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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韫抵达谢府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径直抬步而入。谢家的下人认得她,没敢多问。她穿过雕梁画栋的前厅,走过覆着青苔的回廊,推开那扇她踏过二十年的月亮门——书房的谢运正伏案审阅一份文书,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谢道韫,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么晚了——”
“王僧言拿下京口后,下一步就是谢家。”谢道韫立在门口,神情格外凝重,“叔父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害。”
谢运放下文书,目光沉沉地锁着她。谢道韫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的紧成一条线,唯有双眼亮的刺眼,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想说什么?”
“沈砺不能死。”谢道韫迈步走进书房,在对面坐下,“他守住了京口,北府兵就还在。这样才能制衡王僧言。他一死,北府兵必散,届时,谢家的生意只会成为王僧言囊中之物。”
这话一出,谢运眯起眼睛,警觉的沉声问道:“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谢道韫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叔父,我读了二十年书,不是只会描眉弄黛的闺阁女子。”
谢运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你比他聪明。”他缓缓开了口,“你会算账。”
“我不会算账。”谢道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只是知道,有些人死了,就再也没人挡在谢家前面了。”
谢运忽然眉间一紧,目光陡然锐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见她如此不假思索,谢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过双手。“他是朝廷钦犯。王僧言要杀他,朝堂上已经定了调子。我放不了他。”
“你能。”谢道韫赶忙起身,站在他身后,“谢家在建康这么多年,根基深厚,绝非空有其名。你只需说一句话,王僧言不敢不听。”
谢运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谢道韫看着他,凝视了许久。忽然抬起手,把发间那支谢家的簪子拔了下来。青丝如瀑,散落肩头。她将玉簪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放了他,我嫁。”
谢运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久久未动。“你本就该嫁入王家,由不得你做主!”
“我可以不嫁。”谢道韫的神情骤然一冷,“我可以在婚礼那天让王家颜面扫地,连带着让谢家一起蒙羞。你信不信?”
话音刚落,谢运当即沉默了。
他信——这个侄女,骨子里的狠劲,比他更甚。
“但你不会。”片刻后,谢运终是轻叹一口气。“你不会拿谢家的荣辱冒险。”
“我不会。”谢道韫坦然承认,“但救沈砺,对谢家有利,这就够了。”
谢运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你算得很清楚。”
“是叔父教得好。”
谢运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放了他,我嫁。”谢道韫的神色平静如水,“从今往后,我是王家的人,不是谢家的人。我不会再做任何让谢家为难的事。”
谢运重新走回案前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三天。”谢运思考了许久,终于允诺,“三天后,他能出狱。”
得到了肯定答复,谢道韫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道韫。”谢运忽然叫住她。“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他?
谢道韫没有回头,更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马车内,一片漆黑。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谢道韫的手上——她掌心攥着那支素银簪子。出发前,她将谢家的玉簪留在了叔父案上。
从此,世间再无谢家嫡女谢道韫,只有王家妇。
她将素银的簪子插回了发间。车外,夜风呼啸,卷着寒意。
她想起那个握着残枪、立在暮色中的身影,问她“你是谁”——她没告诉他,也永远不会说。
救他,是自己唯一想做的事。不需要他知道,更不需要他回报。
马车驶入茫茫夜色,越走越远。
建康朝堂,已经吵了三天了。
王僧言立于殿中,声音洪亮震彻大殿。“陛下,沈砺指挥失当,致牛宝之战死、何况重伤、我大周将士死伤无数!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告慰牛太守在天之灵?”
冯虞紧随其后出列,声音尖刻如刀:“臣附议!沈砺一介南渡之流民,朝廷予他兵权已是恩典,他却不思报效,擅权误国。不杀沈砺,国法何在!”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着头假装充耳不闻。
就在此时,谢运缓步出列:“陛下,沈砺之事,疑点重重,尚需查证,不可仓促定罪。”
王僧言冷笑一声,语气讥讽:“谢公又想搞拖延?如今沈沈砺在牢中多活一天,便是对朝廷、对战死将士的羞辱!”
谢运目光如冰,直直看向王僧言:“王将军这般急着杀他,莫非是怕他活着,查出些什么不该查的事?”
大殿之上瞬间死寂,王僧言的笑容僵在脸上。两人目光对峙,剑拔弩张,仿佛两把出鞘的刀,互不相让。
“启奏陛下——”
就在气氛千钧一发之际,文官尾侧的韩穆忽然出列,高声道:
“大司马桓威,已派江北军校尉刘驭南下请旨,不日即到京口。”
龙椅上的马嘉面色发白,语气怯懦:“那……那就再查查,切勿冤枉好人……”
听着桓威的名号一出,众人只得作罢——沈砺再怎么说,都是桓威的人。没人敢为此事得罪桓威。
王僧言狠狠攥了攥笏板,终究只能躬身拱手:“臣听陛下旨意。”
散朝后,谢运走出大殿。谢原跟在身后,低声问:“叔父,王僧言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运未语,只是站在宫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有京口,有囚牢,有沈砺,还有一个用自己的婚姻,换了一条性命的傻孩子。
“拖三天。”他缓缓开口,“三天后,刘驭就到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湿冷的牢房内,沈砺靠着冰冷的砖墙静坐,此刻他的早已伤痕累累。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荻带着赵胖子走了进来。赵胖子缩着脖子,眼神刻意的躲闪,不敢直视沈砺的眼睛。
周荻则笑眯眯的,神态轻佻。
“沈军侯,想好了吗?主动认罪,也许还能留条命。”
沈砺闭着眼,一言不发,周身的寒意,比牢房的墙壁更甚。
周荻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认也没关系。朝廷已经定了你的罪。等旨意下来,谁也救不了你。”
沈砺突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周荻:“等刘驭来了,你再说一遍。”
周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得更深,语气不屑:
“刘驭?他来了又如何?这里是建康,是我大周的都城,不是他江北军能撒野的地方,他管不着!”
说罢,他转身便走,赵胖子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犹豫了片刻,偷偷回过头,又看了沈砺一眼。
沈砺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赵胖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连忙低下头,狼狈地逃了出去。
周荻走到门口,冲负责看押的狱卒递了个眼色后,那狱卒心领神会的邪笑着,随即惦了惦手上沾满血污的皮鞭。
铁门被重重关上,牢房内重归死寂。
沈砺闭上眼睛,手边静静放着那杆残枪——向康花钱买通了狱卒,偷偷送进来的。枪杆上的缺口依旧清晰,被岁月和战火磨得发亮,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枪杆,仿佛能传递给他力量,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依旧能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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