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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院外响起了铃铛声。
脆的、贴着土路一路响过来。
硬柱推开院门。
老周。邮电所的绿色永久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
“赵老板！电报！“老周隔着十来步就喊，“昨天下午到的。“
“进来喝口水。“
“不了不了，还有任务呢。“老周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上盖着“加急“两个红戳。他递过来。
“电报。省城的。“
老周没停，调转车头就走了。
硬柱把信封拆开。
里面一张电报纸，落款是省林业厅。
五日后，省林业厅来调研猎户互助小组。
最后，还留了省里的电话。
不是婉清拍的，但这事还是得和婉清商量。
赵硬柱直接出门，到镇上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第三个电话亭，铁皮门哐当一声合上，话筒贴到耳朵上还带着前一个人的汗味。
拨了三次才通。
“喂?“
是宋婉清。
“婉清，我接到一份省林业厅的电报。”
“怎么了？”
“说是五日后来调研长林猎户互助小组工作。”
那头静了几秒。
“县里给你转的?“
“不是。直接打到镇邮局，喊我本人签收。“
“蹊跷。“宋婉清的声音沉下来，“按正常路子，省厅下来调研，绕不过县里。哪有越过两级，直接给一个小组长发电报的道理。电报上有留电话吗?“
“留电了。”硬柱把号码报过去。
“是省林业厅的电话，一会儿你直接问问情况。这头我也帮你打听一下。”
“谢了。”
“……“话筒里一声极轻的呼吸，宋婉清的语气平了平，像是压着什么，“赵硬柱，你还挺得住吗?”
“挺得住。有些事，事在人为。再说还有你搭把手，我倒不下。“
那头沉默了一下，换了副公事口吻:
“那个技术合作的文件，我查了是直接发到县里的。上级领导非常重视这个搞活经济的战略方向，所以文件直发到市县两级。”
硬柱心里一震。
“你们县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压着没往下传达。刘处长听说了，当场骂了娘。估计这两天县里就得传下来。”
“太好了！“硬柱声音都抬高了半度，铁皮亭子里嗡嗡回响。
“赵硬柱，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那边，别光等文件，先把三家执照该办的办起来。“
“明白。“
又说了两句，挂了。硬柱手还搭在话筒上，缓了口气才拨省林业厅的号。
接电话的是个办事员，硬柱说明情况后，对方叫来了领导。
“赵硬柱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林业厅生产处钱广义。“
“钱处长好！“
“电报收到了?“
“收到了，就是有一点疑惑。这事，县里那边知道吗?“
“我跟省经委的刘处长是同学。”那头笑了一声，没正面答，
“我这回来调研，一半是冲你这个猎户互助组，省里挂号的‘以林养农’试点，不能倒。另一半，我也想亲眼看看，联营厂没了，你这个人到底还在不在，你手里的那摊子到底还剩多少。“
硬柱心里一热，鼻尖都发酸。他咬了下腮帮子，平复声音。
“……谢谢领导关心。人还在，摊子也还在，就是换了个地方搭。调研接待这边，我们一定好好准备，不给省里丢人。“
“好。几件事你先心里有个数。“钱处长拉开话头，讲了调研大概情况，末了叮嘱。
“材料别堆虚的，就把你们这一年怎么从一个互助组干到现在、联营厂被并之后又怎么站起来的，实打实讲清楚。省里的同志不爱听套话。“
“记下了。“
硬柱本想顺嘴把林场承包的事儿也报一报。这事时机未到，不能贸然往上捅。省里这次是来看互助组和他这个人的，就把这张脸擦亮，别的再说。
“那就这样，五天后见。“
“五天后见，钱处长。“
硬柱出门直奔工地。进度还要再快一点。
当前三件事，最重要的还是建新厂，紧急的事是准备省里调研，还有就是抓紧让铁牛申请个体户，顺带把林场包下来。
周弘毅拿着图纸在和师傅商量，砌灶台的事。
“弘毅。二十天必须试火。”
“我记着呢柱哥。“周弘毅没抬头，“灶膛不难。难的是第一炉试火，必须一次成功。正大那边没时间等。“
硬柱点头。
中午的时候，秀兰送饭过来。
“硬柱。“
“打听到了。给韩成业垫钱那个人，昨天在镇上露过面。张大嘴的儿子认识。“
她看了硬柱一眼。
“周海成，县林业局副局长。周海龙的他堂弟。“
“周海龙？“
“他堂弟。“秀兰把信息都抄在了手心，又摊开看了看。
周海龙判了十二年，在省第二监狱里。
范万龙正好经过。
“操他妈的。就说这帮狗日的还在。那韩成业这个老逼养，后边还有人。”
“周海成给他垫钱，让他出头去竞承包。“硬柱说，“韩成业是明着的。周家是暗里的。“
范万龙：“硬柱，这事比咱想的大。”
硬柱拍了拍范万龙的肩。将林业厅要来看他的猎户互助小组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并安排他只要介绍大概情况。
“万龙哥，你先回去想想。把从十几户到现在上百户怎么长起来的说清楚，心里怎么说，就怎么写。不会的让秀兰代笔。“
范万龙嗯了一声，骂咧咧地走了。
硬柱回头，陈兴发站在远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根线头。
“兴发，我知道你从广州骂我开始就不得劲。“硬柱走上前，递过一颗烟。
“我有啥说啥。就说这个合作体三家，挂铁牛、万龙哥、你。你把我和周弘毅摆哪里了？“陈兴发把积攒了一肚子的话都倒了出来，
“谁都知道，你们是一家。”
“你先别急。听我三句话。“
“第一句，这个技术合作体万龙管人，铁牛管料，把原料稳稳送到我们厂门口。“
“第二句，他们两个是底盘。熬药、定价、签合同、跑省里市里，这叫车身，你这头才是车身。万龙一年进不了两趟县城，铁牛才小学毕业，掌车身的事必须你。“
“第三句。“硬柱看着他眼睛，
“我赵硬柱的心思，不只这一个加工厂。加工厂我起个头、站稳了，这摊以后——是交给你的。“
陈兴发突然明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铁牛注册个体的事，还得你去办。以后在县里工商所、在林场，人家认得不是赵硬柱，是陈兴发。合作体三家执照合申下来，你就是对外那张脸，也是加工厂的总管。万龙供料、铁牛供林、你统销统管。“
“但这话只跟你说。万龙、弘毅、秀兰都不知道。你揣心里，外头照旧。“
“……这些话，我这辈子记下了。“陈兴发重重点了下头，“我下午就去帮铁牛跑工商所。”
硬柱一个人坐着，又点一根烟。
陈兴发这种人，钱买不动，话买得动。一句“这摊是你的“，能让他往前扛十年。
人心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看见了装没看见，就是自个儿把兄弟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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