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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华清宫内殿,烛火通明。
徐凤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中那几株银杏树上,将那些金黄的叶片镀上一层银边。
夜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在月光下如同翩跹的蝶。
她已经这样站了许久。
久到双腿有些发酸,久到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久到窗外的月色从东墙移到了西墙。
可她浑然不觉。
脑海中,思绪翻涌如潮。
秦牧失踪五天了。
不,不是失踪。
是离开。
带着云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这件事,她是从王济民那里得到的消息。
王济民是她在宫中最重要的眼线,也是她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那日他以送药为由,派徒弟林婉前来,在药箱的夹层里留了纸条,告知她秦牧不在宫中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徐凤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庆幸。
庆幸不用再面对那个男人,不用再忍受那些屈辱的夜晚,不用再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曲意逢迎。
那些日子,对她而言,如同噩梦一般。
每一次侍寝,都是一场酷刑。
她躺在那里,任由那个男人予取予求,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弟弟徐龙象的脸,浮现着北境苍茫的雪原,浮现着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可她没有死。
她活着。
活着忍受,活着煎熬,活着等待那个渺茫的、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机会。
所以,当得知秦牧离开皇宫的消息时,她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她没有。
恰恰相反,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因为见不到秦牧,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在部署什么,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不知道他那些深不可测的手段,又将指向谁。
这种感觉,让她寝食难安。
这些天来,她无数次站在窗前,望着养心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渠道,试图打探秦牧的行踪。
王济民的那条线,她用了。
那个太医院的老人,这些年来为她传递了无数消息,从未失手。
可这一次,连他也查不到。
秦牧的行踪,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无法窥见分毫。
这让徐凤华更加不安。
她太了解秦牧了。
这个男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他离开皇宫五天,必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要办。
会是什么事?
与离阳有关?
与北境有关?
还是与她那个傻弟弟有关?
徐凤华的手指,在窗框上缓缓收紧。
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让她烦心的画面。
姜清雪。
那个曾经在北境听雪轩中,笑得像雪地里的精灵一样的女孩。
那个被她亲手送进深宫、成为棋子的可怜人。
这些天来,她借着送药的理由,给姜清雪送了好几次纸条。
每一次,都是趁人不注意,将折叠得极小的纸片塞进药包底下。
每一次,她都在纸条上写下那些她想问、想说、想传递的话。
每一次,她都满怀期待地等着回应。
可每一次——
什么都没有。
石沉大海。
音讯全无。
姜清雪没有回复任何一张纸条。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那天在毓秀宫中,与姜清雪见面的情景。
那天,姜清雪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脸色苍白,眼神疏离。
她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器。
徐凤华还记得自己当时看她的目光。
而姜清雪回望她的目光,却是那样的平静。
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可那死水深处,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
徐凤华睁开眼。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张端庄而疲惫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些天来,她反复回想那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姜清雪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她记得,当她把药包递给姜清雪时,姜清雪接过药包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她没有错过。
她记得,当她的目光与姜清雪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姜清雪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
是什么?
愧疚?疏离?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辨不清。
但她知道,那个曾经单纯的、容易看透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看不透的、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女人。
深宫如海,最能改变一个人。
而姜清雪,显然已经在海浪中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
徐凤华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她想起那个让她越来越不安的猜测——
姜清雪可能已经变心了。
可能已经对徐龙象没有了感情。
可能已经……
不,她不敢确定。
没有实质证据,只有直觉。
可直觉往往比证据更可靠。
这是她在江南六年得出的结论。
那些表面上对她毕恭毕敬的掌柜,那些看似忠诚可靠的伙计,那些口口声声要与赵家共进退的合作伙伴……
许多人都在她的直觉判断下,露出了真面目。
而姜清雪……
徐凤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确定。
必须在秦牧回来之前确定。
否则,她将无法向徐龙象交代。
可若真确定了……
她该怎么办?
告诉徐龙象?
徐凤华的手指,猛地攥紧。
不行。
绝对不能。
徐龙象已经受了太多刺激。
那连番的打击,早已将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若是此刻告诉他,连姜清雪都可能靠不住了……
她不敢想象徐龙象会是什么反应。
他已经承受了太多。
不能再给他增加负担了。
至少,在她确认之前不能。
徐凤华睁开眼。
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她缓缓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
“秋月。”她唤道。
贴身宫女秋月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娘娘。”
“备些药材,”徐凤华淡淡道,“本宫要去毓秀宫看看雪妃妹妹。”
秋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她转身退下,去准备药材。
徐凤华站在原地,望着殿外深沉的夜色。
毓秀宫。
姜清雪。
这一次,她必须看清楚。
必须问清楚。
必须——
得到一个答案。
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毓秀宫的灯火,在远处隐隐约约地亮着。
徐凤华迈步走出华清宫,踏上了那条通往毓秀宫的宫道。
身后,秋月提着灯笼,亦步亦趋地跟着。
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照亮了前行的路,也照亮了徐凤华那张紧绷的脸。
她走得很快。
快到秋月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娘娘,”秋月小心翼翼地问,“您这么晚了还去毓秀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徐凤华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道:
“去看看妹妹。”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秋月不敢再问。
她只是加快脚步,努力跟上徐凤华的步伐。
宫道两旁,朱红色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高墙,将这座皇城分割成无数个独立的院落,也将无数人的命运,困在其中。
徐凤华望着前方,心中一片翻涌。
毓秀宫,快到了。
而她心中的那个答案,也快揭晓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面对。
因为她是徐凤华。
是北境的大小姐,是江南商路暗中执掌风云的赵家少夫人,更是——
徐龙象的姐姐。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答案如何残酷。
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徐家。
为了龙象。
也为了——
她心中那份永不熄灭的火焰。
毓秀宫的宫门,在月光下静静伫立。
徐凤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毓秀宫内殿,烛火摇曳。
姜清雪坐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什么都没看见。
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下午在养心殿偏厅里的那一幕。
赵清雪被吊在半空中,被那个叫红姐的女人用木棍一下一下地打。
木棍砸在肉上的沉闷声响,一声,又一声。
赵清雪的闷哼声,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微弱。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透过凌乱的长发,透过满脸的泪痕和血迹,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认命,有悲哀,有自嘲。
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至极的情绪。
姜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秦牧为什么要这样对赵清雪。
不知道那个红衣女人是谁,凭什么敢这样打一个帝王。
不知道秦牧带她去看这一幕,到底想让她明白什么。
她只知道——
那一刻,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那恐惧,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秦牧的可怕,远超她的想象。
他可以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沦落至此。
他可以让一个曾经不可侵犯的存在,被一个粗鄙的女人肆意羞辱。
他可以让任何人——
包括她——
变成第二个赵清雪。
只要他想。
姜清雪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收紧。
书页被她攥得皱了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啦”声。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一丝凉意,却浇不灭她心中那正在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恐惧。
有无力。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男人的依赖。
尽管她恨他,怕他,厌恶他。
可她也知道——
在这深宫之中,只有他,能保护她。
只有他,能让她活下去。
这个认知,让姜清雪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姜清雪抬起头,望向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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