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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大典这一日，瑶池上空万里无云。九重天钟鸣九响，仙乐缥缈，各路仙家云集。瑶池四周搭建了九层高台，每一层都摆满了珍馐仙果、琼浆玉液。池中三千六百种莲花同时盛放，红的似火，白的胜雪，紫的如烟，层层叠叠铺满整个水面，香气氤氲，十里可闻。
凤知微站在最偏僻的角落，望着这一切。
她没有穿那套洛神挑剩下的神袍，也没有穿自己的旧衣——她换上了另一套从储物袋里翻出的旧物，那是八千年前她刚拜师时穿的，月白色的布料已经泛黄，袖口处还有她当年不小心染上的墨迹。她将长发依旧用那根枯枝挽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站在那里，像是一株被移植到瑶池边的枯草。
周围的仙娥仙官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偶尔有人扫过她，目光也只是一掠而过，带着隐约的嫌弃——这是哪来的散修？怎么混进来的？穿成这样也敢来参加神尊的定亲大典？
凤知微不在乎。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瑶池中央那座用白玉搭建的高台。高台上设了两把座椅，一把是白止的，一把是洛神的。座椅背后是用七彩云霞织成的屏风，上面绣着凤凰与金龙，寓意天作之合。
座椅还空着。
主角尚未登场。
“知微？”
身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凤知微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粉裙的少女快步向她走来。那少女生得娇小玲珑，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真的是你！”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知微，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凤知微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愣了愣，才想起她是谁。
采荷。
当年她在天界时，住处的隔壁是一个小仙娥的居所，采荷就是那个小仙娥。那时候采荷刚飞升上来，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了只会躲在角落里哭。凤知微遇见她几次，顺手帮了帮她，教她认路、教她规矩、教她怎么应付那些刁难人的老仙娥。后来两人渐渐熟了，采荷常来找她说话，给她带自己做的糕点——虽然做得很难吃，但凤知微每次都吃完。
那是八千年前的事了。
“采荷。”凤知微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采荷瞪大眼睛，“三千多年了！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你……”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凤知微抽回手：“没什么苦，守渊而已。”
“守渊？”采荷愣住，“守什么渊？”
“荒渊。”
采荷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是飞升上来的凡人，在下界时听过荒渊的传说——那是三界最凶险的地方，镇压着无数魔物，去守渊的神仙，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你……你守了三千多年？”采荷的声音发抖。
“嗯。”
采荷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知微……”
“别哭。”凤知微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今天是喜事，哭什么。”
“什么喜事！”采荷压低声音，眼眶红红地瞪着她，“那是他定亲！他把你扔在荒渊三千年，自己在这儿娶亲，你还来干什么？你……你该不会……”
她看了看四周，凑到凤知微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来抢亲的？”
凤知微愣住，随即失笑：“你想什么呢？”
“那你来干什么？”
“送贺礼。”
采荷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认识凤知微八千年了，从她还是个小仙娥时就认识。她知道凤知微有多喜欢白止——喜欢到每天练剑把手磨破也不吭声，喜欢到偷偷学绣花就为了给他绣个荷包，喜欢到被派去守渊也毫无怨言。
可如今她回来参加他的定亲大典，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这不是好事。
采荷想起自己在下界时听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真正死心的时候，不是哭，不是闹，是平静。
她害怕这种平静。
“知微……”采荷握住她的手，“你……你还有我呢。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
凤知微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我知道。”她轻声道，“谢谢你，采荷。”
就在这时，钟声再响。
九重天上，仙乐大作。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两道流光从天而降，一道玄色，一道月白，落在瑶池中央的高台上。
白止今日穿了一袭玄色金纹神袍，头戴白玉冠，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他负手而立，眉眼冷淡，目光扫过瑶池四周的众仙，像是一个俯瞰众生的神祇——他本就是神祇。
洛神站在他身侧，一袭大红嫁衣，裙摆拖地三尺，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纹路。她发髻高挽，戴着九凤衔珠的金步摇，妆容精致，肤若凝脂，眼波流转间，满池莲花都失了颜色。
两人并肩而立，当真是璧人一对。
台下响起一片恭贺声。
“恭喜神尊！恭喜洛神！”
“天作之合！三界同庆！”
“神尊与洛神，当真是九天之上最般配的一对！”
白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洛神则盈盈下拜，向众仙还礼，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得体。
凤知微站在角落，望着高台上的两人。
八千年了。
她第一次这样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接受三界的祝福。
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也许是疼了太多次，麻木了。也许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做好了准备。也许是……她真的开始学会了。
学会不再期待。
“知微……”采荷紧张地握紧她的手。
凤知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没事。
大典继续进行。
司礼仙官高声唱礼，念诵着祝祷之词。然后是献礼环节，各路仙家依次上前，献上各自的贺礼——有人献上万年灵芝，有人献上九天玄铁，有人献上可以延寿三千年的仙桃，有人献上能治百病的玉露。
每献一样，便有仙官高声唱出名目和献礼者的名号。
“东海龙王献上避水珠一颗！”
“西昆仑王母献上蟠桃十枚！”
“南极仙翁献上万年灵芝一株！”
“北冥鲲鹏献上玄铁一块！”
每一声唱名，都引来一阵惊叹。
凤知微站在角落，听着那些她一辈子都拿不出的珍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采荷却急了，拉着她的手小声问：“你不是说要送贺礼吗？你准备了什么？有没有我帮忙的？我那儿还有一株千年人参，要不……”
“不用。”凤知微打断她，“我准备了。”
“准备了什么？”
凤知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高台上那两个人。
献礼环节接近尾声，各路仙家差不多都献完了。司礼仙官正要宣布下一项，洛神忽然开口了。
“司礼仙官，还有一位没有献礼。”
众人一愣，纷纷四下张望。
洛神微微一笑，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凤知微身上。
“知微师妹，你既是神尊唯一的徒弟，今日这样的日子，难道不给师父、师娘送份贺礼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凤知微身上。
那一瞬间，瑶池安静得能听见莲花绽放的声音。
凤知微站在原地，迎着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
采荷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她的手直发抖。
凤知微轻轻抽回手，整了整衣襟，然后迈步向前。
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像是怕被她身上的晦气沾染。她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神尊那个徒弟？怎么穿成这样？”
“守渊的嘛，能有什么好东西。”
“她来干什么？该不会是想闹事吧？”
“闹事？她敢？”
“你看她那样，一脸的丧气，说不定真能干出什么事。”
“那咱们可得盯紧了。”
凤知微充耳不闻，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高台下方，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白止和洛神。
白止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她没穿那套他给的神袍，穿的是更旧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洛神却笑了，笑得温柔得体：“知微师妹，你来了就好。我还怕你不来呢。快，上来吧，让大家都看看，神尊唯一的徒弟长什么样。”
凤知微没有动。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弟子凤知微，恭贺师父、洛神定亲之喜。无以为贺，唯有此物，聊表心意。”
众人定睛一看，都愣住了。
那是一枚玉简。
普普通通的传讯玉简，上面刻着一个字——
止。
白止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那枚玉简。那是八千年前他送给她的，让她有危险时捏碎，他会去救她。
八千年了，她从未捏碎过。
他以为她丢了，或者早就忘了。
可她一直留着。
凤知微捧着那枚玉简，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枚玉简，是八千年前师父所赐。师父说，任何时候，只要我捏碎它，他便来接我。”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白止。
“八千年了，弟子从未捏碎过。不是因为没有危险，是因为弟子觉得，师父忙，不该打扰。”
白止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洛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知微师妹有心了。这玉简既然是神尊所赐，你好好留着便是，何必送回来？”
“留着无用。”凤知微淡淡道，“八千年都用不上，往后更用不上了。不如还给师父，也好……省得弟子总惦记着。”
她双手捧着玉简，等着人来接。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白止。
白止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那枚玉简，看着上面那个他从未注意过的“止”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隐隐疼了起来。
“知微。”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
“师父不必多言。”凤知微打断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弟子只是想明白了。这玉简，弟子用不着。往后若有危险，弟子自己应付便是。应付不了，那就是弟子的命，不怨任何人。”
她将玉简放在高台的台阶上，后退一步，深深行礼。
“弟子恭祝师父、洛神，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礼毕，她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站住。”白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知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白止看着她那道瘦削的背影，看着她发间那根枯枝，看着她那件泛黄的旧神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凤知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她轻轻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知微！”采荷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扶住她，“我陪你。”
凤知微看着她红着眼眶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一暖。
“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
身后，瑶池依旧热闹，仙乐依旧悠扬。
可白止站在高台上，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他低头看着台阶上那枚玉简，弯腰捡起。
玉简冰凉，上面那个“止”字，是他第一次认真看。
他记得八千年前她送这枚玉简给他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刚学会刻字，刻了三天三夜，手指磨破了皮，捧着玉简到他面前，满眼期待地等着他夸奖。
他随手接过，看都没看就收进袖中。
后来忘了放哪儿，过了很久才翻出来，随手扔在案头。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白止握着那枚玉简，指节泛白。
洛神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神尊，知微师妹她……是不是生气了？要不要我去劝劝她？”
白止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远处，凤知微和采荷走出瑶池，走到无人处。
采荷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她放声大哭：“知微！你……你太傻了！你怎么能把玉简还给他？那是你唯一的念想啊！”
凤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念想？”
她笑了笑。
“采荷，八千年的念想，我守够了。”
她抬头望着九重天上的云海，那里依旧是仙雾缭绕，美不胜收。
可她忽然想起荒渊。
想起那片永远看不见天光的血色天空，想起那些永不停歇的罡风，想起那些没有灵智却会求死的魔物，想起那个自称“墟”的女人说的话——
“你守在这里，他来看过你一次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走吧。”凤知微收回目光，“我要回荒渊了。”
“你还要回去？”采荷瞪大眼睛，“你……你都这样了，还回去干什么？留下来！我去求药王爷爷，让他给你找个地方养伤，你别回去了！”
凤知微看着她，目光柔和。
“采荷，我除了荒渊，无处可去。”
采荷愣住了。
凤知微笑了笑，轻轻抱了抱她。
“保重。”
她转身，朝南天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采荷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九重天上，仙乐依旧悠扬。
瑶池中，三千六百种莲花开得正盛，香气氤氲，十里可闻。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旧神袍、发间插着枯枝的女子，独自穿过南天门，踏上了回荒渊的路。
也没有人注意到，紫霄殿中，白止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里握着一枚玉简，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
极北的方向，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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