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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普通民众和资本家之间,谁更应该缴税?”米歇尔表情一滞。
那双刚才还从容自信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只剩下了呆愣。
旁听席上同样安静了。
坐在第三排费兰,也不得不在心里称赞了一声‘漂亮’。
这个问题,和昨天阿尔伯特的那个‘道德与否’的问题,可以说是同样的陷阱。
无论米歇尔怎么回答,都不会有好结果。
如果他回答资本家更应该缴税,那他刚才费尽心思辩解的那些操作,什么‘合法资产转移’、什么‘市场波动自然结果’,全都会变成笑话。
一个认为自己更应该缴税的人,却想方设法一分钱不交,这是什么?
是虚伪,是双标,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如果他回答普通民众更应该缴税——
那费兰就要笑出声了。
因为那会比昨天的阿尔伯特更成为众矢之的。
试想一下,普通民众,一个月赚三十块钱,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养活一家老小,还要老老实实交税。
资本家,一年赚一百二十万,足够普通家庭干四千年,却一分钱不交。
然后资本家说:他们更应该缴税。
这是什么?
这是对普通人的终极羞辱。
这是资本对普通人压榨到极致的最赤裸的宣示。
米歇尔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飘,那是马库斯的方向。
但马库斯,那个华尔街最顶尖的法律幕后操盘手,此刻也沉默了。
他没有拉米歇尔的衣角,没有凑过去低声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眉头紧皱在思考着什么。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陷入困境时的表现。
米歇尔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杯水上。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
但也不能不回答。
如果沉默,那就是默认。
默认什么?
默认普通民众更应该缴税?
还是默认自己无话可说?
无论哪一种,都比任何回答更难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整个听证厅,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喘息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直至五分钟。
终于,米歇尔抬起头:“佩科拉先生,股票市场,有自己的规则,在这个市场里,赚钱的规则,和普通商品交易的规则,是不一样的,股票的价格会波动,投资的收益会变化,风险由每个人自己承担……”
“税法的设计,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允许用亏损抵扣收入,是为了鼓励投资,是为了让那些在市场上承担风险的人,不至于因为一次失败就倾家荡产。”
“我不是在‘逃避’纳税,我是在用税法允许的方式,管理我的资产,如果我今年赚了钱,我同样会老老实实纳税,只不过1929年,我的操作导致了账面上的亏损……”
佩科拉打断了他的狡辩:“所以您的意思是,普通人赚三十块钱要交税,您赚一百二十万可以一分不交,这是合理的?”
米歇尔的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话啊,哑巴了吗!”
“别狡辩了,我们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该死的资本家!”
“……”
旁听席上,有人又开始咒骂。
佩科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对旁听席,面对那些愤怒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各位,你们都听到了。”
他的手指向米歇尔:“这位国家城市银行的总裁,一年赚一百二十万,可以一分钱税都不交,而你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赚三十块钱,却要老老实实交税。”
“为什么?”
“因为股票市场的‘规则’?”
“因为税法的‘设计’?”
“但我想请问您,这样的规则,是不是太荒谬了一点?”
“这样的规则,是不是太不合理了一点?”
这番话一出,刚才还愤怒的民众瞬间思考了起来。
是啊,股票市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
这是专门给资本家们设置的吗?
佩科拉转过身,再次看向米歇尔:“米歇尔先生,如果以后所有人都像您这样,用各种‘合法’的手段避税,那国家的税收从哪里来?修路的钱从哪里来?建学校的钱从哪里来?救济那些失业的人的钱,从哪里来?”
“还是说——”
“在您眼里,这个国家,只需要资本家就够了?那些普通人,那些每个月被扣税的普通人,是死是活,和您无关?”
米歇尔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说话。
他无法说话。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接下的时间里,佩科拉完全遵照了费兰的指示,各种言论引导着民众对这样的股票市场法律进行深思。
很快,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立法!”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似乎点醒了人群。
“立法!”
“必须针对股票市场立法!”
“堵上这些漏洞!”
“不能让这群吸血鬼再逃税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向主席台,涌向证人席,涌向每一个角落。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
委员会成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佩科拉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呼喊,也不再审问。
旁听席上,路易斯·豪凑到费兰耳边,压低声音:“费兰,如你所愿了。”
费兰扬了扬嘴角。
他想起昨天自己对佩科拉说的那些话:“我们要引导民众,让他们产生‘现行的法律为什么会这样’的潜在意识。”
“让民众的愤怒,变成一把能割开旧体系、重新立规矩的刀。”
现在,那把刀,正在被锻造。
现在那些呼喊‘立法’的声音,是捶打刀身的锤声。
米歇尔坐在证人席上,脸色越来越白。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会比昨天的阿尔伯特表现得更好。
现在看来,他不但没有表现得更好,反而更像是成为了一块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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