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除夕很快就到了,守在监里过年的虽然不多,聚起来也得坐一张长桌了。像钱小豆,他在父亲走后顶了职,母亲是少府监织染署的绣娘,难得能见一回。
而卢芦、阿顺家离得远,几年都不曾回去。
清早,大家伙儿就开始张罗过节了。
留守的几个监生把广业堂里的书桌拼成一张,红色的楹贴一字排开。
一碗墨汁,两根毛笔,就这么包圆了全监所有的楹联。
其他人凑在一边,看毛笔在纸上游走,龙飞凤舞,赏心悦目。
“给我们小厨房写一副,要应景啊。”阿顺探着脖子。
陈监生停笔思忖了一会儿,题了上联——“熬煮春夏三更月”。
旁边的监生看了,微微一笑,接道:“蒸调秋冬五味香”。
“好!好!好!”周围人一起捧场。阿顺拍拍手,赞了句:“不愧是读书人!”
而后,美滋滋地拿回膳房去了。
“浆糊调好了吗,瑞奴!”阿顺还没走到门口,便高声催他来贴对联。
瑞奴端了一个大盆出来,里面满满一盆白花花的浆糊。
阿顺撇了撇嘴,长舒了一口气:“我看你脑子里是进浆糊了,哪儿用得着这么多。”
“用不完你都吃了。”
这浆糊还真能吃,反正是用红薯粉加水熬的。
瑞奴愣愣地低下头,揪着盆边站在原地。
见他这样子,阿顺又不忍心了,将那大盆搬过来,放到地上:“这辈子都放心不了你。”
姑娘们那边也热闹,平日里没这个闲心,今儿都聚在一起描眉画目。
如今长安流行花叶靥钿妆,额间描花叶形的花钿,眼角覆红晕。
沈宴清许久不曾留意京中的风尚,屋子里也只有杜秋娘存了些胭脂水粉,流水似的给大家描画。
她将预先制好花钿贴在沈宴清额心,胭脂淡淡地扑在眼尾。
沈宴清本就清瘦白净,这抹红已衬得她格外秾丽动人。
茗兰看的心动,她年岁小,之前从没涂脂抹粉过,嚷着也要。
“来来来,我给你画。”杜秋娘招手让她过来。
一群姑娘们说说笑笑,朴素的屋子也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还没到饭点,京城的爆竹声就陆续响起了,家家户户的年饭也就开始了。
监里的年夜饭照例是饺子,跟小年一样。今年因着宫里赏了菜,加上赵掌事是个讲究人,让炖了锅鸡汤,添了一道醋溜白菜、一道清炒笋丝,面点也多了几个花样,特别是胡饼里难得的加了点羊肉末。
膳堂的长桌上碗筷已摆得齐齐整整,就等着宫里赐菜的队伍到了。
沈宴清脑子里活泛开来,宫宴可大不一样,美食众多,常见的如单笼金酥乳、曼陀样夹饼、巨胜奴、御皇王母饭……各个都是费时费力、精致无比的美味。
赐菜的队伍直到宫中正式开宴、王公贵族各自叙话之后,才分头出发。
等到国子监众人见到那盘“浑羊殁忽”的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浑羊殁忽不是羊吗?怎么是只鹅啊?”茗兰手指戳着脸颊,有些看不明白了。
年宴上的一众佳肴里,浑羊殁忽最为珍食,因其工序繁杂、用料奢靡,只见于贵族宴客。
监里的杂役别说没吃过了,就这道菜摆在面前,都看不出内里的乾坤。
沈宴清笑了笑:“这菜是置鹅于羊中,内实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
具体说来,要先在鹅腹内填入胡椒、豆蔻,还有调过味的肉丁、冬菇、松仁、糯米,再把鹅塞进羊腹中,封好后烤制。
羊肉烤熟后,便弃之不用,只需要把鹅取出来,切片后食用。
这只鹅送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又因着宫里用膳,自有御厨当场切片侍奉,这鹅还是完整一只,寻常人家吃起来并不方便。
沈宴清想了想,把鹅送进小厨房的炉子里,刷了一层蜂蜜,烤了一刻钟,这时候鹅肉表皮焦脆,内里酥软,再拿出来切成薄片,盛了整整有两大盘。
鹅肉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带着焦红油亮的皮、连着细嫩的肉,因浸润了羊油,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轻轻一抿就会化在舌尖。
大家一齐动筷,各自无话。
茗兰瞄准了一片带皮的鹅肉,顾不上烫,直接送进嘴里。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酥皮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鹅肉的鲜嫩多汁,羊油的醇厚甘香,还夹杂着蜂糖的焦甜,一层一层在舌尖上绽放开来。
她瞪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又赶紧夹了第二片。
卢芦则盯上了那盘糯米馅,这糯米吸饱了鹅油羊脂和肉汁,晶亮饱满,混着松仁的香脆、冬菇的柔韧、肉丁的鲜美。一勺子下去,送进口中,各种味道在唇齿间交织。
瑞奴吃惯了面食,不吃米面吃不饱,就着饼嚼鹅肉,被一旁的茗兰好生笑话。
沈宴清笑了:“瑞奴还真有做大厨的天赋,烤鸭的吃法,烤鹅如何就吃不得了?”
沈宴清也拿了一张薄饼摊在掌心,抹了一圈咸甜的炸酱,放上两片油亮的鹅肉,搁上葱丝,卷成一个长方小卷,送进口中。
金黄酥脆的外皮、紧实卤香的鹅肉,搭配薄饼、甜酱和葱丝,层次丰富,满足感爆棚。
其他人也跃跃欲试。
有人往里添了笋丝,有人塞了萝卜丝,各有各的吃法,全部卷成卷儿送进嘴里。
柔韧而有嚼劲的面饼咬下去,鹅皮酥脆作响,鲜嫩多汁的鹅肉,素菜的脆爽,各种滋味在齿间齐齐绽放。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茗兰一手举着卷好的鹅肉卷,一手还夹着鹅肉片,吃得满嘴油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连那几个平日里矜持的监生,此刻也顾不上形象,一卷接一卷地往嘴里送。
外头的炮竹声渐渐密了,长安城的夜空炸开一簇簇烟火,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国子监管理较严,不能出门。往年这个时候,沈宴清和谢季白早跑上街了,西域的胡旋舞、神秘的傩戏,一出出看的眼花缭乱,还有各种花样百出的杂技、驯兽表演。
真堪是炮竹喧天,花纸满地,火树银花不夜天。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