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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门前,火把如林。赵高被堵在府门内,面色青白交错。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这些平日里任人宰割的黔首,竟敢举着火把围了他的府邸。
“反了……都反了!”他声音尖厉,却掩不住底气的虚浮,“尔等贱民,敢犯相国府,不怕诛九族吗!”
人群中,那年轻女子高举火把,火光映着她脸上的泪痕,却照不亮眼中的决绝:“诛九族?我爹娘、我兄长,去年修阿房宫累死了三个,九族早就剩我一人!赵高,你要杀,便杀!”
“杀赵高!救公子!”
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扶苏站在府门前,背对百姓,面向赵高。他的剑已出鞘,剑尖垂地,却纹丝不动。
“赵高,”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静了一瞬,“你挟持人质,不过是想保命。放了他们,我保你全尸。”
赵高笑了,笑声干涩如夜枭:“保我全尸?扶苏啊扶苏,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放了他们,我死得更快!”
他一把揪起跪在最前的老者,剑锋抵在老人喉间,往外拖了两步。火光下,老人花白的胡须染着血迹,却拼命昂着头,嘶声道:“公子!别管老奴!杀了他!杀了他!”
“老东西,闭嘴!”赵高一掌掴在老人脸上,老人嘴角溢血,却仍冲着扶苏笑,笑得老泪纵横。
扶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着火了!丞相府着火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丞相府后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开来。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噼啪作响,转眼间便照亮了半个夜空。
赵高猛地回头,脸色剧变。
“救火!快救火!”他厉声喊道,可府中护卫早已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听他指挥?
混乱中,一个身影从府内踉跄冲出,浑身焦黑,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卷竹简。他冲到府门前,扑通跪倒在扶苏马前,高举竹简,声嘶力竭:
“公子!矫诏!这是赵高与李斯合谋伪造的矫诏!小的冒死从密室里抢出来的!”
扶苏低头看去,那人抬起头来——竟是方才在城东放火的阎乐!
赵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人质,又抬头看向扶苏,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手中长剑猛地向老者脖颈抹去!
剑光一闪。
鲜血迸溅。
可倒下的,却不是那老者。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从侧面撞来,将赵高撞得踉跄后退,那老者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推开,摔倒在地。而撞开赵高的人,被剑锋划伤了手臂,血流如注,却死死抱住了赵高的腰。
“快……快救公子!”那人抬起头,满脸血污,竟是方才在人群中呼喊的女子。
赵高疯了一般挣开她,举剑便要刺下。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然而至。
扶苏的战马如离弦之箭,直冲进府门。他人在马上,剑已挥出,一剑斩在赵高手腕上。
当啷!
长剑落地。赵高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踉跄后退,撞在门柱上,滑坐下来。
扶苏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
“绑了。”
蒙恬亲自上前,一脚踹翻赵高,将他双手反剪,用铁链捆得结结实实。赵高拼命挣扎,却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一旁。
那女子抱着受伤的手臂,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扶苏,泪流满面:“公子……我爹……”
扶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老者身边,弯下腰,亲自将他扶起。老者脖子上有道浅浅的剑痕,正渗着血珠,却只是皮外伤。
“老人家,没事了。”扶苏声音低沉,却让老者浑身颤抖。
老者扑通跪倒,抱住扶苏的腿,放声大哭:“公子!公子啊!二十年了……老奴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您回来……当年老奴在咸阳宫当差,亲眼看着您长大……后来被赶出宫,沦落街头……公子,您还记得老奴吗?老奴姓赵,当年还抱过您……”
扶苏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老者满是皱纹的脸,那浑浊的双眼中,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宫中,确实有一个姓赵的老宦官,总是偷偷给他塞吃的,教他认字,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不见了。
“是您……”扶苏眼眶发热,双手扶起老者,“老人家,这些年,您受苦了。”
老者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远处,喊杀声渐起。城北方向,火光冲天,战鼓如雷。
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滚鞍下跪:“报——公子!王离将军率部攻入北宫!胡亥被堵在章台宫,负隅顽抗!”
又一个斥候飞马而来:“报——公子!冯去疾大人带人打开了武库,放出兵器,城中百姓自发组织,正在四处搜捕赵高余党!”
第三个传令兵疾驰而至:“报——公子!城西传来消息,李斯大人带人扑灭粮仓大火,救出芈姓族人百余口,正向这边赶来!”
扶苏一一听完,缓缓转身,望向城中。
火光漫天,照亮了咸阳的每一个角落。四处都是喊杀声、脚步声、呼喊声,乱成了一锅粥。可在这混乱中,他却看到了无数百姓举着火把,从大街小巷涌出,与他的士兵并肩作战,追剿残敌。
有老人提着木棍,追着一个溃逃的护卫打;有妇人端着热汤,递给路边的伤兵;有半大孩子爬上屋顶,高喊着“公子万岁”……
蒙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民心所向,不过如此。”
扶苏点点头,没有多说,翻身上马。
“去章台宫。”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路火星。身后,越来越多的百姓跟了上来,举着火把,拿着简陋的武器,汇成一条火龙,向城北涌去。
章台宫外,杀声震天。
王离的三千铁骑已将宫门团团围住,宫墙上,禁军弓箭手还在负隅顽抗,箭矢如雨,却挡不住潮水般的攻势。
扶苏赶到时,王离正在组织第三次冲门。见他到来,王离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抱拳道:“公子!胡亥躲在正殿,禁军死守,兄弟们攻了两次,折了近百人!”
扶苏望向宫门。那扇熟悉的铜门,他曾走过无数次。门后,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他父皇君临天下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弟弟最后的庇护所。
他正要开口,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回头看去,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涌来,成千上万的百姓,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木棍、菜刀,甚至还有抱着石头的。当先一人,正是方才那老者。他脖子上缠着绷带,却跑在最前面,嘶声喊道:
“公子!让我们来!”
“对!让我们来!”
“撞开宫门!活捉胡亥!”
吼声如雷,震得宫墙上的禁军都愣了一愣。
扶苏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希望,忽然翻身下马,对着他们,深深一揖。
“扶苏,谢过诸位父老。”
百姓们愣住了,随即轰然跪倒,哭声震天。
那老者爬起来,冲到宫门前,举起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在铜门上。
咚——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每个人心上。
紧接着,第二个百姓冲上去,第三个,第四个……成百上千的人涌向宫门,用手中简陋的武器,用肩膀,用血肉之躯,一下一下撞击着那扇象征着皇权的铜门。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
宫墙上,禁军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弓箭慢慢垂了下来。
终于,在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中,宫门轰然洞开。
百姓们欢呼着涌了进去,如潮水般席卷而过,将那些还在犹豫的禁军冲得七零八落。
扶苏踏着满地碎片,一步步走进章台宫。
正殿门前,胡亥披头散发,缩在一群宦官身后,瑟瑟发抖。见扶苏走来,他猛地推开宦官,扑通跪在地上,爬着向前,抱住扶苏的腿,涕泪横流:
“兄长!兄长救我!是赵高!都是赵高逼我的!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扶苏低头看着他。
这个弟弟,他曾看着长大,曾教他读书识字,曾在他摔倒时扶他起来。可此刻跪在脚下的,却是一摊烂泥,满身酒气,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分皇家子弟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带下去。”他转过身,不愿再看。
胡亥被拖走时,还在拼命挣扎,嘶声喊道:“兄长!兄长你不能这样对我!父皇最疼我!父皇若在天有灵,不会放过你的!”
扶苏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正殿深处。那里,灯火通明,龙椅空悬。
殿外,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瓦片都在颤抖。
“公子万岁!”
“大秦万岁!”
扶苏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身后,蒙恬轻声道:“公子,该进去了。”
扶苏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殿外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满脸惊慌:“报——公子!不好了!城西粮仓……城西粮仓又起火了!火势比方才还大!李斯大人……李斯大人被困在里面了!”
扶苏霍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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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下章预告:扶苏纵马冲入火海,却见李斯浑身着火,死死抱着一卷竹简,口中喃喃:“法……法不可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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