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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南行路上元月初五,午时,陈州府界。
官道上的积雪已化尽,露出被车辙碾得泥泞的黄土。三辆马车在五十名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南行。马车上插着“钦差巡抚”的旗帜,沿途州县无不肃然避让。
沈墨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旁萧索的冬景。枯树败草,远山如黛,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聒噪的叫声。
离开汴梁已经两天了。
这两日,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离京前的种种:太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曹吉祥阴冷的笑容,还有皇帝最后那句“保重”。
保重。
说得容易。
江南是什么地方?鱼米之乡,也是龙潭虎穴。那里豪强林立,官吏勾结,盐枭横行,漕帮割据。朝廷派往江南的巡抚,十个有八个要么被收买,要么“意外身亡”。
自己这个钦差,能活多久?
“大人,”赵铁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后面有尾巴。”
沈墨不动声色:“几个人?”
“三个,骑快马,跟了咱们三十里了。打扮像行商,但马是军马,脚力极好。”
军马。
沈墨心头一凛。
韩琦虽死,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这一路南下,想取他性命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让顾千帆的人去处理。”沈墨吩咐,“干净点。”
“是。”
赵铁调转马头,朝后队跑去。不多时,三个骑士悄悄离队,消失在路旁的树林里。
半个时辰后,三人返回,朝沈墨点点头。
意思是,解决了。
沈墨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行非常事。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
未时,车队在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官军到来,吓得战战兢兢。
“老丈不必害怕,”沈墨下马,温和道,“我们歇歇脚就走。有什么吃的?”
“有……有馍馍,有热汤面,还有自家腌的咸菜。”老汉连忙道。
“那就来几碗面,再切些咸菜。”沈墨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柳青蝉和赵清晏也下了车。柳青蝉的伤已经好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赵清晏扶着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墨看在眼里,没说话。
这一路,赵清晏对柳青蝉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日久生情,总之,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沈大人,”柳青蝉忽然开口,“这一路,不太平吧?”
沈墨点头:“韩琦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到了江南,麻烦会更多。”
“我不怕麻烦。”柳青蝉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很轻,“我爹说过,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难,也能闯过去。”
赵清晏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先吃饭,养好伤再说。”
正说着,茶棚外又来了几匹马。
马上的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兵器。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四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甚是凶悍。
“老板,上茶!”虬髯大汉粗声粗气地喊。
老汉连忙应声,端上几碗粗茶。
虬髯大汉喝了口茶,目光扫过沈墨这一桌,在柳青蝉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沈墨不动声色,继续吃面。
但赵铁已经悄悄握住了刀柄。
气氛有些微妙。
虬髯大汉那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墨耳力好,隐约听到几个词:
“漕帮……交货……江宁……”
漕帮?
沈墨心中一动。
江南漕帮,掌控大运河漕运,势力庞大,连官府都要让三分。这帮人,是漕帮的?
正想着,虬髯大汉忽然起身,朝沈墨这桌走来。
赵铁霍然站起,挡在沈墨身前。
“这位官爷,”虬髯大汉抱拳,脸上挤出笑容,“不必紧张。在下漕帮江宁分舵舵主,雷万钧。看几位行色匆匆,可是要去江南?”
沈墨抬手,示意赵铁退下。
“原来是雷舵主,失敬。”他拱手,“在下沈墨,奉旨赴江南公干。”
“沈墨?”雷万钧眼睛一亮,“可是那位在汴梁查飞云关案,扳倒韩琦的沈推官?”
“正是。”
雷万钧大笑,声如洪钟:“久仰久仰!沈大人在汴梁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好!扳倒那些贪官污吏,大快人心!”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纷纷附和。
沈墨心中警惕未减,但面上带笑:“雷舵主过奖了。不知雷舵主此行是?”
“去江宁交货。”雷万钧也不隐瞒,“年前接了笔买卖,要送一批货到江宁。没想到路上遇到大雪,耽搁了几天。看沈大人也是往南去,不如同行?这一路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同行?
沈墨沉吟。
漕帮在江南势力庞大,若能与他们搭上关系,对日后行事有利。但漕帮亦正亦邪,与官府关系微妙,不可不防。
“雷舵主好意,沈某心领了。”沈墨婉拒,“只是我等是官身,与江湖朋友同行,恐有不便。”
雷万钧也不勉强,哈哈一笑:“理解理解。那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带着手下喝完茶,上马离去。
等他们走远了,赵铁才低声道:“大人,这雷万钧不简单。江宁分舵的舵主,亲自押货,这货肯定不一般。”
沈墨点头:“让顾千帆的人去查查,雷万钧押的是什么货。”
“是。”
申时,车队继续南行。
越往南,天气越暖。路旁的积雪渐渐少了,偶尔能看到绿色的麦苗,在冬日的寒风中倔强生长。
柳青蝉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忽然道:“赵世兄,江南……是什么样子?”
赵清晏想了想:“我在书上看过,说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吴侬软语。春天的时候,桃花开遍两岸,美不胜收。”
“真的吗?”柳青蝉眼中露出向往,“我从小在北境长大,只见过草原、戈壁。还没见过江南呢。”
“到了就知道了。”赵清晏笑道,“等安定下来,我带你去游西湖,看钱塘潮,吃西湖醋鱼、龙井虾仁……”
柳青蝉也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女的明媚。
沈墨骑在马上,听着车里的对话,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是啊,江南。
那是另一个世界。
但愿,是个好地方。
酉时,天色渐暗。
车队在驿站停下歇息。这是官家驿站,有兵丁把守,相对安全。
沈墨刚安顿好,顾千帆派来的暗桩就送来了消息。
“大人,查清楚了。”暗桩是个精瘦的汉子,名叫陈七,是皇城司在江南的耳目,“雷万钧押的货,是盐。”
“盐?”
“对,私盐。”陈七压低声音,“江南的盐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但盐价太高,百姓吃不起。所以漕帮就从两淮私运盐到江南,价格只有官盐的一半。官府睁只眼闭只眼,因为漕帮会给官府‘孝敬’。”
沈墨皱眉:“雷万钧一个分舵舵主,需要亲自押运私盐?”
“这就是蹊跷之处。”陈七道,“按说私盐买卖,下面的人跑腿就行。雷万钧亲自押运,说明这批盐不一般。我们的人打听到,这批盐不是普通的私盐,是‘贡盐’。”
“贡盐?”
“就是供给宫里用的盐。”陈七声音更低,“贡盐由两淮盐场专供,从生产到运输,都有严格规定。但雷万钧这批贡盐,是‘多出来’的。”
沈墨明白了。
两淮盐场的官员,私吞了本该上供给宫里的贡盐,通过漕帮卖到江南,牟取暴利。
这案子,可比私盐大多了。
“知道买家是谁吗?”
“还没查清。”陈七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商人。能吃得下贡盐的,要么是江南的豪族,要么是……官府。”
沈墨沉吟片刻:“继续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陈七退下后,沈墨独自在房里踱步。
贡盐走私。
这案子要是查下去,牵扯的恐怕不止盐场官员,还有江南的豪族,甚至……朝中的高官。
自己这个钦差,还没到任,就先撞上一桩大案。
是天意,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那句“江南吏治腐败,民怨沸腾”。
现在看来,皇帝早就知道江南有问题。
派他来,就是来捅这个马蜂窝的。
沈墨苦笑。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捅就捅吧。
反正他已经捅过一个了,不差这一个。
戌时,驿站大堂。
沈墨、柳青蝉、赵清晏围坐一桌吃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盆白菜豆腐汤。
“沈大人,”赵清晏忽然道,“这一路,我看你心事重重。”
沈墨也不隐瞒,将贡盐的事说了。
“贡盐走私?”赵清晏皱眉,“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敢做这种买卖的,背景肯定不简单。”
“所以我才担心。”沈墨道,“我们还没到江南,就遇上这种事。到了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等着。”
柳青蝉放下筷子:“沈大人,我爹常说,麻烦来了,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迎上去,把它解决掉。”
“怎么解决?”
“找到证据,抓人。”柳青蝉眼中闪过寒光,“就像在汴梁一样。韩琦那么大的官,不也倒了?”
沈墨摇头:“江南不比汴梁。汴梁是天子脚下,皇城司、禁军、百官,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江南天高皇帝远,官官相护,豪强勾结,我们人生地不熟,很难。”
“那就从漕帮下手。”赵清晏道,“雷万钧既然亲自押运贡盐,说明他在漕帮地位不低。若能与他搭上关系,或许能打开突破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墨点头,“但漕帮与官府关系微妙,我们贸然接触,恐引起怀疑。”
三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驿卒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沈墨脸色一变,起身冲出去。
驿站门口,雷万钧那帮人,正和另一伙人对峙。
另一伙人也是江湖打扮,但衣着更精悍,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
“雷万钧!”独眼龙吼道,“把货交出来,饶你不死!”
雷万钧冷笑:“独眼龙,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要货?”
“少废话!”独眼龙一挥手,“兄弟们,上!”
两帮人顿时打作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驿站的兵丁吓得缩在一边,不敢上前。
沈墨皱眉。
漕帮内讧?
还是……黑吃黑?
他看向战场。
雷万钧这边只有七八个人,对方却有二十多个。虽然雷万钧身手不错,一刀一个,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
一个汉子被砍中后背,惨叫着倒地。
又一个汉子被鬼头刀劈中肩膀,血流如注。
雷万钧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
但他依然死战不退,护着身后一辆马车。
马车里,应该就是那批贡盐。
沈墨心中一动。
这是个机会。
漕帮内讧,他可以出面调停,卖雷万钧一个人情。
但风险也大。
一旦卷入江湖恩怨,后患无穷。
正犹豫间,柳青蝉忽然低声道:“沈大人,那个独眼龙,我认识。”
“你认识?”
“嗯。”柳青蝉盯着独眼龙,“他左眼那道疤,是我爹砍的。八年前,他在北境当过马匪,劫过我爹的军粮。我爹追了他三天三夜,砍瞎他一只眼,但让他跑了。没想到,他跑到江南来了。”
沈墨眼神一凛。
马匪出身,现在又敢抢漕帮的货,这个独眼龙,不简单。
“赵铁!”他低喝。
“在!”
“带人,把独眼龙拿下。”
“是!”
赵铁一挥手,五十名骑士拔刀出鞘,如狼似虎扑向战场。
这些骑士都是顾千帆精挑细选的皇城司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
独眼龙那边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哪是皇城司的对手?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独眼龙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但柳青蝉更快。
她不知何时已取下弓箭——那是她从北境带出来的,父亲留给她的三石硬弓。
搭箭,拉弓,瞄准。
动作一气呵成。
嗖——
羽箭破空,正中独眼龙后心。
独眼龙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余的马匪见头领死了,顿时作鸟兽散。
战斗结束。
雷万钧浑身是血,拄着刀,大口喘气。他看向沈墨,眼神复杂。
“沈大人,为何帮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沈墨淡淡道,“何况,雷舵主押的这批货,恐怕不简单吧?”
雷万钧脸色一变:“沈大人什么意思?”
“贡盐。”沈墨吐出两个字。
雷万钧瞳孔骤缩,握刀的手紧了紧。
“雷舵主不必紧张。”沈墨摆手,“沈某对私盐没兴趣。但沈某对敢抢漕帮货的人,很感兴趣。”
雷万钧盯着沈墨,看了许久,忽然大笑。
“好!沈大人爽快!既然如此,雷某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收起刀,抱拳道,“这批货确实是贡盐,但不是我雷某要,是江宁府的大人要。独眼龙是‘盐枭’的人,专门抢漕帮的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盐枭?”沈墨皱眉。
“江南最大的私盐贩子,手下有上千人,控制着江南六成的私盐买卖。”雷万钧咬牙切齿,“我们漕帮虽然也做私盐,但只占三成。盐枭一直想吞掉我们,这次抢贡盐,就是想断我们的财路。”
沈墨听明白了。
漕帮和盐枭,是江南私盐市场的两大势力,明争暗斗。
而贡盐,是他们争夺的焦点。
“江宁府的大人,是谁?”沈墨问。
雷万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江宁知府,李光弼。”
李光弼。
沈墨记住了这个名字。
“多谢雷舵主坦诚。”他拱手,“今日之事,沈某就当没看见。但沈某有一事相求。”
“沈大人请讲。”
“沈某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想请雷舵主行个方便,给沈某介绍几个‘朋友’。”
雷万钧明白了。
沈墨这是要借漕帮的势力,在江南打开局面。
“好说。”雷万钧爽快答应,“沈大人到了江宁,只管来找雷某。雷某在江宁,还算有几分薄面。”
“那就多谢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但至少,暂时是朋友了。
亥时,驿站房间。
沈墨坐在灯下,摊开江南地图。
江宁府,江南重镇,漕运枢纽。
知府李光弼,居然和漕帮勾结,走私贡盐。
这江南的水,果然深。
“大人,”赵铁敲门进来,“雷万钧送来一份礼。”
“什么礼?”
“一箱银子,还有这个。”赵铁递上一封信。
沈墨打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宁水深,望君慎行。若需相助,可至‘一品轩’寻我。雷万钧拜上。”
一品轩,是江宁最有名的酒楼,也是漕帮的产业。
沈墨收起信,看向那箱银子。
白银一千两,码得整整齐齐。
“收下。”沈墨道,“告诉雷万钧,沈某记下这份情了。”
“是。”
赵铁退下后,沈墨继续看地图。
江宁府下面,还有苏州、杭州、扬州……每个地方,都有豪族,都有势力。
他这个钦差,就像一条闯进鱼塘的鲶鱼。
要么搅浑一池水,要么被鱼吃掉。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月光清冷。
沈墨吹熄灯,和衣躺下。
明天还要赶路。
江南,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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