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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木牌从扶苏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冯去疾的脸白得像纸。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却拼命维持着平静,“臣父亲去世已十年。这木牌,臣从未见过。”
扶苏弯腰捡起木牌,翻来覆去地看着。木牌很旧,边角磨得光滑,表面的漆已经斑驳,确实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但背面的“业”字,刻痕比正面的“冯”字新一些——不是同一个时期刻上去的。
“这是后刻的。”扶苏道,“有人找到一块你父亲的旧物,在上面加了半个字。”
冯去疾接过木牌,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抚过那个“业”字,忽然顿住。
“陛下,这字……”
“怎么?”
“这字是臣父亲的亲笔。”冯去疾的声音更颤了,“臣认得。臣小时候,父亲教臣写字,就是这种笔法。这一笔一划,是他的习惯,别人学不来的。”
扶苏眉头皱起。
亲笔?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会在死后刻字?
除非——
“除非这块木牌,十年前就刻好了。”冯去疾替他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有人让臣父亲亲手刻了这个‘业’字,然后收藏至今。十年后,拿出来栽赃臣。”
扶苏看着他:“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冯去疾沉默了一瞬,才道:“病死的。”
“真是病死的?”
冯去疾抬起头,与扶苏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死死压着。
“陛下,”他道,“臣三日前向陛下密报过,臣父亲之死,与赵高有关。但臣没有证据。当时臣年少,父亲死得突然,臣只当是病。后来年岁渐长,回想起来,才觉得蹊跷。”
“蹊跷在何处?”
“父亲死前一个月,曾与赵高在宫中争执。”冯去疾道,“争执什么,臣不知道。但父亲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写了一封信。那封信,臣至今没找到。”
扶苏看着他,忽然道:“你怀疑那封信里,有你父亲被赵高害死的证据?”
冯去疾点头。
“而这木牌的出现,说明有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扶苏继续道,“这个人想逼你——要么收手,要么背锅。”
冯去疾跪下:“陛下明鉴。臣绝无二心。臣若想替父亲报仇,十年前就报了,不会等到今日。”
扶苏扶起他:“朕信你。但凶手必须揪出来。这木牌,是线索,不是证据。你继续查你的案子,这木牌的事,朕亲自来查。”
冯去疾眼眶微红,重重叩首:“臣……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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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去疾走后,扶苏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宫墙的黄瓦上,泛着温暖的光。但扶苏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盯着冯去疾,盯着每一个他想用的人。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他正想着,王离匆匆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出宫了。”
扶苏一愣:“出宫?去哪儿?”
“城西医棚。娘娘说,今日要开始施药赈灾,给受伤的百姓换药,顺便给城西的穷苦人家看病。娘娘不让臣禀报,说是小事,不必惊动陛下。但臣……”
“做得对。”扶苏打断他,“备马,朕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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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医棚,比前几日又扩大了一倍。
扶苏赶到时,医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自己拄着拐杖,静静地等着。
芈瑶坐在棚里,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案,案上放着脉枕、针包、几个瓷瓶。她穿着寻常的布衣,头上只挽了根木簪,若不是那份从容的气度,简直和寻常民妇没什么两样。
“下一位。”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上前,满脸愁苦。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烧得小脸通红,昏昏沉沉地靠在母亲怀里。
芈瑶接过孩子,轻轻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问道:“烧了几天了?”
“三天了。”妇人带着哭腔,“看了几个郎中,都说救不了,让……让准备后事。民妇听说皇后娘娘会治病,就……就抱着来试试……”
芈瑶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衣服解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她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在孩子胸前几处穴位轻轻扎下。
孩子哼哼了两声,却仍是昏睡。
芈瑶扎完针,又从瓷瓶里倒出几粒药丸,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这孩子是风寒入里,烧得太久,伤了肺。”她一边喂药一边道,“若再晚一天,确实救不回来了。但今日碰上我,算他命大。”
妇人一听,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芈瑶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拉起她:“别跪。我是大夫,治病是本分。起来,抱着孩子,等一刻钟,若是退烧了,就抱回去好好养着。”
妇人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扶苏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次见芈瑶的时候。那是在武关城外,她女扮男装,夜访他的大营,献上南下之策。那时的她,冷静,睿智,像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仅是谋士,还是大夫。
不仅会出谋划策,还会救死扶伤。
此刻的她,蹲在那个脏兮兮的孩子面前,脸上没有一丝嫌弃,只有专注和温柔。那双平日里为他研墨铺纸的手,此刻正握着银针,一点一点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就是他的皇后。
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战友,更是大秦百姓的“医仙娘子”。
“陛下。”王离在一旁轻声道,“要不要去通报一声?”
扶苏摇摇头:“别打扰她。朕就在这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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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的时间,芈瑶看了三十多个病人。
有发烧的孩子,有咳喘的老人,有摔伤腿的年轻人,有难产的孕妇。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治,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扶苏站在远处,看着她额上的汗珠,看着她不时揉一揉腰,心里又疼又骄傲。
午时,队伍终于短了些。芈瑶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抬头,正好看见人群里的扶苏。
她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吹散了扶苏心头的阴霾。
他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芈瑶接过,擦了擦汗,小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朕的皇后在这儿累死累活,朕能不来看看?”扶苏看着她,“饿不饿?朕让人送些吃的来。”
芈瑶摇头:“不饿。还有几个病人,看完了再吃。”
扶苏点点头,也不走,就站在她旁边。
下一个病人是一个老妇人,七八十岁了,头发白得像雪,脸上满是皱纹。她被一个年轻后生搀着,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芈瑶扶她坐下,问道:“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张开嘴,指了指。她嘴里黑洞洞的,一颗牙都没有,牙龈红肿得厉害,有几处还流着脓。
芈瑶仔细看了看,道:“这是牙龈溃烂,拖得太久了。若早几个月治,还能保住几颗牙,现在只能清疮敷药,慢慢养着。”
老妇人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旁边的后生替她翻译:“我奶奶说,她年轻时候给大户人家当奴婢,牙疼也不让治,拖了几十年,就成了这样。”
芈瑶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
那双手,满是老茧和裂口,骨头都变了形。
“老人家辛苦了。”芈瑶轻声道,“以后有我在,不会让您再疼。”
老妇人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后生在一旁道:“娘娘,您……您别这么说,您是皇后,怎么能……”
“皇后也是人。”芈瑶打断他,开始给老妇人清理伤口,“是人,就该帮人。”
老妇人嘴里含着药,泪流满面,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芈瑶的手,不肯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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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最后一名病人看完。
芈瑶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苏一把扶住她。
“累了吧?”他问。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有点。”
扶苏搂着她,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忽然道:“清辞,你知道吗,今天朕在那儿站了一天,看了你一天。”
芈瑶抬头看他:“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一件事。”扶苏道,“朕这个皇帝,杀再多的人,也换不来百姓的心。但你这个皇后,治一个病人,就能收一份民心。”
芈瑶笑了:“陛下是在夸臣妾,还是在损臣妾?”
“夸你。”扶苏认真道,“真心实意地夸你。”
芈瑶靠回他肩上,轻声道:“臣妾不要陛下夸,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大秦好好的,百姓好好的。”
扶苏搂紧她,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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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芈瑶忽然问:“陛下,听说今早出了事?”
扶苏点头:“有人杀了三个证人,还留下一块木牌,栽赃冯去疾。”
芈瑶皱起眉头:“冯去疾?他不是陛下的人吗?”
“正因为是朕的人,才有人想动他。”扶苏道,“这个人,要么是想搅浑水,要么是想逼朕自断臂膀。”
芈瑶沉默片刻,道:“陛下打算怎么办?”
扶苏望着前方,缓缓道:“查。一查到底。不管这个人是谁,朕都要把他揪出来。”
芈瑶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黄昏的街巷。两旁,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菜篮。看见扶苏的马车,他们纷纷让到路边,有的人还跪下磕头。
扶苏隔着车帘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百姓,是他的子民,也是他的责任。
他们信任他,拥戴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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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章台宫前停下。扶苏刚下车,王离就迎上来,脸色凝重。
“陛下,冯大人那边又出事了。”
扶苏心一沉:“什么事?”
“冯大人按名单去抓最后一个在逃的赵高余党,结果发现那人已经死了——死状和之前那三人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凶手留下了一封信。”
“信呢?”
王离递上一封帛书。
扶苏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
“冯去疾之父冯业,实为赵高所杀。欲知真相,明日午时,城东土地庙,独来。”
落款处,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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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扶苏盯着那个符号,忽然想起三日前芈瑶给一个病人看病时,那人手臂上就纹着同样的图案;而此刻,芈瑶正在医棚里整理今日的病历,浑然不知危险已悄然逼近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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