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凡卒 > 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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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砚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腰间那截温热的木心。

    生死台上,周显脸色惨白,那柄裂魂剑在他手中嗡嗡悲鸣,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像垂死的血管般黯淡下去。苏砚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消退,三息将尽,经脉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周显的状态更糟——本命剑煞被硬生生撕扯出一部分,剑心已现裂痕。

    必须在这一击中彻底了结。

    苏砚闭眼,将体内残余的所有真气——连同赤阳石心滚烫的暖流,以及那缕刚刚窃来、剑煞——尽数压入指尖。一股远超他境界的锐利气机开始升腾,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虚幻却令人心悸的剑形。

    台下,周墨、周文、周武三人脸色骤变,几乎要不顾规矩冲上来。

    “慢着!慢着——!”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谢子游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身影一晃就拦在了苏砚和周显之间。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有点欠揍的笑,但眼神很认真。他先是对着台下三位如临大敌的周家客卿摆了摆手,又转身,面向苏砚。

    “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就好啦。”他笑着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在苏砚身前那即将成型的剑气上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

    那股让筑基巅峰修士都感到心悸的锐利气机,竟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般,迅速消散、坍缩,最终化作一缕清风,只吹动了苏砚额前几缕汗湿的发丝。

    苏砚闷哼一声,体内翻腾的力量瞬间失去目标,反噬自身,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也借着这股反冲力,从那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状态中脱离出来,踉跄后退几步,被赶上前来的慕容清歌扶住。

    另一边,周显“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手中裂魂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剑身上的光芒彻底熄灭。他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急冲上台的周墨扶住,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书院可是我朋友,”谢子游转过身,面对着脸色铁青的周墨等人,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周家几人心中一凛,“你们要是再敢……呃,什么来着?哦对,再敢‘撒野’——”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周显,又扫过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包括那些暗处的视线。

    “——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他终于说完了,还颇为自得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词很满意。

    周显在周墨怀里挣扎着,看向苏砚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甘,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虚弱。他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走……我们走……”

    周墨深深看了谢子游一眼,又看了一眼被慕容清歌扶住、气息同样虚弱的苏砚,最后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出现在校场边缘、一袭紫衣静静观战的季无涯身上。他脸色变幻数次,终于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周文挥手撤去锁灵阵旗,周武扛起巨斧,三人护着昏迷过去的周显,迅速消失在人群外。

    一场生死之战,以这种近乎虎头蛇尾的方式戛然而止。

    谢子游挠挠头,走到苏砚身边,低声快速道:“行了,别硬撑了。季老头来了,后面的事他处理。你这身子再折腾真要散架了。”

    苏砚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苏砚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盖着薄被,屋子里有淡淡的药香。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还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他想动,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处都疼。特别是胸口,像是被烙铁烙过,火辣辣的。

    “别动。”

    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砚转过头,看见慕容清歌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慕容姑娘……”苏砚想坐起来,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经脉碎了七成,丹田也有裂痕,乱动会死。”慕容清歌放下书卷,走到榻边,伸手搭在他腕上。

    她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很轻柔。苏砚能感觉到一缕温和的真气探入体内,在他破碎的经脉里游走,所过之处,带来一阵清凉的舒缓。

    “我睡了多久?”苏砚问。

    “三天。”慕容清歌收回手,“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周显呢?”

    “废了。”慕容清歌语气平淡,“本命精粹被夺,剑心破碎,修为跌落到练气三层,这辈子筑基无望。周家那三个客卿当时就要动手,被谢子游用烟遁符拦了一下,我带你走的时候,监天司的季无涯也到了。”

    “季无涯?”

    “嗯,他说此事到此为止。”慕容清歌看着他,“周家那边,监天司和学宫会处理。想不到这位季先生不仅有监天司的身份,还能管理学宫事务。他开了条件,你要去监天司报到,领个差事。”

    苏砚愣了一下:“差事?”

    “巡夜人。”慕容清歌说,“隶属监天司外围,不算正式编制,但有了这个身份,周家明面上就不能再动你。至于暗地里……你自己小心。”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帮我?”

    慕容清歌没回答,只是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药汤。药是温的,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她舀起一勺,递到苏砚嘴边。

    “喝药。”

    苏砚想说自己来,但手抬不起来,只好张嘴。药很苦,苦得他脸都皱了。

    “良药苦口。”慕容清歌又舀了一勺,“你经脉破碎,寻常丹药无用。这碗‘续脉汤’是我用三味主药、十二味辅药,炼了六个时辰才成的,一滴都不能浪费。”

    苏砚只好一口一口往下咽。喝了小半碗,实在苦得受不了,小声说:“慕容姑娘,有蜜饯么?”

    慕容清歌手一顿,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水?”

    慕容清歌放下药碗,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苏砚就着她的手喝了,觉得这姑娘虽然冷冰冰的,做事倒是细心。

    喝完药,慕容清歌又坐回竹椅,拿起书卷,不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动窗纸的轻响。苏砚躺着,看着屋顶的横梁,忽然问:“那天……是你带我回来的?”

    “嗯。”

    “谢子游呢?”

    “在外面守着,怕周家的人找上门。”慕容清歌翻了一页书,“他守了两天两夜,刚才被我赶去休息了。”

    苏砚心里一暖,又说:“谢谢。”

    慕容清歌没应声,只是继续看书。

    苏砚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状况。确实如慕容清歌所说,经脉碎得一塌糊涂,丹田也有裂痕。但奇怪的是,赤阳石心还在缓慢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散开,勉强修补着破损的经脉。虽然很慢,但确实在修复。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丹田里多了一缕东西。

    黑色的,阴冷的,像一条小蛇,蜷缩在角落里。那是他从周显那里“窃”来的本命精粹——剑煞之气。此刻安静地待着,与赤阳石心的温热力量泾渭分明,互不侵犯。

    “你体内的剑煞,我暂时用‘镇魂诀’封住了。”慕容清歌忽然开口,“但这东西与你的真气属性相克,长久留在体内,有害无益。等你能动了,我教你一段口诀,试着炼化它。”

    苏砚睁开眼:“能炼化?”

    “能,但很危险。”慕容清歌看着他,“剑煞是周显七年温养而成,凶戾无比。你若要炼化,需以自身真气为炉,赤阳石心为火,慢慢熬炼。稍有不慎,就会被煞气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

    苏砚笑了:“听起来比逆脉诀还刺激。”

    慕容清歌皱了皱眉:“这不是玩笑。”

    “我知道。”苏砚收起笑容,“但我没得选,对吗?这剑煞在我体内,就是个隐患。周家不会善罢甘休,监天司也不是慈善堂。我得快点变强,强到没人敢动我,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慕容清歌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你。”她说完,又低下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慕容清歌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谢子游,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拎着个食盒。

    “醒了没?”谢子游小声问。

    “醒了。”

    谢子游一下子窜进来,看见苏砚睁着眼,松了口气:“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你知道你那天什么样吗?浑身是血,经脉碎得跟蜘蛛网似的,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苏砚扯了扯嘴角:“命硬,死不了。”

    “硬个屁。”谢子游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小米粥,“你是不知道,那天周家那三个老东西脸都绿了,要不是季无涯来得快,我跟慕容姑娘还真不一定能把你捞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盛了碗粥,端到榻边:“来,吃点东西。慕容姑娘这儿啥都好,就是伙食太清淡,我特意去山下买的,猪肉大葱馅儿,香着呢。”

    苏砚想接,手抬不起来。谢子游啧了一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爷伺候你一回。”

    苏砚有点尴尬,但还是张嘴吃了。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米香。

    “对了,有个事得告诉你。”谢子游一边喂粥一边说,“枯崖长老死了。”

    苏砚一顿。

    “死在洗剑池底。”谢子游压低声音,“发现的时候,尸体都泡烂了,但致命伤在心口,一剑穿心。学宫那边说是练功走火入魔,自绝经脉,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被人杀的。”

    “谁杀的?”

    “不知道。”谢子游摇头,“但肯定跟周家脱不了干系。枯崖一死,他在洗剑池底下干的那些勾当就死无对证了。周家正好把脏水都泼给他,说周显是被枯崖蛊惑,才跟你过不去。现在枯崖的徒弟跑的跑,散的散,树倒猢狲散。”

    苏砚慢慢喝着粥,没说话。

    “还有,靖夜司的人撤了。”谢子游继续说,“季无涯发了话,说此事到此为止。周家那边虽然不甘心,但监天司和学宫的面子不能不给,暂时不会动你。不过你也得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苏砚点头。

    “你知道个屁。”谢子游把最后一口粥塞进他嘴里,放下碗,擦了擦手,“反正这段日子你就老实在这儿养伤,哪儿也别去。慕容姑娘这儿安全,周家再嚣张,也不敢闯药庐闹事。”

    他说完,看了看慕容清歌,又看了看苏砚,忽然嘿嘿一笑:“那个,你俩慢慢聊,我再去睡会儿,困死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砚躺了一会儿,忽然说:“慕容姑娘,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问。”

    “季先生……和谢师兄,他们是什么关系?季先生似乎很给谢师兄面子。”

    慕容清歌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帘:“谢子游的师父,是学宫谢祭酒。季无涯是监天司派驻学宫的监察使,同时也是学宫客卿。他们相识多年,有同门之谊。谢子游叫他一声‘季师叔’。”

    苏砚恍然。原来谢子游背景这么硬,难怪能请动季无涯出面,压下偌大的周家。

    “那……我什么时候去监天司报到?”他问。

    “等你能下地走路再说。”慕容清歌道,“巡夜人的差事不轻松,夜间巡逻,处理城中各种‘非人’之事。以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苏砚点点头,不再多问,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路,也终于从这小小的学宫杂役院,延伸向了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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