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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烟尘别旧梦,满纸家常烫少年。走过铺满碎石的马路,碎石子被我们的布鞋踩得沙沙响,偶尔一两颗蹦起来,打在脚踝上,痒痒的。来到班车定期经过的那条水泥路口,我们等着。路边那几棵樱桃树的影子比暑假刚开始时短了一截,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车来了。还是那辆蓝白相间的旧中巴,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县城—乡镇”的牌子。我们拎着大包小包挤上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座位的人造革破了好几个口子,黄色的海绵从裂缝里探出头来。车子开动,窗外的景象一帧一帧往后退:晒着玉米的水泥晒场、蹲在门口刷牙的中年人、一只追着车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的黄狗。
我看着窗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初中班主任。
那是毕业那天,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办公桌上的一摞作业本照得发白。他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面前,桌上摊着我刚刚查到的高中录取分数——全校第一。我以为他会笑,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眉头拧着,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我把他最心爱的东西弄坏了。
“你和四班汪炯谈恋爱的事,我知道了。”他说。
我低下头,盯着他桌上那瓶英雄牌墨水瓶,蓝色的墨水还剩一半,瓶口凝结着一圈干涸的墨渍。办公室里很静,只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咔嚓,咔嚓。
“你考了全校第一,我替你高兴。”他的声音很低,“可是高中不一样,全县、全市的尖子生都拢到一块儿去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拼?拿你谈恋爱的心思吗?”
我当时没吭声,心里却是不屑的。我想,你不懂,你不懂我们之间有多好,你不懂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他说:“我以为你和别的女学生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你是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可是你还是令我失望了。我希望你们分手,我希望你把心思全放到学习上。但我知道拦不住你们。请你要记住,高中三年,是你自己的一生,不是别人的。你不能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
后来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车子颠了一下,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稻子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要收割了。我忽然想,要是能回到孑然一身的时候,该多好。没有那些信要回,没有那些小心翼翼的躲避,没有那些半夜想起来会脸红的念头。就只是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太阳底下,什么都不用想。
——
汪炯知道我们要去县城开学报道,早早就来了。
他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些,刘海快遮住眼睛了。看见我们下车,他咧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深晚贞在旁边偷偷掐我一下,小声说:“他来啦,我先去宿舍收拾,你们聊。”
说完她就跑了。
汪炯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说:“走吧,先帮你办手续。我们学校晚一天开学,正好有时间。”
办完手续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水泥地面蒸腾着热气。他看看手表,又看看我,说:“要不……我请你喝杯奶茶?外面有家店,还不错。”
我点点头。其实我不知道奶茶有什么口味和品种,从来没喝过。他带着我七拐八绕,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家叫“避风塘”的小店。店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身上的汗刷地就收了回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用勺子舀着锅里的珍珠。
“两杯烧仙草。”他说。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玻璃窗外是一条窄巷子,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绑着一捆葱。奶茶端上来了,黑乎乎的,里面飘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我尝了一口,甜的,凉凉的,那些小颗粒在嘴里滑来滑去,有的软糯,有的Q弹。
“好喝吗?”他问。
“嗯。”我低着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一颗红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店里放着一首我不认识的歌,好像是徐良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他突然开口了:“我觉得……挺怀念以前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就是……咱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他说,“那时候多自由啊,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现在走在一起都怕,怕被熟人看见,怕被老师看见。而且马上开学了,到了新班级,总要跟新同学接触吧,男生女生都有。我有时候想,要是跟哪个女同学多说几句话,是不是就不对?可要是不说话,又显得很奇怪……这种状态,挺别扭的。”
他说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他,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不生气,不失望,甚至隐隐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原来他也这样想。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怀念那些孑然一身的日子。
我沉默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想起暑假里往来的那些信,厚厚的,一封接一封。那时候坐在桌前,摊开信纸,总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写。可如今面对面坐着,那些信里写的东西,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
他见我半天没吭声,突然又开口了:“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跟你说说我的困惑,不是要跟你分开的意思。真的。我就是想……咱们好好过,过了高中这阵风浪就好了。你放心,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就在;你什么时候不想我出现,你告诉我一声,我就等着。等着你的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灿烂的、露出整齐大白牙的笑。
快分开的时候,我们从包里拿出暑假里写的信,交换了。他把信递给我,厚厚的,用订书机订着边角。我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热热的。
“路上慢点。”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我挥挥手。那件发白的蓝T恤在人群里晃了晃,就不见了。
——
晚上回到宿舍,灯已经亮了。
八张床,八张桌子,八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挤在这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有人在铺床,有人在往柜子里放东西,有人拿着搪瓷缸子刚从水房打水回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见我进来,她们都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我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但从她们举手投足间,能感受到那种陌生的善意——帮我扶一下门,把凳子往旁边挪一挪让我过去,轻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打水。
我在床上坐下,床板硬硬的,铺着一层新絮的褥子,还有一股棉花和布料混合的味道。宿舍里很热闹,有人在说笑,有人在问热水房在哪儿,有人拿出从家里带的腌萝卜,招呼大家尝一尝。
我靠在床头,拆开汪炯的信。
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翻开第一页,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排喝醉了酒的小人儿。
“……昨天跟我爸去爬山,爬到半山腰,看见松树底下长了好多菌子,灰的白的都有。我爸说那种灰的能吃,白的不能吃。我们就采了一兜灰的,回家我妈用辣椒炒了,真香。我爸吃饭的时候突然问我,你跟那个女生还通信吗?我差点被饭呛着……”
“……我妹越来越烦人了,今天非要穿我的新球鞋,我不给,她就跟我妈告状,说我欺负她。后来我妈真的来训我,我妹躲在门后头朝我做鬼脸,气死我了。不过晚上她偷偷塞给我一块巧克力,说是学校门口小卖部新进的,她攒了两天零花钱买的……”
“……我爸妈好像真的不反对咱们的事。昨天我跟我妈在厨房择菜,她突然问我,你那个小女朋友学习是不是挺好的?我愣了一下,说是。她就笑,说那你可要加把劲,别让人家甩了。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把手里的豆角掰成两半,又掰成两半,掰得稀碎……”
我看着看着,脸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子。宿舍里的灯明晃晃的,照得我无处可藏。我像一只拼命掩盖自己气味的猫,他却像一只到处做标记的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还叫不出名字的舍友们,正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但我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我不敢想象,如果这些信被我爸妈看到,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县城的夜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声。我把信纸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着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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