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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军营中的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韩忠掀开帐帘,弯腰走进主帐。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周成正在擦拭佩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韩忠那张铁青的脸,手上的动作停了。
“将军,怎么了?”
他放下刀,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韩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团揉皱了的纸,怎么都摊不平。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干净。
他没有隐瞒。
徐龙象来找他的事,从树林中的对话到那句“两清了”,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分析,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副将,是他在军营中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周成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将军,属下觉得,此事断不可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韩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烛火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何以见得?”
周成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北境那片苍茫的土地。
“若是陛下还像从前那般昏聩无能,将军反了也便反了,说不定还能拥有从龙之功,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朝韩忠,眼中满是焦急。
“可如今陛下吞并离阳,迎娶女帝,威望如日中天!大秦最大的外敌已除,徐龙象孤木难支,此时与月神教联盟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计!”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落,越滚越快,越滚越重。
“将军此时与他联合,实在不明智!一旦徐龙象失势,北境大乱,到时候您也自身难保,跟随您的将士们,也将死伤惨重,万劫不复!”
韩忠沉默了。
帐外的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在帐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像。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副将说的这些话,他又何尝不知?
每一个字都对,每一条理都通。
可他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欠徐家一条命,那个人情像一块长在胸口的石头,硌着他,压着他,怎么都搬不开。
周成见韩忠似乎有所意动,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急切。
“将军,属下知道您是念及与徐家的旧情,难以拒绝。可这件事关系重大!徐龙象野心极大,朝野上下无不知晓,他早晚会出事的!到时候再想和他脱离干系,可就为时已晚了!”
韩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烛火在他眼皮上跳跃,将那片薄薄的皮肤照得透红。
他睁开眼,重重叹了口气。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徐龙象。此时再后悔,或许已经晚了。”
周成的面色微微一变,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看了片刻,像是在拼命地想着什么,额头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将军,不知您怎么答应他的?”
韩忠将方才与徐龙象的约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月神教主力提前撤离,打几个空营交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可那平淡之下,是压不住的疲惫。
周成听完,沉默了片刻。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光很亮,像黑暗中忽然点着的一盏灯。
“将军,属下有一计。”
韩忠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倦怠的期待。“说来听听。”
周成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偷听,才放下帘子,走回来,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徐龙象若是待会要去找月神教,那不如将计就计。您立刻修书一封,禀报陛下,就说您探得月神教中有诸多高手坐镇,请求朝廷派遣强者前来支援!”
韩忠的面色微微一变,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是要让我出卖徐龙象?”
周成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极其恳切,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为君主分忧。
“将军,这怎么能叫出卖呢?您忠于的是大秦,可不是他北境!这不叫出卖,这叫不与虎谋皮!”
韩忠皱了皱眉,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
周成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更快了,像是怕他一开口就否定了这个计划。
“将军,您听属下说完!陛下派来的强者到了之后,专门负责截杀月神教的高手。到那时,徐龙象身处险境,您再顺水推舟,救他一命,岂不比放过月神教更加恩重如山?”
韩忠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还真别说,这一计确实可行!
救命之恩可比那所谓的人情更加沉重,沉重到徐龙象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且也不会违背陛下交给他的任务。
剿灭月神教,他做了。
保护徐龙象,他偷偷做了。
两不耽误,还能还清北境的恩情。
一举两得!
周成见韩忠已然意动,连忙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将军,陛下并不知道徐龙象来到了这里。所以您救下徐龙象,也不算违背君命。到那时,若徐龙象问起,您就说情况有变,陛下还派了强者暗中跟随,那些强者连您都不知道。想必徐龙象心有不甘,却也无法说些什么,更无法埋怨到将军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救完徐龙象之后,您再和他了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岂不美哉?”
韩忠的眉头深深皱起,眉心那道“川”字像刀刻的一样,怎么都抚不平。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十分完美,几乎找不到破绽。
可他的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说。
你这是出卖,这是背叛,这是背信弃义。
周成见韩忠还在犹豫,咬了咬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决定再下一个猛料。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像是在跟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喊话。
“将军!您就算不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也要为远在大秦皇城的妻儿和全家上下老小着想啊!一旦您勾结北境的消息传到陛下耳中,那您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可就没命了!”
韩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收缩从瞳孔深处炸开,像冰面上被砸了一锤,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
他的脑海中闪过妻子的脸。
她站在府门口送他出征时的样子,眼眶微红,却笑着说“早点回来”。
闪过孩子们的脸。
大儿子已经会骑马了,二女儿还在换牙,最小的那个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
闪过老母亲的脸。
她坐在堂前晒太阳,眯着眼,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攥着他小时候的衣裳。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转了一瞬,随即被另一幅画面取代。
冰冷的刑场,一排跪着的身影,刽子手的大刀举起,落下。
鲜血喷涌,头颅滚落。
妻子在哭,孩子们在喊,老母亲闭上了眼。
韩忠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又重又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总不能因为他的所谓一个人情,就断送了全家上下的性命!
他沉默了片刻。
帐外的风停了,夜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烧着,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后,他松开了。
“好。”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那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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