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十二小时

    “两千三百万人里，有我一个就够了。”

    顾司玥没有评价这句话，她开始在本子上写字。

    “方案分为三层。”她落笔极快，“第一，匿名举报，网信办和工信部，我来拟法律表述；第二，证据公证，你的分析材料具备法律效力；第三，法律防火墙，快闪找到你头上的任何接触都通过我中转。”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按我说的做，他们告不到你，自作聪明的话，我也救不了你。”

    韩路一靠在椅背上。

    “收费怎么算？”

    “咨询费每小时两千，不便宜。”顾司玥合上笔记本，“但你请得起，刚多拿了五万赔偿金，不是吗？”

    她怎么知道的？

    “做律师的基本功是了解你的客户，能在被裁员当天还发现赔偿金计算错误的人，”她停了一下，“至少不蠢。”

    韩路一偷偷开了一秒视界。

    【顾司玥|情绪变化：公事公办→微妙的认可|评价升级：有脑子的程序员】

    “行，按你说的来。”

    顾司玥站起来收东西。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有七十二小时。”

    韩路一愣了一下。

    “快闪下周二有投资人闭门会，B轮交割的最后环节，会前引爆效果最大。”她的语气冷得像在念判决书，“过了这个窗口，B轮一旦close，举报的影响会小很多。”

    韩路一算了一下，今天周五，周二闭门会，还有七十二小时。

    “另外，事情做干净，这家公司背后不简单。”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韩路一站在会议室里，回味着最后两句话，他这次见面得到的信息比想象的多得多。

    倒计时开始了。

    ——

    Day 1

    韩路一从律所出来，在地铁上用手机备忘录整理思路。回到家花了两个小时，把快闪的技术分析写成一份十二页的脱敏报告。数据不涉及任何非公开信息，但逻辑链完整，结论清晰，不懂技术的人也能看明白快闪在干什么。

    完成后拆成两个版本，完整版给监管，精简版给媒体。

    下午，公证处。

    工作人员看完报告，表情从礼貌微笑变成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变成反复翻页确认。

    “先生，您确定这份材料可以公开？”

    “确定，全部是公开可获取的信息。”

    盖章，签字，公证书到手。一共花了四十分钟。

    出了公证处，韩路一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个，顾司玥。

    “公证完了，举报材料什么时候递？”

    “今晚。匿名渠道已经安排好了。”

    第二个，马小飞。

    “举报快闪，你那有媒体的路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马小飞的声音切换成了韩路一很少听到的认真模式：“你有硬东西？”

    “已经公证了，法律干净，但必须走正规媒体首发，自媒体发，快闪法务直接告你诽谤。”

    “我认识的36度的编辑老赵，我今天联系他。老韩，那帮孙子坑了我三万二，这事要是成了……”

    “我这可不是给你报私仇，这是2300万用户的隐私。”

    “行行行你高尚，但我也顺便报仇。”

    第三个，张浩然。

    “能帮我从金融侧梳理一下快闪的融资链条吗？公开信息，看估值逻辑站不站得住。”

    电话那头敲了两下键盘。“快闪？你要动手了？”张浩然哼了一声，“我早觉得他们的增长曲线有鬼，给我一天。”

    三条线同时启动。

    晚上九点，顾司玥发来消息：“举报材料已递出。从现在开始，不要主动联系任何记者，不要发社交媒体。你对任何人说的每一句话，都默认可能被取证。”

    “明白。”

    “「任何人」包括你那两个朋友。”

    韩路一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这个女人的谨慎程度堪比加密通信协议。

    倒计时：48小时。

    ——

    Day 2

    凌晨两点，马小飞转来老赵的消息。老赵看完材料，用马小飞的话说，“声音都在抖”。36度编辑团队连夜启动了交叉验证。

    但紧跟着第二条消息让韩路一坐了起来。

    老赵说：快闪的公关部似乎嗅到了什么。今天下午开始密集约行业媒体“沟通”，疑似在做舆论预案。如果不加速，对方可能抢先发辟谣声明把水搅浑。

    韩路一打开快闪APP，开了视界。

    他的脸色变了。

    快闪昨晚悄悄推送了一次热更新。更新日志写的是“优化用户体验”，但视界清清楚楚地看到，隐私数据采集通道正在被逐步关闭。窃取用户隐私的接口有三个已经停用，剩下两个在做代码混淆。

    他们在删痕迹。

    精力值掉了11点。韩路一关掉视界，给顾司玥发消息。

    “快闪昨晚紧急更新APP，在关闭隐私导出通道。他们开始销毁证据了。”

    顾司玥三十秒后回了几个字：“提前十二小时。”

    韩路一盯着这条消息。原计划周二早晨发布，现在要提前到周一晚上，留给36度的审稿时间又短了半天。

    下午，张浩然的金融分析到了。一天就做完了，快闪的融资链条、股权结构、资金流向，全部用公开数据梳理清楚。结论：B轮估值的逻辑完全建立在注水数据上。数据一垮，估值就是空中楼阁。

    三条线的材料齐了。就看36度审稿了。

    倒计时：22小时。

    ——

    Day 3，上午。

    韩路一把快闪紧急更新前后的数据对比截图发给顾司玥。销毁证据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匿名渠道追加提交。

    上午十点，马小飞接到老赵的一条语音。没有完整的句子，就一句“内审过了”，后面跟着一声长长的呼气。一天半的交叉验证，三个匿名信源的补充采访，过了。张浩然的金融分析同步转给老赵作辅助材料。

    下午两点，404寝室群弹出一条消息。四个字。

    “晚上八点。”

    韩路一盯着屏幕。脖子酸得转不动，桌上摆着三杯外卖咖啡，只喝了半杯，剩下两杯凉透了。

    顾司玥发来最后一条：“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韩路一关掉手机屏幕。窗外是海城的午后阳光，隔壁隐约传来林朵朵看动画片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

    他起身，打算去床上闭两个小时的眼。

    手机调了八点的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