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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中站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时，深渊底部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死寂。那只求死的魔物尸体躺在她脚边，黑色的血渗进岩石，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她低头看着它，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墟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魔物是什么？天生的恶？三界的毒瘤？”
“它原本是人类修士，被仇家陷害，生生炼成魔物。”
“你守了三千年荒渊，杀了多少魔物？你可曾想过，那些有多少是原本无辜的人？”
凤知微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她想反驳，想说那些都是魔物的蛊惑之词，想说服自己继续相信仙门典籍上写着的每一个字。可她看着脚下这具尸体，看着它临死前那双浑浊却感激的眼睛，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蹲下身，第一次仔细打量一只死去的魔物。
它确实有着人形的轮廓——四肢、躯干、头颅，甚至连手指都依稀可辨，只是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指甲变成了利爪。她拨开它胸口的鳞片，看见下面有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被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可那颗心脏，曾经是一个人的。
凤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将这只魔物的尸体焚成灰烬。黑色的灰烬飘散在深渊的风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若你真是人……”她轻声道，“愿你下一世，不再受苦。”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从深渊底部爬上来时，天边已经亮起了第一缕光——虽然荒渊永远不见天日，但她能分辨出那是外界白昼到来的时辰。三千年了，她早已学会用神元的波动来感知时间。
凤知微站在深渊边缘，正要坐下调息，却忽然感应到一阵熟悉的神元波动从天边传来。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月白色流光破开血雾，朝着荒渊疾驰而来。
洛神。
又来了？
凤知微垂下眼帘，将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复杂压下去，换上得体的恭敬。她站在原地，等待那道流光落下。
这一次，洛神只身前来，没有带仙娥。
她依旧穿着那袭月白留仙裙，裙摆绣着银色的祥云纹路，发髻上簪着那支凤凰展翅的金步摇。落在荒渊边缘时，她甚至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血迹，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会弄脏她的衣裳。
“知微师妹。”洛神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我昨日走得急，有些话忘了说，今日特意再来一趟。”
凤知微垂眸行礼：“洛神有心了。”
“快起来。”洛神上前扶她，动作依旧温柔，目光却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你……昨晚没休息好？脸色比昨日更难看了。”
“守渊而已，谈不上休息。”凤知微淡淡道。
洛神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她拉着凤知微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罡风最猛烈的地方，“知微师妹，其实我来，是想和你聊聊神尊的事。”
凤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洛神请说。”
洛神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妹：“昨日我回去后，和神尊提起了你。我说你伤得很重，瘦得不成样子，问他能不能让你回去养伤。你猜他怎么说？”
凤知微没有接话。
洛神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他说，‘荒渊需要人守，她若不守，谁去守？’”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凤知微心口。
她听见洛神继续说：“我又说，知微师妹守了三千年了，够久了，换个人去吧。神尊说，‘换谁？天界诸仙，各有其职，唯有她无事一身轻，最适合守渊。’”
无事一身轻。
最适合守渊。
凤知微垂下眼帘，指甲悄悄刺进掌心。原来在他眼里，她这三千年的付出，不过是因为她“无事一身轻”？原来她不是“被选中”去守渊，而是“最适合”去守渊的那个人——因为她没有其他事可做，因为她没有其他价值，因为她死了也没人会心疼？
“知微师妹？”洛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白？”
凤知微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没什么，伤口有些疼，不碍事。”
洛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换上温柔的神色：“你这孩子，就是太能忍。其实神尊他……也不是不关心你。昨日我回来时，他还问我你怎么样呢。”
“是吗。”凤知微淡淡道，“多谢神尊挂念。”
“当然。”洛神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你看，这是神尊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伤得重，让我把这颗丹药给你送来。”
凤知微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颗拇指大的丹药，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认得这种丹药——续骨丹，疗伤圣品，但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天界药王谷里随处可得，连刚入门的小仙娥都吃得起。
她握着锦囊，忽然有些想笑。
三千年的守渊，两百零六根碎裂的骨头，换来的是一颗最普通的续骨丹。还是“让洛神带来”的。
“多谢洛神。”她将锦囊收入袖中，“多谢神尊厚赐。”
洛神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你不吃吗？现在服下，伤能好得快些。”
“不急。”凤知微道，“等下次魔潮过后再吃，免得浪费。”
“也好。”洛神点点头，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天界最近的热闹事，说哪位仙家又添了子嗣，说哪座仙山又开了新的灵脉。凤知微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直到洛神话锋一转，忽然道：“知微师妹，过些日子，我和神尊可能要定亲了。”
凤知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正常，垂眸道：“恭喜洛神，恭喜神尊。”
洛神看着她，目光温柔中透着一丝探究：“你不觉得意外？”
“神尊与洛神本就是天作之合，有何意外。”凤知微淡淡道，“三界皆知，神尊等了洛神八千年，如今洛神归来，定亲是迟早的事。”
洛神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知微师妹真是懂事。我就怕你心里不舒服，特意来和你说一声。毕竟你是神尊唯一的徒弟，也算是自家人，定亲那日，你可得来喝杯喜酒。”
“定亲之日……”凤知微顿了顿，“我守渊在身，恐怕去不了。届时托人送份贺礼便是。”
“那怎么行？”洛神蹙眉，“你是神尊的徒弟，你若不来，旁人会说闲话的。这样吧，我去和神尊说，让他准你几日假，回来喝杯喜酒再继续守，总行了吧？”
凤知微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洛神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送药，也不是为了说这些闲话。她是来让她“看清楚”的——看清楚她和白止之间有多亲密，看清楚自己这个“徒弟”有多微不足道，看清楚就算她守到死，也永远比不上洛神分毫。
她想通这一点后，心里反倒平静了。
“洛神美意，知微心领。”她垂眸道，“只是荒渊魔物异动频繁，我实在走不开。届时我会让人送去贺礼，洛神不必为我费心。”
洛神看着她，目光闪了闪，最终笑道：“也罢，你既然坚持，我也不勉强。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知微师妹，你可知道神尊为何一直不肯亲自来看你？”
凤知微没有说话。
洛神凑近一步，声音轻得像风：“因为他怕你误会。他怕来看你，你会以为他对你有意，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这个人，最怕欠人情债，尤其是你的。”
凤知微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你守了三千年，他心里是有数的。”洛神继续道，“可正因为有数，他才更不能来。因为他来了，你就更放不下。你懂吗？”
懂。
她怎么会不懂。
他怕她放不下，所以连面都不肯见一面。他怕欠人情债，所以让洛神送来一颗最普通的丹药，算是还了这三千年的守渊之恩。他怕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我之间，只有师徒名分，再无其他。
凤知微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懂。洛神放心，我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洛神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换上心疼的神色：“知微师妹，你是个好孩子。将来若有合适的，我帮你留意着，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多谢洛神。”
“那……我先走了。”洛神拍了拍她的手，“你好好养伤，别太拼了。神尊那边，我会替你说好话的。”
凤知微点头，目送她离去。
月白色流光消失在血雾中，荒渊重归死寂。
凤知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罡风卷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头看着袖中那枚玉简。
八千年前她刻的“止”字，如今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将玉简拿出来，握在掌心，指节泛白。
洛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怕你误会。”
“他怕你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你我之间，只有师徒名分。”
凤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墟说的话：“你守在这里，他来看过你一次吗？他知道你受伤有多重吗？他在乎过你的死活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将这八千年掰开了、揉碎了，一件件回想，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白止从来没有在乎过她。
他收她为徒，是因为她跪在紫霄殿外三天三夜，他嫌烦，顺手收了。他教她练剑，是因为那是师父的职责，换了谁他都一样教。他说“护你一日”，是因为那时候她太小、太可怜，随口一句安慰。他从没当真，只有她当真了。
凤知微睁开眼睛，看着手中那枚玉简。
她忽然想把它捏碎。
捏碎了，看看他会不会来。
捏碎了，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
可她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松开了。
不是不敢。
是不值得。
她将玉简收回袖中，转身走向深渊边缘。下方，魔气又开始翻涌了。新一波的魔潮即将到来，她需要下去加固封印。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洛神临走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
“对了，神尊还让我转告你：好好守着，守好了，有赏。”
凤知微脚步一顿。
守好了，有赏。
她守了三千年，等来的是“有赏”。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裂痕，看着胸腔里那些碎裂的骨头，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荒渊时带起的一缕尘埃。
“有赏。”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纵身跃下深渊，消失在黑暗中。
深渊底部，魔物嘶吼，黑气翻涌。
她提起剑，一剑斩下最近那只魔物的头颅，动作和往常一样干脆利落。可这一次，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认命后的平静。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远处，黑暗中，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墟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靠在一块岩石上，似笑非笑地望着那道挥剑的身影。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小丫头，终于开始疼了。”
她抬手，接住一缕从深渊上方飘落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是凤知微方才站在崖边时，不小心从眼角滑落的一滴东西。
墟将那滴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笑了。
“八千年的眼泪，原来是这个味道。”
她轻轻一吹，那滴眼泪化作点点星辉，消散在黑暗中。
“慢慢来。”她对着那道挥剑的身影说，“疼够了，就知道该选哪条路了。”
深渊中，凤知微挥剑的动作顿了顿。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黑暗，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斩杀那些冲击封印的魔物。
只是这一次，每一剑落下时，她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双浑浊却感激的眼睛。
还有那句——
“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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