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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侯之子,镇西中郎将,卫琢。”刘庸嘴巴张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说出来的是这个名字。
“卫…卫家?”
“嗯。”
刘庸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壁,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迟疑。
“卫家是武将世家,跟裴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会…”
“裴家给他指了一门亲事,把裴砚的嫡女许给了他做未婚妻,走的是圣旨赐婚。”
“裴家想借他的兵权在朝中站住脚,可卫家却不愿意做裴砚手里的刀,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结亲,是绑架。”
刘庸听到这里,眼底复杂的神色翻了几番。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磨台底下摸出一只粗陶碗,舀了半碗豆浆递给宁栀。
“喝口水。”
宁栀接过来没喝,搁在磨台边上,继续往下说。
“卫琢手里握的不只是兵权,他定远侯府在京中走的是皇后的路子。”
“裴贵妃跟皇后之间的事你应该多少听过,这两年裴家在朝中的手越伸越长,陛下已经有了猜忌,只缺一个能把裴家钉死的铁证。”
她看着刘庸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你手里那本过税簿第七册,就是那颗钉子。”
刘庸垂着头,两只手撑在磨台上,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屋里只有磨盘底下那只木桶的豆浆还在往外渗,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的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宁姑娘,我再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方才说你不信朝廷不信同僚,只信证据和刀。”
刘庸慢慢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点被压了太久的精光。
“那你信不信自己能活着走出云州?”
宁栀握着那只粗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庸转过身去,走到铺子门口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将那块缺了角的门板拉上,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住。
“三天前码头那边来了一拨人,穿便服的,不是衙门里的公差,看着倒像是哪家大户的家丁护院。”
宁栀站起身来。
“几个人?”
“六七个,领头的是个左手缺了一截小指的年轻人。”
左手缺了一截小指。
宁栀脑中将斥候送回来的那张密报飞快地过了一遍。
裴轩与沈鹤在私仓中见了第三个人,此人面生,年约三十余岁,左手缺了一截小指。
“那个人这几天在做什么?”
“在找人。”
刘庸的嗓音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磨台后面,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前日有人来巷子里打听过,问附近有没有一个姓刘的卖豆腐的,隔壁的李婆子嘴快,顺手就指了我这铺子,好在那天我出去进豆子没在铺子里,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泥地上踩了几个生人的脚印。”
宁栀皱了皱眉,“所以你知道他们要来找你。”
“嗯。”
“可你没跑。”
刘庸苦笑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上的汗。
“我跑不了,南门外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旷野,没有马我跑不过他们,进城门又要查路引,我一个被革了职的小吏,上哪儿弄正经路引去。”
他停了停,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况且那本簿册还藏在城里,我若跑了,簿册也就没了。”
宁栀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极轻。
“簿册藏在哪里。”
刘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给你的话,我能活着离开云州吗?”
“能。”
宁栀从袖中取出那份卫琢写的离营文书递到他面前,指着上面那枚朱红色的官印。
“这是镇西中郎将的关防印信,拿着这个走官道,沿途关卡不会为难你。”
刘庸低头看着那枚官印,手指伸过来又缩了回去,如此反复了两三次。
“可这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不是我的。”
“你不需要用这个过关卡,我的斥候会带你走小路绕过城门,出了城之后换上便装混进赶集的人群里往北走,到了清河驿再上官道。”
宁栀将文书收回袖中,语气沉稳。
“你只需要活着到青州大营,剩下的事情卫将军自会安排。”
刘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城隍庙。”
宁栀: “什么?”
“南门内第二条巷子走到底,有一座废了的城隍庙,香火断了好些年,庙里没人住,屋顶都塌了半边。”
刘庸睁开眼来看着她。
“正殿神台底下有一块松动的青砖,搬开来往下挖三寸,有一只油纸包,裹了三层桐油布。”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簿册就在里面。”
宁栀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记住了每一个细节之后,转过身走到铺子门口,伸手从门板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依旧安安静静的,隔壁李婆子家的鸡还在墙根底下刨来刨去。
“采薇。”
采薇从铺子门外的墙根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小姐。”
“去通知周平他们,让一个人到南门外接应,另一个人跟我去城隍庙。”
采薇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巷子口跑去。
宁栀回过头来看着刘庸。
“你现在就准备一下,什么都不用带,穿着你这身衣裳出门就行,越像平时出去进货的样子越好。”
刘庸愣了一下,“现在?”
“对。你说过来找你的人已经问到了这条巷子,他们隔一天没找着人就会再来一趟,你觉得你还有几天可以等?”
刘庸咬了咬牙,三两步走到灶台后面,从一只破瓮里摸出几枚铜钱揣进怀里,又将挂在墙上的那件灰扑扑的外褂披上。
看到这里宁栀忽然有点感慨,一个在这间豆腐坊里躲了两年多的人,收拾完了全部家当只用了不到十息而已。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庸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副石磨,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宁姑娘,你爹当年来找我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来的。”
宁栀站在门边,侧过头看着他,“但是我爹当时手里比我现在的筹码多得多。”
刘庸推开门板,日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得他满脸沟壑。
“他说他一定会查清真相。”
宁栀撑着门框,手指在木纹上慢慢滑了一下。
“嗯,他没做到,所以换我来。”
两人先后走出铺子,宁栀在前刘庸在后,沿着窄巷往南门方向走去。
走到巷口转弯处的时候,宁栀余光扫见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靠在对面墙根下嗑瓜子。
帽檐压得极低,脚边放着一只竹篓。
她的步子没有任何停留,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但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移向了她身后的刘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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