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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松开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坐下。”他说。
姜清雪依言坐下。
在秦牧身侧,与他相隔不过一尺。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投来的、温和而含笑的目光。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
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秦牧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落在那两道陌生的身影上。
红姐和小渔。
姜清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两个女子。
一个穿着暗红色的衣裙,脸色惨白如纸,右手腕处裹着厚厚的纱布,正用一种刻骨的恨意盯着她。
那目光太可怕了,如同毒蛇般阴冷,让姜清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另一个穿着青色的布裙,脸蛋红扑扑的,正用一种好奇而敬畏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姜清雪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女子是谁?
秦牧这五天去了哪里?
为什么带她们回来?
那个红衣女子,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她?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却不敢问出口。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秦牧身侧,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中那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秦牧没有解释。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偏厅里的几个人。
最后,落在红姐身上。
“小红,”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以开始了。”
红姐浑身一震,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走向大殿的一个角落。
姜清雪的目光追随着红姐的身影,看着那个一身暗红衣裙的女人走向偏厅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透进些许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起初,姜清雪什么都没看见。
可当红姐走到那道光斑前,侧身让开时——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角落里,有一个人。
被吊在那里。
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一根粗粝的麻绳高高吊起,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在双肩之上。
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却无法着力,只能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衣裙破烂不堪,月白色的料子上满是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带着淤青和血痕的肌肤。
那些伤痕纵横交错,有新有旧,在昏暗的光线中触目惊心。
姜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
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微微蹙眉,努力辨认那道身影。
那身形纤细而窈窕,即便被这样狼狈地吊着,依旧能看出原本的风姿。
那气质——
即便此刻满身伤痕、披头散发,依旧有一种说不出的、与生俱来的高贵。
那是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俯瞰众生的女子才会有的气质。
姜清雪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是在宫宴上?还是在御花园的某个角落?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却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那张——
姜清雪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张脸。
即便此刻红肿不堪,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即便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满是疲惫和空洞——
她也认得。
那是离阳女帝。
是前几日在皇城大婚典仪上,与秦牧遥遥相对、气势分庭抗礼的离阳女帝。
是那个坐在鎏金御辇中、珠帘垂落、威仪万千的离阳女帝。
是那个让她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就觉得自惭形秽、永远无法企及的离阳女帝。
此刻,却被吊在这里。
双手反绑,衣衫褴褛,满身伤痕。
那双曾经如寒潭般深邃、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敬畏的凤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和一丝她从未见过的——
恐惧。
姜清雪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离阳女帝。
离阳女帝!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跺一跺脚整个东洲都要抖三抖的存在,那个五年肃清八王、威震天下的传奇女帝,那个让无数枭雄俯首称臣的女人——
此刻就在她面前,像一只被捕获的猎物,被吊在这昏暗的角落里。
姜清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憋闷的刺痛,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赵清雪身上那些伤痕。
那些红肿的掌印。
那些被撕裂的衣裙。
那些淤青和血痕。
还有那双套在脚上的、又小又薄的旧鞋,挤得脚趾发白,与那一身狼狈相比更加刺目。
这些伤……
是怎么来的?
是谁打的?
姜清雪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却不敢往下想。
而就在这时——
红姐动了。
她走到赵清雪面前,停下。
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赵清雪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
赵清雪被迫仰起头,露出那张红肿的脸。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正好对上姜清雪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赵清雪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太复杂了。
有惊讶。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姜清雪。
有自嘲。
赵清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惨然的弧度。
还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认命的悲哀——
前几日,她还在离阳皇宫中,隔着珠帘打量着这个被强纳为妃的女子。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这个女子命运悲惨,被当作棋子送入深宫,从此沦为秦牧的玩物。
可此刻,看着姜清雪那身整洁的衣裙,那张完好的脸,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眸——
赵清雪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她以为对方悲惨。
没想到,短短几日,她就比对方悲惨一万倍。
至少——
姜清雪还有尊严。
还有体面。
还有人样。
而她——
赵清雪垂下眼帘。
不愿再看。
红姐察觉到她的动作,狞笑一声。
“怎么?”她的声音尖利而刻薄,“不想看?怕丢人?”
她猛地用力,将赵清雪的头拽得更仰。
“那就好好看着!”
“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看看你这离阳女帝,现在像什么!”
她抬起左手,指着姜清雪。
“你看看人家!”
“穿得整整齐齐,坐在陛下身边!”
“再看看你!”
她用力扯了扯赵清雪的头发。
“破烂货!”
“阶下囚!”
“连条狗都不如!”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刺进赵清雪心里。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红姐被她的沉默激怒了。
她松开头发,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赵清雪脸上。
那力道极重,重得赵清雪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再次渗出一丝鲜血。
可她没有叫,没有喊。
只是缓缓地,将头转回来。
依旧闭着眼。
红姐看着她这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行!”
“你行!”
她退后两步,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根手腕粗的木棍上。
那是之前用来顶门的,此刻靠在墙边。
红姐走过去,一把抓起那根木棍。
木棍很沉,她单手握着有些吃力,但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狰狞。
她走回赵清雪面前,扬起木棍——
“啪!”
木棍狠狠砸在赵清雪的小腿上!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赵清雪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不可闻的闷哼。
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
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小腿上,一道青紫的伤痕迅速浮现。
红姐看着那道伤痕,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她又扬起木棍——
“啪!”
又是一下!
这一次砸在大腿上。
“啪!”
第三下!
砸在腰侧。
一下又一下,木棍狠狠砸在赵清雪身上。
每一次落下,都会在那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紫。
赵清雪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额头冷汗如雨。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那些闷哼,还是从齿缝间泄露出来,一声,又一声。
姜清雪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那个女人——
那个红衣女人——
她在打离阳女帝?!
用木棍打?!
姜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那疼痛,远不及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看着赵清雪那张红肿的脸,看着那些新添的伤痕,看着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那正在一点一点破碎的骄傲——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皇城大婚典仪上。
那时候她坐在凤椅之上,隔着满殿的红绸和金烛,远远望着那个端坐在贵宾席上的女子。
赵清雪穿着一身玄色金凤纹的礼服,头戴九凤冠,珠玉垂旒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气势。
她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让满殿的宾客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姜清雪想:这才是帝王。
这才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的、不可侵犯的存在。
可此刻——
那个存在,就在她面前。
被吊着。
被打着。
被羞辱着。
像一只被捕获的猎物。
姜清雪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离阳女帝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秦牧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不知道那个红衣女人是谁,凭什么敢这样打一个帝王。
她只知道——
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原来,再高高在上的人,也有坠落的一天。
原来,再不可侵犯的存在,也有被践踏的一天。
原来——
她一直以来的恐惧、屈辱、绝望,在赵清雪此刻的遭遇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
有恐惧。
有一种诡异的、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
庆幸。
庆幸她不是离阳女帝。
庆幸她此刻还穿着整齐的衣裙,坐在秦牧身边。
庆幸她还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
姜清雪猛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会控制不住地——
生出一种不该有的情绪。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温和,慵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震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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