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璇玑图 > 第五章:称病避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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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萧贵妃的"关心"来得很快。

    那日璇玑刚用过午膳,外头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苏嬷嬷脸色微变,低声道:"娘娘,是正殿的人。"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俏丽的宫女已领着两个小太监进来,手里捧着个朱漆托盘,上头盖着金丝帕子。

    "沈良娣安好。"那宫女福了福身,笑得眉眼弯弯,"我家娘娘听闻良娣初来乍到,恐有不惯,特命奴婢送来些补品,给良娣调养身子。"

    璇玑起身还礼:"有劳贵妃娘娘挂心。"

    "娘娘还说了,"那宫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满屋子人听见,"良娣年纪小,东宫规矩多,若是夜里睡不安稳,这盅安神汤最是管用。娘娘每日睡前都要用的。"

    璇玑垂眸看那托盘。金丝帕子下隐约露出个青花瓷盅,描金绘彩,精致得很。

    "替我谢过贵妃娘娘。"

    那宫女又福了福身,领着人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什么要紧差事。

    苏嬷嬷关上门,脸上的恭顺瞬间敛尽。她端起那瓷盅,掀开盖子闻了闻,又取银簪探进去,半晌,面色凝重。

    "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头有几味药……红花、麝香,都是活血化瘀的。寻常人吃了无碍,但若有孕……"

    她没说完,璇玑却懂了。

    她接过那瓷盅,在鼻尖下轻轻一晃。药香浓郁,掩不住底下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娘娘好快的手脚。"璇玑轻轻笑了,"我才入宫几日,她便开始'防患于未然'了。"

    苏嬷嬷夺过瓷盅:"老奴这就去倒了。"

    "慢着。"璇玑按住她的手,"倒了做什么?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着。"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萧贵妃宫殿的方向,那飞檐翘角上落着今冬第一场雪,白得刺眼。

    "嬷嬷,"她忽然说,"我要称病。"

    苏嬷嬷一愣:"娘娘?"

    "称病避宠。"璇玑转过身,眼神清亮,"既然萧贵妃这么急着让我'调养身子',那我就如她所愿——病给她看。"

    苏嬷嬷眉头紧锁:"娘娘,避宠容易,复宠难。您才入宫,太子那边……"

    "我知道。"璇玑走回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幅《璇玑图》,"但现在风口浪尖,我不想当靶子。萧贵妃今日能送药,明日就能送毒。我若好好的,她寝食难安。"

    她抬头看苏嬷嬷,声音轻却坚定:"三千将士的命我都能等,这几日的宠,我等不起么?"

    苏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半晌,她叹了口气:"娘娘想怎么做?"

    璇玑唇角微微一扬,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劳烦嬷嬷,去请太医。就说我……心悸气短,夜不能寐,怕是入宫的规矩太重,身子受不住。"

    二

    太医来得很快。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生得白净斯文,说话前先堆三分笑,一看就是宫里浸淫多年的老油子。

    "良娣哪里不适?"

    璇玑靠在榻上,面色苍白——苏嬷嬷特意替她敷了层薄粉,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她捂着心口,声音细弱:"劳烦大人,自入宫来,总觉胸闷气短,夜里辗转难眠,白日又昏昏沉沉……"

    周太医搭脉,沉吟良久,又问了饮食起居,最后收回手,笑道:"良娣这是思虑过甚,加之水土不服,需静养调理。臣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他说着就要提笔写方子,璇玑却轻轻咳了一声。

    苏嬷嬷会意,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进周太医手里:"大人辛苦了。我家娘娘这病……怕是要静养许久吧?"

    周太医捏了捏那银子,笑容更深了。他抬眼看了看璇玑,又看了看苏嬷嬷,忽然压低声音:"良娣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依臣看,没有个把月,是好不利索的。"

    璇玑垂眸:"有劳大人。"

    "良娣客气。"周太医提笔写方子,边写边道,"这病需静养,最忌打扰。臣会回禀太子殿下,良娣需闭门谢客,安心调养。"

    他写完方子,又叮嘱了几句"忌食生冷""勿动肝火"之类的场面话,便告退了。

    苏嬷嬷送他到门口,回来关上门,轻声道:"娘娘,成了。这姓周的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璇玑坐起身,面上的病容一扫而空。她走到妆台前,用清水洗去那层薄粉,露出底下清丽的面容。

    "嬷嬷,去煎药吧。"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既然病了,戏就得做全套。"

    "真要喝?"

    "喝。"璇玑转过身,"不喝,怎么瞒得过那些眼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远处,东宫正殿的飞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那里住着太子,也住着萧贵妃的眼线。

    "从今日起,"她轻声说,"这院子里的灯,亥时便熄。对外就说我体弱,需早睡。"

    苏嬷嬷明白了:"那夜里……"

    "夜里我画我的图。"璇玑关上窗,"嬷嬷替我守着门便是。"

    三

    太子听闻消息时,正在书房批阅奏折。

    来禀报的是个年轻太监,跪在下首,声音恭谨:"殿下,太医院来报,沈良娣病了,需静养月余。"

    拓跋弘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什么病?"

    "说是心悸气短,夜不能寐,水土不服所致。"

    拓跋弘放下笔,沉默片刻,只"嗯"了一声:"知道了。让她好生养着。"

    "……是。"那太监似乎没想到太子这般冷淡,愣了愣才退下。

    拓跋弘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想起那夜召见沈璇玑时,她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说"臣妾只是不想边关将士白白送死"。

    那样的眼神,不该是个病弱之人该有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过是个良娣,病便病了,值得他费什么心思?这东宫里,病的、死的、疯的,还少么?

    他重新蘸墨,继续批阅奏折。只是那一页,看了许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东宫。

    "听说了么?西院那位,才侍寝一次就病倒了。"

    "什么病?怕是福薄,受不住殿下的恩宠吧。"

    "我看呐,是装病。殿下那夜从她屋里出来,脸色可不好看……"

    闲言碎语像风一样刮过宫墙,刮进璇玑的院子。她躺在榻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窃笑声,反倒松了口气。

    "娘娘不生气?"苏嬷嬷端来药,见她神色如常,有些意外。

    "生气什么?"璇玑接过药碗,眉头不皱地一饮而尽,"她们说得越难听,我越安全。萧贵妃听了,才能睡个好觉。"

    她把空碗递回去,从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在灯下展开。那是她昨夜偷偷绘制的《长安城防图》一角,密密麻麻标注着街道坊市,宫城轮廓已初具规模。

    "嬷嬷,替我守着门。"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

    璇玑下榻,走到书案前。白日里她"病恹恹"地躺着,书案上只摆了几本《女诫》《内训》充样子,真正的图纸都藏在暗格里。

    她取出炭笔、量尺,将那张薄纸铺在案上,开始一笔一画地勾勒。

    长安城防图,她画了三年。从沈家老宅的书房,到这东宫的偏殿,从未间断。父亲教她时说过,沈家的女儿,可以不会针线,不会诗词,但不能不会画图。这是保命的本事,也是……杀人的本事。

    她画得很专注。朱雀大街的宽度,东西两市的布局,宫城的十二座城门,每一处的守军驻防、换岗时辰,都在她笔下逐渐清晰。

    画到宫城深处时,她笔尖一顿。

    那里有一处标注——永安宫(已封)。那是先帝废后的居所,据说已封了十余年。但璇玑在沈家时,曾听父亲酒后提过一句:永安宫有条密道,通往城外。

    她盯着那个标注看了许久,最终没有落笔。这是沈家祖传的秘密,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璇玑动作极快,吹灭灯烛,将图纸塞进暗格,翻身躺回榻上,一气呵成。苏嬷嬷也警醒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查看。

    "娘娘,是只野猫。"

    璇玑没有应声。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不对。野猫不会在那个方向,更不会发出那种极轻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在窗外,站了很久。

    四

    第二日,苏嬷嬷从外头回来,脸色比昨日更凝重。

    "娘娘,查清楚了。昨夜那'野猫'……是太后宫里的人。"

    璇玑正在喝药,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完:"太后?"

    "是。老奴托了旧日的关系,打听到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昨夜确实来过咱们院子附近。"苏嬷嬷压低声音,"娘娘,您画的那幅图……"

    "她没看见。"璇玑放下药碗,"我收得快。"

    但她心里清楚,太后的人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回。她们一定看见了什么——也许是灯影,也许是她来不及完全藏好的图纸一角。

    "嬷嬷,"她忽然问,"我母亲……当年在宫里,可曾得罪过太后?"

    苏嬷嬷脸色骤变。她走到门边,确认外头无人,才回来低声道:"娘娘为何这么问?"

    "直觉。"璇玑看着窗外,"萧贵妃要对付我,是明枪。太后……我入宫至今,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她却派人来查我。这不合常理。"

    苏嬷嬷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娘娘,有些事,老奴本不想这么早告诉您。但您既问了……"

    她坐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您母亲沈芸娘,当年入宫为女官,奉旨绘制《皇陵地宫图》。图成之后,本该封赏出宫,却……'病故'在宫里了。"

    璇玑瞳孔微缩。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挣扎着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小心谁?母亲没说。原来,是这个意思。

    "太后……"

    "太后当年,是皇后。"苏嬷嬷的声音发颤,"您母亲'病故'后,是太后亲自料理的后事。连尸身……都没让沈家见。"

    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落雪无声,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璇玑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是雪地上的一道裂痕。

    "所以,我入宫那日,父亲对着母亲的牌位说'她还是走了你走过的路'。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长安城的冬天真冷啊,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裂。

    "嬷嬷,"她背对着苏嬷嬷,声音平静,"从今日起,我这病……要生得更重些了。"

    "娘娘?"

    "重到……连太后的人,都不必再来探了。"

    她转过身,眼底一片清明,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惊人:"这宫里的眼睛太多,我得找个地方,把它们都挡住。"

    五

    称病的第七日,璇玑的"病情"加重了。

    太医再来诊脉时,她躺在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周太医搭脉的手微微发抖,额上渗出细汗——他收了银子,知道这位良娣是装病,可今日这脉象……怎么虚成这样?

    "良娣这是……思虑伤脾,肝气郁结,加之风寒入体……"他斟酌着词句,"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苏嬷嬷在一旁抹眼泪:"大人,我家娘娘自从病了,整日昏昏沉沉,夜里还总说胡话……这可如何是好?"

    周太医开了张更重的方子,几乎是落荒而逃。他走后,璇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病态?

    "娘娘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苏嬷嬷收起帕子,没好气道。

    璇玑撑起身,笑道:"嬷嬷的眼泪也不差。"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随即又敛了神色。戏是做给外人看的,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这出戏唱得越久,越危险。

    当夜,璇玑照旧在灯下绘图。她画的是《宫城密道图》,根据沈家祖传的手札和她这些日子的观察,将那些暗门、夹墙、废弃的甬道,一一标注清楚。

    画到永安宫时,她笔尖一顿。

    密道。那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入口究竟在何处?

    她正凝神细想,窗外忽然又传来那极轻的响动。这一次,不是呼吸声,是衣料摩擦砖石的窸窣,极轻,极缓,像是有人在贴着墙根移动。

    璇玑没有动。她继续低头绘图,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左手已经摸到了案下的暗格。

    那声音在窗外停了片刻,随即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苏嬷嬷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娘娘,是……"

    "我知道。"璇玑吹灭灯烛,将图纸收好,"还是太后的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下得更大了,将整座宫城埋进一片茫茫的白里。远处,太后居住的慈宁宫灯火阑珊,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嬷嬷,"她忽然说,"明日起,把窗纸换成厚的。夜里……不必点灯了。"

    "那图还画么?"

    "画。"璇玑关上窗,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摸黑画。"

    她走回榻边,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风雪呼啸,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半幅《璇玑图》。

    图旁那行小字,她早已倒背如流:"必要时,它能保你命。但记住,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她以前不懂。以为母亲说的是技艺,是心境。现在她明白了——母亲说的是这宫墙,是这天下,是这困住无数人的棋局。

    画图的人,若把自己也画进图里,就成了死局。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走出这局棋。

    窗外,雪越下越大。璇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那些街道、坊市、宫城轮廓。没有灯,没有纸,她在心里画。

    画那扇通往城外的门。

    第七日夜里,璇玑正画到"永安宫",忽然听到窗外有异响。

    她迅速收图灭灯,屏息静气。

    窗外有人,站了很久才离开。

    苏嬷嬷后来告诉她:那是太后宫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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