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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咸阳宫深处却灯火通明。胡亥斜躺在软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举着酒樽,醉眼迷离地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宫娥。丝竹声悠扬,舞袖翻飞,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可他手中的酒樽,却在微微颤抖。
“陛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胡亥打了个激灵,险些洒了酒。他转头看去,是贴身内侍赵成——赵高的族弟。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儿?”胡亥没好气地骂道。
赵成低着头,恭声道:“陛下,外面有消息传来。”
胡亥手一抖,酒樽终于拿不稳,酒液洒在袍襟上。他烦躁地挥挥手,殿中歌舞戛然而止,宫娥们鱼贯退下。
“说吧。”胡亥的声音发紧。
赵成抬起头,面色平静:“扶苏大军已至灞上,距咸阳不过三十里。丞相正在调兵遣将,全力守城。”
胡亥等了一会儿,见赵成不再说话,愣了愣:“就这些?”
赵成点头:“就这些。”
胡亥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朕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三十里,我咸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怕他作甚?”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了两步,指着赵成:“你去告诉丞相,让他好好打,打赢了,朕重重赏他!黄金、美人、封地,他要什么朕给什么!”
赵成低着头,一动不动。
胡亥皱眉:“你怎么还不去?”
赵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陛下,丞相让奴婢转告陛下,近日城中恐有变故,请陛下安心在宫中,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胡亥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赵成,目光渐渐变得惊恐:“变故?什么变故?扶苏打进来了?”
赵成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丞相说,扶苏在城外散布檄文,蛊惑民心。城中有些不安分的人,可能会趁机生事。”
胡亥松了口气,旋即又绷紧脸:“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抓人啊!把那些不安分的人全抓起来,杀光!”
赵成抬起头,欲言又止。
胡亥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下去吧。告诉丞相,朕信他,让他放手去做。”
赵成躬身退下。
殿门关闭的刹那,胡亥身子一软,跌坐回榻上。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镇定自若,此刻荡然无存。
扶苏……扶苏……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口。
从小到大,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噩梦。父皇偏爱扶苏,群臣拥戴扶苏,天下人只知道公子扶苏,谁还记得有个公子胡亥?
可那又怎样?
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他胡亥!
胡亥忽然又笑了,笑容扭曲而狰狞。他抓起酒樽,狠狠灌了一口,冲着空荡荡的大殿喊道:“来人!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殿门推开,几个内侍慌忙跑进来。
胡亥指着他们:“去,把那些美人叫来,一个都不许少!朕要喝酒,朕要看跳舞,朕要……”
他话音未落,忽然顿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鼓声。
胡亥脸色煞白:“什么声音?”
内侍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那鼓声越来越清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是……是战鼓。”一个内侍哆嗦着道。
胡亥猛地跳起来,冲到窗边,推开窗棂,探出头去。
夜空中,灞上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那鼓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扶苏……攻城了?
胡亥双腿一软,险些栽倒。他死死抓着窗沿,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忽然转过身,冲内侍们吼道:“关上窗!把窗关上!”
内侍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把窗户关死。
胡亥又指着殿门:“门也关上!全部关上!”
殿门轰然闭合,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殿外,战鼓声依旧隐隐传来。
胡亥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颤抖。
“朕是皇帝……朕是始皇帝的儿子……朕不怕……朕不怕……”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欺骗鬼神。
不知过了多久,鼓声渐渐停了。
胡亥缓缓放下手,抬起头,脸上竟浮起笑容。
“停了!停了!扶苏退了!朕就知道,他攻不进来!”
他站起身,拍拍袍子,又恢复了皇帝的威严。他环视一周,见内侍们一个个面色古怪,顿时沉下脸:“看什么看?还不去把美人叫来?朕要庆祝!”
内侍们不敢怠慢,慌忙退下。
片刻后,宫娥们重新入殿,丝竹声再起,舞袖翻飞。
胡亥坐在榻上,搂着两个美人,大口喝酒,大声谈笑。
可他的眼睛,却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窗。
殿外,夜风呼啸。
一个内侍悄悄退出大殿,拐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赵成正等着他。
“怎么样?”赵成低声问。
内侍摇摇头:“陛下他……又喝上了。”
赵成冷笑一声:“喝吧,喝死了才好。”
内侍犹豫道:“赵公公,丞相那边……”
赵成摆摆手:“丞相自有安排。你回去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内侍躬身退下。
赵成抬起头,望向灞上的方向,喃喃道:“扶苏公子,你这鼓敲得可真是时候。那位陛下,怕是已经吓破胆了吧?”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大殿内,胡亥正搂着美人,高声谈笑。
“你们知道吗?朕小时候,扶苏那厮总欺负朕。朕骑射不如他,读书不如他,连父皇都偏心他。可那又怎样?现在朕是皇帝,他是什么?是反贼!”
一个美人娇笑道:“陛下英明神武,那扶苏怎能与陛下相比?”
胡亥大笑,低头亲了她一口。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亥猛地抬头,手按在剑柄上。
殿门被推开,一个内侍飞奔而入,跪倒在地:“陛下!不好了!城南……城南出事了!”
胡亥脸色煞白:“出什么事了?”
内侍颤声道:“李斯、冯去疾二位大人,带人去了城南,把……把丞相要抓的人,全抢走了!”
胡亥愣住,旋即暴跳如雷:“反了!反了!李斯这个老匹夫,朕待他不薄,他竟敢……”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
殿外,战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更急。
胡亥双腿一软,跌坐回榻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旁的美人吓得花容失色,慌忙退开。
胡亥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耳中只有那越来越急的鼓声。
良久,他忽然喃喃道:“朕……朕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殿中只剩下战鼓声,一下一下,如催命符咒。
胡亥忽然抓起酒樽,狠狠灌了一口,又抓起一个美人,死死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跳舞!继续跳舞!”他嘶声喊道,“朕是皇帝!朕不怕!谁都不怕!”
丝竹声再起,却已走了调。
舞袖仍在翻飞,却已乱了节奏。
胡亥抱着美人,大口喝酒,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扇窗。
窗外,战鼓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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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城外鼓声震天,城内火光骤起,冯去疾站在府中,手中握着一封密信——阎乐的信号,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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