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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归桥,溯雨潇潇,因果树下飘落巨大的落叶,【赵恒】拾起地上的一束落叶竖起刷了个剑花,感慨道:“未来我会替先祖完成夙愿,收复天下,虽天下大同很难,但我定会努力做到!”【韩傅琦】见状,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赵恒的肩膀道:“很好,我代所有汉臣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但却我们们最后一回集体相聚,再见却是兵戎征伐。
此刻,我们们都不约而同沉默了,其实我们们都知道花前月下不过虚妄的无稽之谈,凡事需量力而行,这些是老仙翁深刻明白我们们的故事才刻意的提醒。
半晌,洛归嘟囔着问:“我们下山后的第一件事会干嘛?就要分别了,我们把大师姐和三师弟单独留在一处,不会有事吧?”
赵恒难得回怼道:“能有什么事,该让他们好好想想,冤家宜解不宜结。”
我们们听罢纷纷赞同:“是阿。”
溯雨潇潇,迎风笙旗飘摇,他们已被辽皇的迎接队伍接走,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们二人。
我们知道该做什么,以往都做过,所以我们俯身为他收拾细软抬头不经意的问:“殿下,父亲已在不远处备好马车,大约半个时辰来,可要我用衣裳为您铺层享用?”
他的神情难以言喻,再靠近几步,我们却熟练的往后退几步,随即本能抗拒道:“我们像年少时那般就好……”
他听罢,长叹一声,古怪地狂笑道:“好,那我们就安静等待伯父,正好我也很久未见了。”
我们乖顺的似乎不曾认识过他那样,柔声道:“遵命。”
那回,我们们并未同行,他孤独策马走在最后。
不知为何我们仍心忧,时不时短暂回望,我们安慰自己,总要回到原点,不再纠缠,才能放彼此生路。
两国军情告急,民怨沸腾。
圣上他曾痛彻朝野:前朝割据,多少汉人流离失所,何其蒙羞。
大宋沃土竟沦为异族领域,待他日五谷丰登,必然长驱直入取所有大宋子民的性命。
万年前,上古龙族陨灭为世间留下一卷神迹【龙炽图】,而圣上多年搜寻便是为了尝试用龙脉之气庇佑收复失地。
契丹族根本不可一直推行汉制改革,缘何大批汉人向契丹贼寇俯首称臣,此事实乃北宋的旷世耻辱!
此地是大宋的地脉,边境和江源仅仅间隔几座山道以及一条高粱河,倘若两国开战不但生灵涂炭,江源城也必受影响。
得知此事,我们便同阿爹商量一二,试图封锁交战的消息,城内不许任何外人进出。
如此,方能安稳百姓,不令人心惶惶。
北宋历经三十六年春,【赵恒】终于在泱泱黎民的瞩目下同赵炅站在那金銮华殿之巅,正式受封太子之位,庞素则册立太子妃之位。
那日,邸报上的喜讯就贴在衙门外供百姓们瞻望。
而我们则站在拥挤的人群外听他们议论恭贺爹:“刺史大人,尔等先行向您道喜,庞氏女如今已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娘娘,您的岳丈是丞相大人,这将来阿您定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人群窜动,挤挨不定,瞬间我们发觉恍若隔世。
其实,这些年阿爹鲜少会带我们出入人多之地,而阿娘也一直都待在后院深闺难得出门,府内亦无小厮和丫鬟,于是整个江源城并无人知晓我们是刺史府的千金。
本该是件值得万分高兴的大事,赵恒也终于不用再受人欺凌,舅娘的在天之灵也总算得以安息,可我们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昔年我们曾和他相处的情景在我们脑海闪过,终究是任由泛起水雾不停沉浮熏花我们的眼。
月余,庞素与赵恒正式在皇城内举行大婚赏仪。
他们高拜完圣上和皇后,在祖父的一路相陪的护送下,耀眼京都百姓的万丈红绸,千亩良田的嫁妆搬入太子府。
事末,赵恒却将辽国将军韩傅琦关押在了地牢。
此事已在北宋闹得人尽皆知,按道理来说,素闻皇子贤同韩傅琦关系亲厚,也不可能不知晓他如今的处境,为何不与圣上谈判条件将他放出呢?
后来,阿爹和阿娘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叫【洛归】,还是个不苟言笑的怪丫头,脸上有块桃花形的胎记,状似新生。
我们又多了一份责任,那便是负责照顾她。
月余,洛归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可她的眼神仍然不会放在常人身上。
大夫来后她强烈抗拒看诊,最后无奈之下,大夫只能看她的面色判断她身体无恙,只不过他却透露出,原来洛归懂武功。
可这一点,却是阿娘阿爹并不知情的。
我们沉思多日,终于决定开口问道:“阿归,我们如今这样不肯说话,是否和我们的武功有关?”
兴许,她未想到我们竟会知晓我们懂武功,因而挑眉诧异问:“我们要挟我?”
“我不敢要挟我们,不过倘若阿爹知晓了,不知可会继续留我们在此。”
话至于此,我们便知晓阿爹绝不可能让一个有武功之女继续编造谎言。
“我们信我,若非有苦衷,我定不留在江源。”我们见她从未露出一副恳求的模样,鬼使神差之间,我们竟心下恻隐。
半晌,我们勉强笑言:“我也不逼我们,只盼我们能安分守已。”
关于洛归的到来,我们曾询问过阿娘,她只是怅然道:“洛归这孩子啊,生得与我以往熟识的一位故人颇有相似……”
我们不知此事是否和妖伶先生有关,但有预感大事将至。
门宅幽泠,春潮霏沉。
往后,夏日乍欲而来。却不知怎地,江源蒙天公数月未下一滴雨,城内闹了一场有毒的蝗灾,百姓几乎哀鸿遍地。
圣上痛心锤首于朝堂怒斥大宋能人异士皆是泛泛之流,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庸才。
赵恒,寇愈和宋嫣然,都不约而同地主动请缨派人马去救灾。
自蝗灾伊始,我们便向阿爹请命日日于城门口为百姓搭棚施粥,百姓如今良多困苦,先前封城一事已令民生凋敝,我们能多做一些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小事,也是为阿爹施行仁义之举,为其分忧。
五日后,有个自称甘愿为蝗灾之事奔劳的人士现身我们面前,他一袭玄衣衬得身形壮硕,脸赋一盏金面,目光却如火炬。
我们问:“我们可真是个好人,壮士不知做何称呼?”
那壮士不能说话,用笔写下一行字:“姑娘,我长我们十余岁,按年纪当叫一声付叔。”
于是我们笑容盛然道:“如此,付叔,日后便麻烦我们同我一起吃苦了。”
我们心中苦笑,其实我们起先从未饮过半滴桑落茶,我们总能清晰看清伪装的面孔。
京都派来人马来救灾。我们从旁人嘴中知晓,不日后朝廷将派来赈灾的官员,当真是赵恒、寇愈,以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郡主宋嫣然。
我们打听到他们来江源的日子,心想着无论如何要躲上一躲,便于晨光漫天之时,把这等伙计都交给了洛归。
这一躲,是实属无奈之举,我们既感到不知该如何面对寇愈,亦不知该如何迎接新上任的太子殿下赵恒。
阿爹曾问过我们:“不知为何殿下竟差些废了庞素,且这些年来,他们一也直都未曾圆房……小槿,此事我们可有参与阿?”
我们轻晃脑袋,沉思回答:“我同表哥其实并无私情。”
却不知为何,我们说完此话后便发觉胸口竟是无比的憋闷……
但为了不与第一世的恩怨有过多牵扯,以往我们曾飞蛾扑火得奔赴赵恒,看他妻妾成群,这一回绝不要重蹈覆辙!
黯夜,洛归卸下满身的疲惫来至我们的房内。
我们房亦是她的房,数月来我们们同住一处,搬入后她嬉闹着让她入住内屋,也不知这个疯丫头整日脑袋里都想些什么。
她主动同我们说起今日治灾的情况,话至半酣时:“今日我遇见了太子,他问我们近来可好,我们可要见他一面?”
我们犹自浅笑,沉静地说:“阿爹不会同意,何况庞素也会百般阻扰,与其如此,不如不见。”
庞素的名讳是我们第一次同洛归说起,阿娘提起旁人最多次也是她——赵恒的妃子,拜过天地、高堂,当朝庞辰一家极力推崇的储君人选,是我们毕生无法再指染之人。
可阿娘夜入内屋,同我们们道:“小槿,为娘知晓殿下心中真正欢喜之人是我们,可他如今已是我们表妹的夫君,不可再生出事端。”
“阿娘,我们放心吧,我自会和殿下说清楚。”我们乖巧认真地颔首,一如寻常的模样说道:“那便好,今日我们们早些歇息罢。”
阿娘关阖好门窗离去。
而这夜,我们一宿未眠,辗转多回,导致翌日起床我们的气色不佳。
我们晨起梳妆,洛归见我们心事重重便问:“小槿,今日可有心事?”
我们摇头,硬挤出一丝笑容来问:“我哪会有什么心事,倒是我们日日替我做伙计,身子可还行?”
洛归思虑了须臾,接着便执起玉梳替我们绾发:“我常年习武,身子骨自然是硬朗的很,昨夜我们一夜未合眼,如何能骗得了我?”
十日后的某夜。
我们在府内绣荷包,想为寇愈和赵恒不久后的离开绣两个平安符,却收到赵恒侍卫的口信,说洛归喝得不省人事欲宿在风月坊。
我们着急不已,便转身坐上为我们备好的马车入了风月坊。
我们一路跟随小厮入了一间雅阁,却不见洛归。
赵恒蹙眉,棱角分明的脸上我们分明读出了满脸的疑惑,质问:“告诉孤,我们为何要答应别人的婚事?那可还记得,我们与孤的婚事?”
不知为何,刹那间我们有些失神,随即回忆便如翻江倒海,震耳发聩。
一股凉意丝丝点点渗入我们的肌理。
其实我们本想说,我们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婚事,定是阿娘为保我们能不掺和皇亲争宠纷争想来的方式。
这些年,每当我们忆起往昔同赵恒独处的欢乐日子,便浮现出庞素那张善妒同我们有几分相似的脸,提醒我们往事已逝,不可追思。
但他却何时变成这般阴狠毒辣之人?为达私欲,竟不惜将我们诓骗而来。
我们怔忪地手一抖,身轻似蝶,却只字都未透露,直至赵恒把我们强堵在墙隅。
他浑身散发着滔天的怒意以及酒味,我们不敢看他本该风光霁月的俊容因我们显得疯狂。
他变得彻底,以前的他需要我们的保护,和如今的他判若两人。
我们黯然不语,凝望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子。
赵恒怔住,浑身跌宕,似乎极为不甘心地问:“是否孤在我们眼里,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痴儿?”
我们吐纳真言:“我从未如此想过我们,可太子是大宋未来的天,迟早要接受万人朝拜。”
他眸间有星彩熠熠,像是儿时那般,继续问:“那我们可有欢喜过孤?我们有知晓,这些年!”
我们佯装露出幸福之笑:“您别取笑我,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和心上人白首偕老,您究竟为何这般纠缠?”
赵恒闻言笑音分外凄凉,失态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眼底狼狈之色呼之欲出,荒唐大笑道:“哈哈哈哈,孤认为,我们会和孤一样将当年的承诺付于心尖,时刻挂念。鼓足毕生勇气,愿为我们与天下为敌,与父皇为敌,原来孤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千言万语酝酿为一句话:“那不过是儿时的一句戏言,做不得真的。”
话音未落,赵恒强势的亲吻夹杂着酒香铺天盖地地朝我们氤氲而来。
我们的挣扎之音逐渐弥散在唇齿的摩挲中,化为短促得嘤咛。
我们本以为他不会如斯作真,却没料到竟是这番尴尬的局面。
我们被动承受他的亲吻,他的粗暴狂乱的喘息声混合浓郁的血腥之气好似要不顾一切地征服我们。
罢了……既然是我们亏欠他的,终是要偿还的。
半晌,我们双目涣散,衣裳缠绵扯落,眸海泪花隐现。
我们穿戴好一切,似用尽全身力气说:“望太子好自珍重。”
我们的心渐渐揪紧,赵恒竟开始全身抽动痉挛,不待我们先行离去便夺门而逃。
待我们同满脸驼红的洛归回至府上,阿娘不管不顾地责问起我们:“女儿,我们为何要让洛归喝成这幅模样,成何体统?!我们爹今夜连声招呼都不打,都快子时了,也不知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霎时,我们委屈至极,似乎眼前的女子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我们一听阿娘为阿爹担忧心烦,沉闷地说:“阿娘别慌,兴许明日他就回府了呢,这些日子该是要忙的。”
这夜,就在我们要熄灯安睡时,我们好似听到了阿爹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可不知为何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们心神紧绷,便迅速穿衣起身,手提明灯一路尾随那道影影绰绰的神似阿爹的人儿,竟鬼使神差地跑到后院废弃的柴房。
尔后,那道熟悉的男子消失无踪,等待着我们的竟是能灼燃半边星空的震天火光,以及阿爹那张不可置信青筋暴起的怒容,包括寇愈深感无力的模样。
“我们告诉为父,我们为何要做那残害百姓、鸡鸣狗盗之事?!”
如晴天霹雳振昏了我们,我们的脑海霎时嗡嗡作响。
寇愈瞬间跳起来,帮我们辩解道:“伯父,此事定不是小瑾所做。”
“证据确凿,老夫绝不能袒护自家女儿,坑杀了江源城万千无辜的百姓阿。”阿爹叹气地摇首说罢,我们大惊踉跄数步,止不住得颤抖。
那些高举火把的衙役们将一坛坛已开封的酒罐从柴房内抬出,我们再步步靠近,从罐中爬出来无数只黝黑吐出薄丝的蝗虫……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是谁要陷害我们?
任务:1.请调查蝗灾一事的来龙去脉,务必解释清楚
2.弄清楚为何洛归会行踪不明地来府上,她和自称甘愿为蝗灾之事奔劳的付叔是何关系,如果有答案,请再次确认
——————若感觉疲倦,不如停下思索片刻———————
【刘槿欢,岁月无情,如今的我们早已看淡情爱,要做好心理准备,要坦然面对要发生的一切。】
终章·别离
血,是几欲让我们呕吐的味道,无情地充斥着我们的鼻腔……
【阿娘】抱紧我们瘦削的身板,泪如雨下。
而我们死死咬住唇瓣拼命不泄露任何一丝声响,任凭门外风声鹤唳,任凭那些刽子手的利刃一刀刀地坎在她的身上。
良久,道观内的刽子手屠得尽兴了,这才放下她。我们听见他们远去的脚步声,遂从道观废弃的桌案下爬出,阿娘血肉模糊、衣裳凌乱的身躯便如一叶浮萍随风而散。
那黯淡的月华下,还有一具阿爹被活剐,四肢分离,早已冰凉的尸首。
唯独,不见洛归。
我们面死如灰,方才那场殊死搏斗,若不是阿娘让我们钻进桌案下,想用障眼法换得我们偷生,现下我们也早已命丧贼手。
所有事的起因皆是因为爹娘故作好心收留“圣姬”,谁曾想到此女竟是窝藏邪祟的江湖教派【卿楼】的宗主。
当时,我们不明白,他们究竟是谁,竟在天子的脚下想杀害我们们,难道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阿爹得到江湖的谣言,焦心携同我们和阿娘策马沿着莫悬观至江源那条路径疾驰,希望能逃至皇城,请皇家亲眷们能庇护做主。
我们无法忘记,阿娘那万分惊恐的神情,犹如天际陨落下的一颗孤星,她取下发间一支刻上“宁”字的羊脂玉簪,浓稠的毒血溅在我们手背上,声音喑哑地叮嘱我们:“女儿,为娘对不住我们,带着这根发簪,去找寇国公要听他的话,千万要活着,好吗?”
我们攥紧那支上好的白玉簪,它好似还残留着余温。
我们亲眼目睹阿娘咽气,恨意自心潮滔天翻涌,但我们不能死,若不能手刃那些该死之人,岂不是愧对他们?
我们害怕那些人去而复返,这夜我们便蜷缩在桌案下不敢动弹。
待天亮前我们听见有一些人来到庙内休息,有几个女子的声音。
于是我们探出头来,发现了一位身材臃肿对我们笑煙如花的女子。
她惊讶地看过来,眼中亦有惊喜和贪婪,原来她是风月坊的【张姨】,这些年因我们做脂粉的手艺同他们有些交集。
张姨朝我们一步步走来,身上染有一身熟悉的脂粉香。
我们看向她身旁的女子以及护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张姨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遂执起我们的手问:“槿欢姑娘,老身总算寻到我们了,千万不可声张,是圣上要杀我们们啊!我们阿娘托我以后好生照顾我们。我们可愿意跟张姨,隐姓埋名得过我们风尘女子的生活?”
我们发誓不再为赵氏流淌半滴泪,所有线索都指向赵家,此生或有可能必要让伤害过爹娘的他们全部付出代价,于是我们慎重沉声说:“若是能够活下来,让我做什么我们都情愿。”
张姨对我们的回答甚是满意,当即铺下笔墨写下一张卖身契。
这竟是让我们做她花楼中的清倌,我们顿了顿,正色道:“只要张姨您肯冒风险收留我,小槿日后万死不辞!”
张姨笑说:“只要我们能吃下苦,跟着我学本事,凭我们以往做脂粉的手艺,我能保我们吃香喝辣的。”
我们垂眸说:“那我们把我爹娘都好生安葬了吧。”
说罢,我们遂便签下那一张十年的卖身契。
细雨纷至沓来,今日似乎也颇不太平。
张姨安排爹娘的匿名墓冢挨着轻泛涟漪的湖边,护卫替我们打上一把油骨纸伞。
我们不顾阻拦,在墓碑前磕头上香,凌雨得湿透,早已哭干。
“我们该……启程了。”说罢,张姨牵起我们的柔荑把我们带离那未曾刻字的墓冢旁。
不日,张姨带我们进入风月坊。
那里人群纷杂,燕环肥瘦的各色女子都有,她们却与我们以往接触的那些人不一样,说话直爽不加修辞。
我们替自己更名为【苏清欢】,做个顶逍遥的歌妓,自此同以往作天涯永别。
后来时间长了,我们嫌恶那些妓女穿着既庸俗又大胆,平日里便不喜与她们接触,总是以一副清淡的模样与她们说话,坊内有不少女子们便对我们更加明嘲暗讽。
那日,我们梳妆完经过后院的温泉池,居然撞见了她们肆无忌惮议论我们:“我们看她每日那个呆样子,见到客人仍摆个死人脸,真不知道张姨为何会收留她?”
“我听说,她以前可是个大家闺秀,和我们这些可一点都不一样哩!”
“哈哈,自古风水轮流转阿,真是报应阿,我平生最看不惯得便是那些世家小姐了!”
我们心中本就有的怒火腾然而起,她们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们快速小跑到她的身前,头一次严厉地质问她们:“我自问来至风月坊帮我们们调制脂粉,花了不少心思。我们们平素嘲讽我也就罢了,为何就连我爹娘都不肯放过呢?”
说完这话,我们就抑制不住地高举着手中的水盆朝着那些女子的身子上砸去。
一时间女子们的哀嚎声四起。
半柱香后,张姨闻讯疾步赶了过来,她好说歹说安抚那些女子,她们都怕我们的身份牵连了整个风月坊。
可张姨却不怕,她让后厨做了一桌我们最爱吃的菜肴,鼓励我们继续生活下去,定要为爹娘伸冤翻案。
如今距离书院众人别离已有数年,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令人唏嘘之事。
圣上一夕之间驾崩,赵恒于灵柩前继位大统;刘府灭门的案宗被侦破后,为江山半生戎马的侯爷顶罪【宋芷】,故游街斩首示众以抚慰民心;我们们江源刘氏因收留辽国长公主洛归引乱朝堂骚乱,遂于府上搜出通敌信笺,满朝文武呈禀奏折,获罪抄家灭门。
唯有我们,仍在风月坊卖艺为生苟延残喘。
这些在世人眼里是不争的事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花魁大赛上,我们抚琴独唱一首《吟蒹葭》。
这是我们昔时心系过往与他们的情谊而偷偷记下的,想不到竟派上了用场,加之音律便谱成歌词。
我们正浅吟第一句时,不知为何竟从天上飞下来了一袭紫色面纱遮面的窈窕女子。
我们惊喜万分,眼前的紫纱女子轻移莲步,婀娜销魂的身姿顿时令满堂恩客的喝彩声。
有蒙面男子负责凌空执剑——紫纱女子踏风而往,身姿轻柔飘逸,万丈红绸于掌心下舞动蔓延。
我们无意撞见紫纱女子的眼神,恍然间是那样的熟悉!
可惜,帷幕落下之后,二人便消失踪迹。
相识已久,我们断不会错认,是韩傅琦和洛归!暗自流下两行清泪,我们无限感激,为得不是别的,而是终于能有机会为无端惨死的父母翻案复仇!
时光日渐推移,我们是无数商贾热衷流连柳巷的花魁娘子苏清欢。
而刘氏这个名讳将永诀世间,再不复生!!
我们时常会夜半梦见道观令人惊骇的情形,惊醒后手指细细摩挲着阿娘最后留下的刻上“宁”字的羊脂玉簪回忆往昔,然后涕泪不止。
我们发誓必要爹娘在天之灵得以安宁!!
这几年,我们身披镂空半裸的艳丽长裙站在厢房楼上对着陌生人群谄媚掐指作揖,腿放肆地搁置在朱漆木梁上,猖狂假笑:“呵呵,天下诗文酒满御尊,各位王孙公子且听我苏清欢唱一曲,且留步,莫不销魂!”
我们为坊内招揽生意,此间,来往好奇男女驻足,不少公子哥好奇纷涌,踏破门槛……
见此情景,我们满意笑了,可往昔再不容复,或许我们在那夜血祭爹娘时,早已忘却自己是谁……
但我们并未让金主们豪掷,反而终日以诗文汇友,日渐下来反而积攒了不少好人缘。
虽然也遇到不少垂涎我们美貌和才情的不愿遵守规矩,我们也不愿跟他们过度纠缠,张姨总会派下人进行驱逐。
我们谨记当年布衣仙翁同我们说过的话,纵使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尝试消弭两国的烽烟。
又听闻,朝中爆发了一场洪烈的文字狱。
我们与张姨几经商量,日渐将【风月坊】打造成江源城最好的情报组织。
从政后,赵恒推行新政,破具成效。
而后,他大兴科举制度,崇尚文人。引得大宋文客持傲猖獗,不思进取,反对朝廷政策。更有甚者,勾结官员,徇私舞弊,于科举考试中屡屡作弊,如此下来,恐朝纲不稳。
其实,这场文字狱的开端是我们散播先皇弑兄流言,纵容客人饮酒畅谈,并将寇丞相和郡主的旧缘不加修饰得作为谈资。
我们撩袖怅抚琴弦,面对满室半酣思慕花魁娘子的文客,故作酌叹道:“寇氏父子狼狈为奸,靠女子攀权富贵。而我们们这些苦读寒窗却被人说成阿斗,若不是有他们在上,何愁将来?!”
我们深信,定是他们构陷爹娘。
昔年,爹娘何其忠心良善,却落得个这般凄惨的下场。
祖父自刘家没落后便被赵恒废贬为庶人且发配边境为奴,而庞素却因身怀龙裔登上贵妃的宝座。
我们心中愤慨难疏,添柴加火,要这天下当真混乱,或许能寻出我们出头的生机!
我们翻出张姨辗转高价竞价拍得史册笔记,关于数次征战的详案誊录在册。
而【皇子贤】登基日期却已是高粱河战役前数年,为何会有韩傅琦兵败后得知一切消息婚书泣血?
当年我们们在朝青阙寻觅开国战役未解的谜团,以及孟决和卿楼的出现,无不赫然昭示:现今并非真实世界。
我们知晓,或许能寻到孟诀才能有转机,我们总有预感,她便是望山的真主人。
此计策,是我们主动请求张姨秘密前往上京城,其实更是为了能面见阔别已久的韩傅琦和洛归商量。
路径遥遥,天理昭昭,春去秋来,奔波劳顿……
我们端坐马舆于忧思中惴惴难安。
爹娘,侯爷他们为晚辈付诸所有,后果却是被生生枉死,此去必要为洛归身在刘府那桩事向耶律皇族要个说法!
可惜,我们留宿韩府被韩父招待多日,却迟迟不见他们。
正当我们踌躇是否要告辞,乍听“恭迎萧皇后娘娘凤驾”竟见到已登顶后位的萧颜。
眼前女子眉宇明媚如阳正是【萧颜】,一派行伍人士步伐利落干脆,见我们有些呆愣,倏然寒暄:
“因圣姬个性阴鸷不服管教,身份特殊,妖伶野心旨在吞并天下,我们怎可盲目散播谣言?不知我们得知真相,可会悔恨?!”
听罢,我们正襟危坐,防备态度尽显。
【萧颜】窥笑斟酒朝我们拱手言:“此酒乃宴请贵酒,苏姑娘登门自当礼数周全。这幻世,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事物。”
我们不明其意,也不好妄自评判,但赞赏之情由心生发,举起面前酒盏饮尽后,她许我们一个承诺:“我们粗莽汉自古信奉巫女,得到腾里天神眷顾,我们必是走投无路,才会选择背叛他们。倘若我们真愿意相信我一回,不要怨恨亲人。”
后来,我们当真听信她的话,萧颜赠我们一枚琥珀玉握,揣摩其意,但时局不容我们本心反抗,若能确切辨得幕后杀戮爹娘的真凶也是觅得天机。
梅林飞花,落叶生薨。这是故事的开端和末尾,亦是我们最憎恶的症结。
萧颜催动内力,惊风掠过天际,碎裂成响,起声怒喝:“我非人族,十年后,人间会消亡,”
话未落定,赵炅急切念叨:“好孩子,救我们舅娘……另外劝告恒儿,莫要反复寄情天宝,残害百姓,毋宁死!!”
我们欲问出爹娘惨死的真相,但终究慢了一步,整理遐思后,我们回到往日的生活中,但却少了些盼头。
【风月坊】通力为寻找铲除卿楼爪牙,若我们们从来往宾客中用迷魂汤灌出特别情报信息,老鸨均会加赏银两作为嘉奖,坊内时常派遣坊中女子每季出入以求便捷。
汉王【赵踪】不知为何吩咐手下不但施些许银两为我们打点老鸨,还维护我们的日常出行安全。
只是,他偶尔只出现一回,听我们抚琴唱曲,沉思饮茶后从不说话便孤身离去。
赵踪因早年前同赵恒已兄弟和睦,自然也是稳固新政的重要之人。
既如此,他的帝王之路定还是安稳无虞。
这日,风月坊又有贵客临门,我们如何也料不到慕名而来的男子竟是寇烨夫子。
回想夙昔的种事,众人欢欣齐聚一堂帮我们过生辰的场景真切在眼前浮现。
因我们素来有风神之灵的能力,原来那位老仙翁不知为何竟是寇烨夫子,他仍同十年前那般照拂我们,甚至比过往更好,他的眉宇间总是流窜出我们看不懂的忧愁。
他着实是个好夫子,教导众人两国和平邦交才是上策,可免受生灵涂炭之苦。
他且教导我们,良善存念固然是好事,可倘若性子沾染了怯懦,不但会让自己蒙受苦难,也会连累他人。
可眼下……真假莫辩!!
我们强忍胸膛溢出的难受苦涩,于内堂看着寇烨站了许久,长叹一声推开琉璃手制的珠帘,终是清冽地开口:“奴婢拜见国公爷,不知国公爷千里来此有何要事?”
寇烨猛然转身,神色疲乏,用良久的时间打量了如今的我们,紧接着面容忧沉问:“小瑾,我们最近可好?”
我们看着他,喉头却被蓦然被哽住,却仍万分真挚地回答:“呵,我刘府获罪抄家,唯独我一人于秦楼楚馆苟活……又如何会好?”
【寇烨】思虑须臾面带惊喜道:“好孩子,这段时日真是辛苦我们了!愈儿深得圣上信任,晋升丞相。倘若我们同我回京都,一切都或许能转机……”
我们听罢彷如抓到了稀世的救命草,瞪大双眸攥紧他的衣袂问:“那愈哥哥是否能为我爹娘翻案,他们一生良善,又怎会通敌叛国呢?”
寇烨轻柔地抚摸我们的脑袋,神情微怔说:“好孩子,我们可否答应我放下仇恨,永远别再追究刘氏获罪之事?”
我们拼死瞪他,似要于寇烨身上活剐出一个洞来……
原来,他竟是朝廷派来说服我们放下旧仇。
我们继而笑了,从未听过那般荒唐的说法,怒指喧嚣的门外:“除非我亡,否则我们休要我搁下仇恨,何人犯下得罪孽便要何人承担!!若世间惨无天道,又谈何皇权?!”
寇烨似有准备,可他接下来的话竟让我们不禁红了眼:“倘若老朽告诉我们,我们并非刘通所生的女儿,而是我同永宁大公主诞下的孩子,我们可愿听一听为父的话?”
仿若凭空的一道晴天霹雳,让我们心头赫然震颤。
疏尔,我们又想起阿娘死前让我们好生听寇烨的话,竟是这般缘由?
原来,苍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难怪我们见他们时便心生亲切。
可,寇烨的话是让我们放弃仇怨,我们又如何能听从呢?
二十余年,阿爹阿娘才是朝夕陪伴我们身侧之人。
而爹早年间无法接受我们亦是因为此?如若是这样,那寇愈便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哥哥,宋嫣然则是我们同母异父的姐姐。
自那夜起,我们便破天荒地生了一场大病,梦里我们听见大夫惆怅说是由顽固心结所化。
我们本以为会这般沉睡长嬉,便不用再独自一人面对尘世。
等我们再次苏醒时,却看到了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子容颜。
那是我们变作花魁娘子第一次见寇愈,他的青葱眉眼早已沉稳老练,现下故人安乐,可我们竟不复如初。
我们不顾虚弱非要挣扎起身行礼,【寇愈】拦不动我们,只好黯然背过身去,室内独留一片冷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一通话让我们泪意肆虐:“敢问苍天情谊到底值何价!我们不惜为故友家破人亡沦落风尘,我和圣上不该放韩傅琦回辽,若当年我和父亲把我们强行认下,该多好呢……及笄礼的那夜,天那么冷肃,我就该背我们回府。”
其实我们早已猜透他不曾忘记过我们,可我们的心中如今却只有复仇,根本无暇关注这些。
于是,我们将满身的浓郁脂粉狠狠抹去,泪水模糊得满脸:“愈哥哥,往事都不提了……”
无数个夜晚,我们都能梦到昔年和他们五人欢笑的日子,可叹岁月荏苒不在,我们也无法放弃深埋心底的怨怼……
寇愈仔细瞧着我们,脱下自己随身的锦袍,一件件替我们穿上,两行清泪烫在我们手背上,抚摸我们的脑袋泣不成声道:“乖,小槿,不脏啊……我接我们回家,他日赵恒纵使是当今之主,敢辜负我们,我与他割袍断义,什么都不要了……”
无限暖意涌上心头,我们终是应道:“好。”
我们同寇愈促膝长谈,同以往一般无二,这是我们难得发自肺腑的笑意。
室内的烛火清幽,映出一双姣好身姿,屋外的月华亦狡黠如昼。
可我们唯独没有谈起寇烨那次来过之事,亦没有聊起我们要翻案之事。
原来,于半年前,寇愈同许恬成亲,她如今怀有身孕,夫妻琴瑟和鸣。
我们衷心为他们感到欣慰,说了不少祝福之语。
我们虽生而绝望,但我们活着一定要予人希望!
翌日,寇愈替我们向张姨赎身,尽管用的名义是“汉王的妾室”,但赵踪都未曾出现过。
我们们秘密回到京都御赐的丞相府邸,随行之人有些多,还有一个蒙面男子,不知为何我们竟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可待我们们回到府内,恰逢许恬好事将近临盆,但寇愈的公事却更繁忙。
我们便每日代替寇愈守候在许恬的身边,像幼年她悉心照料我们那般,同她说些坊间称颂流传的话本,望她粲然笑起,我们便能安心些许。
丞相府内的大小事宜,我们不放心手下人做便亲自照看,也替她料理画舫的生意。
那些我们在风月坊的日子里,张姨时常会同我们说些青楼的生意经,我们悉心记住便也懂了。
皆因大夫曾说过,许恬的心疾之症兴许会累及胎儿。
倘若世间仍有公道,必要还寇家一个健康的孩子。
只是不知为何,这期间我们竟一次也没有再遇寇烨。
一次,【许恬】不知为何竟忽然问起我们:“听闻,圣上继位大统后竟一直尚未立后,皇后乃国之母,满朝文武催促每日上奏,可他却像是铁了心般……小瑾,我们说这该如何是好呢?”
所有人都唤我们“小槿”,这个名讳是许恬给的。
我们沉默片刻,抬首应话:“许恬嫂嫂,我同圣上不甚熟悉,又岂敢妄言?”
许恬感慨良多,似用尽毕生气力:“小瑾,我也希望我们能同自己真正欢喜之人在一处。”
我们愣住,原来许恬早已知晓,只是她是何时看破我们的呢?
许恬的笑容亦如幼时般温暖,却字字彻骨:“我与我们自十四岁时便结识,倘若我们不欢喜圣上,当年又为何要一心襄助他继位呢?可是小瑾呐,伯母伯父皆已亡故。而我们的人生才芳华正俏,难道我们要这般藏匿一辈子吗?”
是阿,这些年我们本以为将关于赵恒之事早已忘却看淡,可如今旧事重提,我们又为何会感觉到如针锥刺的疼痛呢?
我们思虑过后,终是没有回答。
那日,我们未带备好的面纱去临近的药坊帮许恬买安胎药。
没想到,我们正当街走着,却被市井百姓强行拦路认出。
“我们们快来看,这不是江源风月坊的姑娘吗?好像叫什么来着,对清欢娘子!”
“就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当红青楼女子啊。哎哟,没想到如今跟了汉王,人却在丞相府!”
我们念起忍辱负重在凤月坊的日子,内心的憋闷毫无防备地击溃了我们,唯一一次在人前丝毫不顾脸面地吼:“谁说我是青楼女子,我告诉我们们,我已经从良了!我已经嫁人了,哈哈哈哈!”
彼时,我们遇到一位锦衣华缎衣冠萧凛的男子,他从皇家车马上潇洒从容步下,身侧还跟随身披官袍的寇愈,那些方才对我们讥笑的百姓霎时乌泱泱地跪拜一地。
“草民等叩见圣上,叩见丞相!!”
赵恒熟悉的眸光在触及到我们的那一刻似绽放熠芒,而我们也似被他摄人心魄的模样震撼到了,不过待我们想起他的身份后,遂仓皇埋首跪下。
我们记起许恬对我们说过的话,犹在耳畔,化成另外一句话——唯一复仇的希冀便是天子赵恒。
赵恒肃穆冷清地挡在我们的身前,仿若神谪。
我们听他朝那些市井百姓说:“大宋便是有我们们这些闲散惹事之人,朝政才会渐欲萧疏分溃。好端端的青天白日,男子不去读书考科举,女子且不去绣花织布,尽在这议论是非,真是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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