味着首付全亏光,还要倒贴。」
他看着窗外:「我父亲说,回韩国至少还有亲戚可以投靠。他在首尔能找到工作,也许薪水只有这里的一半,但生活成本也低。我....可能要去读公立学校了,或者直接工作。」
十六岁,考虑工作养家。
陆辰不知道说什麽。任何安慰都苍白。
「走之前,」丹尼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陆辰,「这本华尔街变迁史,是我父亲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华尔街是美国梦的心脏。现在....送给你吧。」
陆辰接过书。精装硬壳,很重。
「你父亲....」他斟酌词句,「他怎麽说?」
丹尼尔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钟滴答作响,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昨晚,」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喝了很多酒。他平时不喝酒的。喝醉後,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他擡起头,看着陆辰的眼睛:「他说:我这辈子信仰的华尔街,是个谎言。」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陆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华尔街变迁史。书很新,几乎没翻过。扉页上有一行题字:「给我的儿子丹尼尔....愿你在这条伟大的街道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落款是:「爱你的父亲,2007年6月」。
2007年6月。那是贝尔斯登两只对冲基金崩溃的前夜。那时,华尔街还是神话。
现在,神话破灭了。
而破碎的,不只是神话,还有成千上万个相信神话的家庭。
下午四点,纽约股市收盘。
贝尔斯登最终收於25.80美元。
单日跌幅:14.6%。
从周一开盘价32美元算起,本周跌幅:19.4%。
从上周五收盘价57.20美元算起,五天跌幅:55%。
从年初120美元算起,三个月跌幅:78.5%。
数字冰冷,但每个百分比背後,都是眼泪。
收盘後十分钟,彭博终端弹出照片:摩根大通的一个三十人团队,提着公文箱和笔记本电脑,走进贝尔斯登总部大楼。他们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像接管一座沦陷城市的占领军。
事实上,他们就是占领军。
从今天开始,贝尔斯登的运营实际上由摩根大通控制。资产处置,客户沟通,债务谈判....所有决定,都要经过摩根大通团队的批准。
贝尔斯登,还活着。但灵魂已经死了。
晚上八点,华盛顿。
美联储大楼的灯光彻夜未熄。主席伯南克、财政部长保尔森、纽约联储主席盖特纳....美国金融体系的三巨头,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窗外是华盛顿的夜景,国会山的穹顶在灯光中庄严而遥远。但在这个房间里,气氛凝重得像在策划一场战争。
「今天的流出数据是多少?」伯南克问,声音疲惫。
「初步估算,超过200亿美元。」盖特纳回答,「客户在逃命。如果明天继续这个速度,到周末,贝尔斯登的现金储备就会枯竭。」
「摩根大通的贷款呢?」
「那只是止血带,不是输血。」保尔森揉着太阳穴,「我们需要一个永久性解决方案。要麽让摩根大通收购,要麽...让它破产。」
「破产的後果?」伯南克看向盖特纳。
盖特纳调出一张图表:「贝尔斯登是超过100万份信用违约互换的交易对手,衍生品敞口数万亿美元。如果破产,这些合约会连锁违约,整个衍生品市场可能冻结。然後...」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後是什麽:雷曼兄弟,美林,摩根史坦利....一家接一家,像多米诺骨牌。
「所以只能收购。」伯南克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鼻梁,「摩根..大通的出价?」
「还没正式出。」盖特纳顿了顿,「但杰米·戴蒙今天下午暗示...可能是个位数。」
「个位数?」保尔森擡头,「10美元?」
「也很可能远低於这个数字。」盖特纳的声音很轻,「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别无选择。」
会议室安静了。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10美元。贝尔斯登的每股帐面净资产还有70美元....虽然可能虚高,但10美元是赤裸裸的抢劫。
但如果不出这个价呢?如果贝尔斯登明天现金枯竭,当场死亡呢?
那可能是全球金融体系的猝死。
「通知摩根大通,」伯南克终於开口,「明天上午,我们要一个正式收购方案。价格....让他们定。但必须完成收购。必须。」
必须。这个词在危机中,总是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代价是谁付?贝尔斯登的股东,贝尔斯登的员工,贝尔斯登的客户。
还有,所有相信华尔街神话的人。
深夜,帕罗奥图。
陆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新闻推送:「消息人士:摩根..大通考虑以每股10美元收购贝尔斯登。」
10美元。从120美元到10美元。
他想起丹尼尔父亲的话:「我这辈子信仰的华尔街,是个谎言。」
也许不是谎言。也许只是海市蜃楼....看起来很美,走近了才发现,是虚无。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平仓计划已经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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