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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葬礼前的狂欢

    2008年1月11日,周五,上午十点。

    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站在华盛顿特区国家新闻俱乐部的讲台上。聚光灯把他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眼镜片後的眼神看似平静,但握演讲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当前经济面临的下行风险已显着增加,」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房地产市场调整仍在继续,金融市场压力持续存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将采取必要措施,支持经济增长并降低经济面临的威胁。」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相机快门声。

    「如果需要,」伯南克停顿了一秒,这一秒在金融史上将被反覆重放,「我们已准备好激进地进一步放宽货币政策。」

    激进地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坐在第一排的彭博社记者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舞,标题已经拟好:伯南克暗示大幅降息,拯救市场。

    CNBC直播画面底部滚动条立即更新:「美联储主席承诺激进行动,股指期货直线拉升。」

    陆辰在帕罗奥图高中的图书馆里,用手机看着直播画面。当激进地这个词出现时,他闭了闭眼睛。

    该来的还是来了。

    美联储将紧急召开会议,降息75个基点。1月30日,再降50个基点。短短两周,基准利率将从4.25%降至3.0%。

    市场会狂欢。金融股会暴力反弹。

    「但癌症病人注射吗啡,只能止痛,不能治病。」

    1月14日,周一。

    纽约股市开盘即暴涨。道琼指数单日上涨2.5%,创五个月最大涨幅。金融板块领涨,涨幅7.3%。

    贝尔斯登开盘价:74.50美元,较上周五收盘暴涨8%。

    陆辰打开交易软体时,看到自己持仓的那10000手看跌期权,市值已从920万美元缩水至580万美元。

    一天,浮亏340万。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然後关掉页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流动性危机的时间线推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吗啡生效时,病人会觉得自己痊癒了。」

    1月15日,周二。

    彭博终端弹出一条新闻:「英国亿万富豪约瑟夫·刘易斯增持贝尔斯登股份。」

    文章写道:「这位以货币交易闻名世界的富豪,在提交给SEC的文件中披露,他斥资约数亿美元在近期市场低点买入贝尔斯登股票。贝尔斯登是被严重低估的资产,刘易斯通过发言人表示,我相信管理团队能够带领公司度过当前挑战。」

    紧接着是第二条:「贝尔斯登前CEO詹姆斯·凯恩增持...」

    第三条:「美盛价值信托基金宣布继续持有并小幅增仓贝尔斯登。比尔·米勒在致投资者信中写道:市场恐慌创造了历史性的买入机会。贝尔斯登的经纪业务特许经营权价值,远高於当前市值。」

    三条新闻,像三针强心剂。

    贝尔斯登股价应声而起:77美元,79美元,81美元..

    护盘资金入场了。陆辰看着成交量明细,那些百万股级别的大单,像是巨鲸在海面下游动。

    1月16日,周三。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午餐时间的食堂变成了小型交易室。

    马克·汤普森端着餐盘走到陆文涛桌旁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文涛,看到了吗?贝尔斯登,81美元!我在70块加的仓,现在浮盈15%!」

    他坐下来,餐盘都忘了放稳:「我就说,百年投行怎麽可能倒。伯南克都说话了,美联储会兜底的。」

    陆文涛默默吃饭,没接话。

    山姆·罗德里格斯走过来,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我的可转换债券涨回来8%。马克,你说得对,只要熬过恐慌,价值总会回归。」

    「当然!」马克挥舞着叉子,「你知道约瑟夫·刘易斯是谁吗?英国最牛的货币交易员,他能看错?还有比尔·米勒,连续十五年跑赢标普500的神话基金经理。这些人都在买,我们怕什麽?」

    詹姆斯端着餐盘加入,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些:「我在75块又加了5万。现在总仓位浮盈....差不多20%。文涛,你儿子那边....还好吧?」

    这话问得很小心,但食堂这一角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陆文涛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小辰有自己的判断。投资这种事,短期涨跌很正常。」

    「短期?」马克摇头,「文涛,这不是短期问题。这是方向问题。美联储降息,大股东增持,空头会被轧空的。你知道轧空什麽意思吗?股价越涨,做空的人越要平仓,越平仓越买,股价越涨....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见空头爆仓的景象。

    陆文涛起身:「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走出食堂时,他听见背後传来压低的笑声。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笑声里有一丝怜悯....对他,或者对他那个固执的儿子。

    应用材料总部,下午茶时间。

    丽莎·陈端着咖啡杯,罕见地走到陈美玲的隔间前,脸上挂着笑容:「美玲,看新闻了吗?贝尔斯登涨到83了。」

    陈美玲从屏幕前擡起头,勉强笑笑:「看到了。」

    「我在76块的时候听了你的建议,」丽莎说,「当然,不是全部听....我只买了3万美元。现在浮盈快30%了。」

    她特意强调听了你的建议,但陈美玲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未建议她买贝尔斯登。相反,上周丽莎抱怨丈夫亏损时,陈美玲说的是我家那位说风险很大。

    「恭喜。」陈美玲说。

    「你家里....」丽莎压低声音,「是不是在做空?我听李太太说,你之前问过做空的事。」

    陈美玲的心一紧。太太圈的嘴,比网际网路传得还快。

    「没有,」她撒谎,「小辰就是研究研究,没真做。」

    「那就好。」丽莎拍拍她的肩,像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这种时候做空,等於和美联储作对。伯南克都说了要激进行动,市场肯定涨。让你儿子小心点,年轻人容易冲动。」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轻快了许多。

    凯文·赵探过头,这次他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亢奋,多了些迟疑:「美玲姐,贝尔斯登...还能买吗?我已经赚了25%了,要不要加仓?」

    陈美玲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起这个华裔青年常驻魔都,每个月飞回矽谷汇报,住酒店,没有家。他投资的钱,可能是攒了很久的积蓄。

    「凯文,」她斟酌词句,「我不是专家。但我先生常说,当所有人都觉得一定能赚钱的时候,往往最危险。」

    凯文愣了几秒,点头:「有道理。那我....先不动了。」

    1月17日,周四。

    帕罗奥图,米勒家客厅。

    亚历克斯·米勒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咖啡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显示贝尔斯登走势图,一台显示雷曼兄弟,一台是基金净值计算表。

    莉兹抱着奥利维亚喂奶,索菲亚在地毯上爬。屋子里有婴儿的奶香和淡淡的焦虑。

    「你看,」亚历克斯指着屏幕,「贝尔斯登85美元,雷曼67美元。我们在这两只股票上的仓位,浮盈已经抵消了CFC的全部亏损,还多出12%。」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瞳孔发亮,那是肾上腺素维持的高亢状态。

    「亚历克斯,」莉兹轻声说,「你已经三天没怎麽睡了。」

    「睡不着,」他灌下一口冷咖啡,「市场在关键时刻。伯南克的讲话是分水岭,接下来会有一波大行情。我要调整仓位,把房地美和房利美的仓位降一点,全加到贝尔斯登和雷曼上。」

    「全加?」莉兹的声音绷紧了。

    「可以稍稍使用杠杠。」亚历克斯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现在融资成本在降,机会难得。你知道吗,约瑟夫·刘易斯买了8亿,詹姆斯·凯恩买了2

    亿,这些人是傻子吗?他们看到的,是普通人看不到的价值。」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莉兹,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不,不只是翻身,是奠定行业地位的机会。等这波行情结束,阿特拉斯资本会成为矽谷最知名的对冲基金。」

    莉兹看着丈夫眼中的狂热,想起2005年他们买下这套房子时的情景。那时亚历克斯也是这样,指着帕罗奥图的地图说:「这里,未来十年会涨三倍。」

    他说对了。但现在呢?

    「陈美玲晚上过来,」她转移话题,「帮忙看孩子。我们要不要....请他们吃个饭?」

    亚历克斯想了想:「也好。我要提醒陆文涛,千万别让儿子做空贝尔斯登。

    年轻人容易走极端,看到一点风险就往死里做空。但金融市场是复杂的,有时候最大的风险,是错过机会。」

    当晚七点,陆家三口应邀到米勒家晚餐。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亚历克斯主导着话题,从伯南克的讲话分析到各大投行的资产负债表,从美联储的救市决心说到华尔街的韧性。

    「陆先生,」他最後转向陆文涛,「我听说小辰在研究做空策略?」

    陆文涛看了儿子一眼,陆辰正安静地切着牛排。

    「他就是学习,」陆文涛说,「高中生,随便看看。」

    「学习是好事,」亚历克斯微笑,「但方向要对。我建议他看看约瑟夫·刘易斯,詹姆斯·凯恩这些人的操作。这些人经历过多少次危机?他们的判断,比任何模型都准。」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如果.....我是说如果,小辰真的在做空贝尔斯登,我建议他止损。现在止损,亏损有限。等股价涨到100美元,想做空的人会被轧空的。」

    陆辰放下刀叉,擡起头:「亚历克斯叔叔,你认为贝尔斯登的核心风险是什麽?」

    问题很直接。亚历克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赏的表情:「很好的问题。市场认为的核心风险是次贷相关资产的减记。但我的研究显示,减记已经充分,甚至过度。贝尔斯登真正的价值在於它的经纪网络、客户关系和投行牌照。这些是无形的,但也是最值钱的。」

    「那融资结构呢?」陆辰继续问,「贝尔斯登每天需要续借500亿美元以上的隔夜回购。如果有一天,交易对手不愿意续借了呢?」

    餐桌安静了。

    亚历克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这就是美联储存在的原因。伯南克已经明确表态,不会让系统性机构倒下。而且,贝尔斯登的融资渠道很广,包括....

    」

    「包括商业票据市场,」陆辰接过话,「但这个市场从去年8月开始就在萎缩。包括担保融资,但需要抵押品。如果抵押品价值下跌,融资额度也会缩水。」

    他看着亚历克斯:「这不是盈利能力问题,是流动性问题。降息治不了流动性癌症,它只能缓解疼痛。」

    亚历克斯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专业尊严被挑战的不适。

    「小辰,」他保持礼貌,「你还年轻,有些事需要经验才能理解。2001年科技股泡沫,所有人都说纳斯达克完了,但活下来的公司後来涨了十倍。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所有人都说对冲基金模式完了,但现在呢?对冲基金规模是当时的二十倍。」

    他身体前倾:「市场有自我修复能力。特别是美国市场,特别是华尔街。」

    陆辰没有再反驳,只是点点头:「您说得对,我需要多学习。

    但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变了。接下来的晚餐在礼貌而疏离的对话中结束。

    离开时,莉兹送他们到门口,小声对陈美玲说:「美玲,亚历克斯的话...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太投入了。」

    陈美玲握了握她的手:「我明白。」

    回家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1月18日,周五,收盘。

    贝尔斯登最终股价:88.40美元。

    较1月9日财报後的低点70美元,上涨26%。

    陆辰打开持仓页面:

    BSC080330P50:10000手平均成本:8.00美元当前市价:3.5美元,因股价大涨且临近到期,时间价值快速衰减当前市值:450万美元浮亏:450万美元。

    800万本金,只剩350万市值。如果现在平仓,损失450万。

    陈美玲站在儿子房间门口,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在发抖。

    「小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麽,「我们....止损吧。450万没了,我们还有信托里的钱,还有联名帐户。够了,真的够了。

    陆文涛走过来,看着儿子:「小辰,爸不是不相信你。但这次...可能真的错了。伯南克...刘易斯,凯恩,比尔·米勒...这些人都在买。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考虑?」

    陆辰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十六岁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爸,妈,」他说,「我们到客厅,我给你们看些东西。」

    客厅里,陆辰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到电视屏幕上。

    第一张图:贝尔斯登过去一年的融资结构变化。

    「你们看,」他用雷射笔指着曲线,「长期债务占比从35%降到12%,隔夜回购占比从45%升到73%。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贝尔斯登每天需要续借500亿到700

    亿美元的新资金,来还旧债。」

    第二张图:美国商业票据市场未偿还余额。

    「这个市场从2007年8月开始萎缩,到现在已经减少了35%。贝尔斯登是这个市场的大借款人。」

    第三张图:贝尔斯登三级资产规模与净资产比率。

    「286亿美元三级资产,净资产80亿,比率3.6倍。这些资产没有市场报价,靠模型估值。如果模型假设错了,286亿可能只值150亿,甚至更少。」

    他关掉图表,调出一篇学术论文的摘要。

    「这是明尼苏达大学一位教授2007年12月刚发表的论文,」陆辰说,「题目是【隔夜融资市场的脆弱性:来自1998年与2007年的比较】。结论是:高度依赖隔夜融资的金融机构,在市场压力下可能面临流动性突然枯竭的风险,这种枯竭不是线性的,而是断崖式的。」

    陆文涛盯着屏幕,工程师的思维让他快速吸收这些信息。他想起了晶片设计中的时钟树...一个环节出错,整个时序崩溃。

    「所以伯南克降息...」他沉吟。

    「降息能降低融资成本,但不能创造融资渠道。」陆辰说,「如果交易对手不相信你了,0利率也没人借你钱。这就是流动性癌症....肿瘤已经扩散,吗啡只能止痛。」

    陈美玲听着,手指紧紧攥着沙发边缘:「可是小辰,股价在涨啊...那麽多聪明人都在买...」

    「妈,」陆辰转向她,「2000年网际网路泡沫时,聪明人也都在买。1990年日本房地产泡沫时,聪明人也都在买。金融市场的特点就是,在崩溃前,所有看空的人都看起来像傻子。」

    他调出最後一个页面:巴克莱银行的诉讼文件摘要。

    「巴克莱不是傻子。他们起诉贝尔斯登,索赔4亿。但他们真正在做的是....」陆辰放大一段文字,「减少对贝尔斯登的交易对手风险敞口。翻译过来就是:巴克莱在悄悄撤出与贝尔斯登的业务往来。」

    「那为什麽股价还涨?」陆文涛问。

    「因为大多数人只看股价,不看资产负债表。只看新闻头条,不看脚注。」陆辰关掉电脑,「但巴克莱的交易员已经在做空了。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他们在88美元以上加了大量空单。」

    客厅安静了很久。

    相信数据,还是相信市场?

    陆文涛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想起老杰克,想起詹姆斯,想起马克。想起那些在食堂里谈论浮盈的同事。

    如果儿子错了,这680万就真的没了。800万本金,是CFC一役的全部利润。如果归零,他们只是回到原点....不,比原点好,还有信托的270万。

    但如果儿子对了呢?

    他想起几子第一次说服他做空新世纪金融公司时,那个平静的眼神。想起儿子解释CDO如何层层打包风险时,那种超越年龄的透彻。想起在CFC上赚到的775

    万。

    「小辰,」他转过身,「你需要我们做什麽?」

    陆辰看着他:「什麽也不用做。等待,忍耐。市场会在某个时点意识到问题,那时下跌会很快,很快。」

    「如果...如果股价涨到100美元呢?」陈美玲声音颤抖。

    「那我们认输,认赔!」陆辰坦然道,「但妈,概率很小。贝尔斯登的商业模式已经坏了,修不好。」

    同一时间,纽约曼哈顿中城,黑集资本办公室。

    理察·沃恩站在交易室中央,面前是十二块显示屏。这位头发灰白的对冲基金创始人,眼神锐利。

    「贝尔斯登,88.40美元,」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传遍交易室,「成交量放大,空头平仓,散户追涨。」

    他停顿,扫视着面前的交易员们。

    「这是葬礼前的最後一次派对。」他缓缓说,「所有人,反弹加空。目标价:40美元,时间:两个月。

    1

    交易指令像瀑布般下达。

    伦敦,巴克莱银行的伦敦交易室里,类似的指令也在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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