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有时候,凯恩甚至想:“这比研究生赶毕业论文通宵时还要反人类。”周三下午的专项能力训练被临时取消。哈珀只是简短地通知凯恩:“埃琳娜女士和米勒博士在评估室等你。带上你的个人物品。”
“个人物品”这个措辞,让凯恩的心微微一沉。
评估室B-7里,气氛与初次登记时截然不同。埃琳娜女士依旧坐在办公桌后,但今天她没有处理文件,而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脊挺直,像一尊审视的雕像。她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看不清眼神。
而她身侧,站着一位凯恩从未见过的男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深棕色皮制实验围裙,里面是素色的亚麻衬衫。他的头发是近乎金属的灰白色,剪得很短,参差不齐,仿佛是自己随手修剪的结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面容:颧骨高耸,皮肤紧绷,透着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以及一种实验室药剂和熬夜留下的疲惫痕迹。但他浅灰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目光移动时带着实验室仪器扫描般的精准与冷静,此刻正毫无遮拦地落在刚进门的凯恩身上,尤其是在他胸口稍作停留——那里,怀表的轮廓在制服下微微隆起。
“凯恩·莫雷蒂,观察员-07。”埃琳娜女士的声音干练依旧,做了简短的介绍,“这位是研究部高级研究员,阿尔伯特·米勒博士。他负责‘回响者’途径及关联异常现象的专项研究。博士对你的一些数据感兴趣。”
米勒博士没有寒暄,直接向前走了两步,他的步伐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近感。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带有复杂水晶透镜和刻度盘的便携仪器,外形比哈珀使用的更加精密,也更具岁月感。
“莫雷蒂先生,”他的声音干涩,音调平稳,像在朗读实验记录,“哈珀的初步扫描和你的训练数据反馈显示,你的灵性波动存在结构性偏移,基底频率与标准‘回响者’模板有约0.47%的差异。这不是污染,更像是一种……先天性的‘音色’不同。同时,你身上存在一个微弱的、持续性的‘耦合共振源’。”
他举了举手中的仪器:“我需要做一次更精确的定向扫描,目标是你身上的那个‘共振源’。这是研究程序,也是安全评估的一部分。请配合。”
没有询问“那是什么”,而是直接断言“存在”并要求检查。这种基于数据和直觉的笃定,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凯恩看向埃琳娜女士,后者微微颔首,表示这是得到批准的程序。
他别无选择。只能慢慢从内袋取出那枚铜制怀表,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是我母亲留下的怀表,博士。它……对我有纪念意义。”
米勒博士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钉在怀表上,但他没有伸手来接。“握在手中即可。保持放松,但不要试图用灵性遮掩或激发它——那会干扰读数,也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交互。”
仪器启动,发出一种高频的、近乎超越人耳感知极限的微弱嗡鸣。透镜内,复杂的光谱开始流转。刻度盘上,几根纤细的指针先是疯狂地左右摇摆,仿佛陷入了信号泥潭,接着,令人费解地,其中最主要的一根指针竟然缓缓漂移,最终停滞在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轻微地颤抖着,仿佛指向虚无。
米勒博士的眉毛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这是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近乎表情的变化。他关闭仪器,沉默地盯着怀表看了几秒钟,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件物品,更像在解读一个晦涩的方程。
“有趣。”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困惑,“非标准灵性衰减轨迹……残留信号微弱到接近仪器本底噪声,但其‘存在模式’无法匹配已知的任何一种材质谱系、工艺流派或污染类型档案。”他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凯恩,“它就像……一个来自完全未知坐标系的‘印痕’,几乎被时间磨平,却又顽固地残留着‘异质性’。”
他转向埃琳娜女士,用汇报工作的口吻说:“女士,目标物品灵性表征极度微弱,但本质‘未知’。与观察员-07的灵性基底偏移存在微弱的适应性共振迹象,这种共振目前非常缓慢、平和,未观测到侵蚀性或污染性扩散。”
埃琳娜女士平静地问:“风险评估?”
“目前极低。”米勒博士回答得很快,“强行剥离或进行侵入式探测的风险远高于潜在收益。这种级别的‘未知’,在缺乏对应理论和防护的情况下贸然深入,是研究上的鲁莽。”他顿了顿,看向凯恩,话锋却一转,“但是,活体观察样本的价值,远高于孤立静态的遗物。”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观察员-07本身的‘异质谐波’,与这件‘未知印痕’之间的长期、动态互动,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稀有且值得观察的研究窗口。我想申请,将凯恩·莫雷蒂列为我的长期观察与指导对象。”
埃琳娜女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理由和方案。”
“理由有三。”米勒博士显然早有准备,“第一,学术价值:这种先天异质与未知遗物的耦合案例,可能对理解‘回响者’途径的变异乃至某些源质的边缘现象有启发。第二,安全管控:由我进行系统监测和指导,可以最大限度确保该观察员在成长过程中保持稳定,及时干预潜在风险,避免其因无知或失控成为新的污染源。第三,资源优化:我可以提供针对性训练,加速其有效形成战斗力,变潜在不稳定因素为可用资产。”
他向前半步,从围裙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皮质小册子,快速翻到某一页,语调如同宣读实验日程:
“为此,我提议并申请以下研究性指导方案:观察员-07,凯恩·莫雷蒂,自本周起,每周一、三、五的下午14:00至17:30,前往B5层第七实验室,接受定向监测与训练。 周一侧重灵性状态深度扫描与认知稳定性评估;周三进行高强度的能力控制与‘消化’引导训练;周五则进行综合复盘、理论讲授,并依据本周数据微调下一阶段方案。”
他合上册子,目光掠过埃琳娜女士,最终落在凯恩身上,补充道:“B5层为限制区域,你的身份卡届时会获得临时通行权限。请务必准时。我的实验日程通常排得很满,延误会影响多个关联项目的进度。”
埃琳娜女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她权衡时的习惯动作。“将非正式观察纳入如此规律且高强度的研究性日程,博士,我需要更充分的‘安全管控’论证。”
“这正是关键,女士。”米勒博士立刻回应,“散漫的观察毫无意义。唯有在固定、持续且施加适当压力的条件下——无论是认知压力还是训练负荷——才能有效激发并记录其‘异质谐波’与未知遗物间的互动模式,评估其稳定性的真实边界。这本身就是一个长期的压力测试与数据收集过程。系统性的监测数据,远比零散的异常报告更能预警潜在风险。况且,”他的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实务色彩,“集中而高效的训练,能让他更快形成基础战斗力,总比让一个不稳定因素在标准流程里缓慢发酵要安全得多。”
埃琳娜女士沉吟片刻,目光在凯恩和博士之间移动,最终定格在凯恩身上:“莫雷蒂先生,博士的方案为你提供了一个获得高强度专业指导的机会,同时也意味着你将进入一个更为严格、透明的监测周期。你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但你需要明白,接受,即表示你同意将自身成长的一部分‘变量’置于研究框架内;拒绝,则你身上的‘异常’将仅作为模糊的备注留在档案中,而缺乏系统性解读,这对你未来的评估并非有利。”
话语中的导向已经相当明确。这不是自由选择,而是在两种被定义好的路径中,挑选一个相对“可控”的未来。
凯恩握紧了手中的怀表。米勒博士将一切明码标价般地摊开:时间、地点、内容、甚至背后的逻辑——把他当作一个需要持续观测和压力测试的活体实验系统。这种冰冷到极致的坦诚,反而比任何含糊的许诺或威胁更让人(在无奈中)觉得可以预测。至少,规则清晰。
他抬起头,先看向埃琳娜女士,然后转向米勒博士:“我接受博士的指导方案和日程安排。但我有几个条件,希望得到确认。”
埃琳娜女士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凯恩清晰地说道,“知情权与反馈。 我有权在每次主要测试或训练结束后,了解其直接目的,以及对我造成的、可告知的短期影响。比如,是否加剧了我的头痛或幻觉。我无法在完全黑暗中进行合作。” 他避开了“长期风险”这类他无法评估的词汇,聚焦于当下可感知的副作用。
“第二,”他举起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躺着那枚古朴的怀表,“关于这件私人物品的绝对处置权与测试否决权。 任何涉及它的测试,需提前明确告知方法、原理及您评估的所有潜在风险——无论是物理损坏还是灵性干扰。我拥有明确的、无需额外解释的同意或否决权。它是我个人的记忆锚点,不容有失。” 他强调“记忆锚点”,为其赋予超越物品本身的情感与心理价值,这比声称“它很重要”更有辩护力。
“第三,”他顿了顿,这是最核心的一条,基于他这三个多月来最深刻的痛苦,“训练强度的安全边界。 我理解训练的必要性,也……体验过能力失控的边缘。” 他眼前闪过活体影子的冰冷触感和鹅卵石巷的疯狂回响,喉结滚动了一下,“因此,我请求在训练中,设立一个基于我主观承受力的暂停或干预机制。当我明确感受到精神难以集中、感官过载即将引发剧烈头痛或严重幻觉时,我有权要求立即停止或调整当前训练内容。我希望训练的目的是‘帮助我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摧毁’。”
米勒博士听完,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表情,像是记录仪捕捉到一个预期范围内的数据反馈。“合理的条款。‘知情权’、‘有限否决权’、‘目标一致性’。可以接受。”他看向埃琳娜,“我的研究伦理守则也支持这些条款。它们有助于维持样本的……嗯,合作意愿与长期稳定性。”
埃琳娜女士点了点头:“条款将作为附件,加入你的观察员档案和博士的研究项目备案。莫雷蒂,你的身份卡权限将在今日内更新。记住,B5层的所有活动,都处于更高级别的监控之下。 博士,请确保所有实验与训练严格遵守安全条例,并按时提交阶段报告。”
“当然,女士。数据记录与合规性是我的第二本能。”米勒博士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凯恩,语气恢复了干涩的平静:“那么,观察员-07,我们本周五下午两点,B5-07实验室,第一次会面。请携带你的怀表,以及你从晋升‘倾听者’至今所有的、关于能力使用和精神负荷的主观记录与疑问——越详细越好。我们的工作,将从建立你的‘基准生理-灵性模型’开始。”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实验步骤:“一个变量定义不清的样本,其后续的任何变化都无法进行有效归因。因此,全面了解你的‘初始状态’,是我研究课题的第一步。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会面结束。走出评估室,凯恩感觉背上的制服内衬有些潮湿。手中的怀表似乎比往常更沉了。他不再仅仅是黑暗中挣扎的异乡人,也不仅仅是守夜人档案中的一个编号。从本周五下午两点开始,他将成为一个编号明确、日程固定、变量被持续追踪的长期研究课题。
生活被清晰地分割成了更细密的网格:上午埃琳娜女士的认知课程,下午哈珀先生或米勒博士的训练,晚上属于自己的、必须更加小心的喘息时间。而每周一、三、五的下午,他将深入守夜人总部更核心、更隐秘的区域,在探照灯和测量仪下,学习如何控制力量,同时学习如何隐藏自己。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迷雾中的路径,已经被规划成了清晰的时间表。
第一次针对性训练,米勒博士没有急于测试能力,而是先上了一堂理论课。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连续服用魔药,强行晋升吗?”博士在白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灵性容器示意图,“你的身体和灵魂,就像一个容器。序列9的魔药,不仅是力量,更是一套新的‘操作系统’和‘运行规则’。服用后,你需要时间让这套系统与你原有的生命基底(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你的心智模式)完全融合、适配。这个过程,就是‘消化’。”
他用笔敲了敲“容器”内部代表魔药的阴影区域。“‘消化’的标志,是你能够稳定、自如地运用该序列的核心能力,且能力带来的精神负担和污染倾向降低到可长期承受的范围内。更重要的是……”他在容器壁上画了一些细小的“裂纹”,“如果没有完全消化就强行容纳下一序列更强大、更复杂的‘系统’,原有的不完全融合处就会成为应力集中点,就像容器上的裂纹。新魔药的力量会冲击这些薄弱点,导致系统冲突、逻辑崩坏——这就是失控的内在原理之一。轻则能力紊乱、精神错乱,重则血肉畸变、灵魂破碎。”
凯恩听得全神贯注。这是对他之前模糊认知的清晰理论化。
“那么,如何判断‘倾听者’魔药是否消化完毕?”凯恩问。
“主观上,当你不再觉得‘倾听’是一种需要刻意维持、容易带来精神疲惫的‘额外负担’,而更像是一种如臂使指的‘新感官’时,就接近完成了。”米勒博士说,“客观上,有几个测试方法。第一,灵性稳定测试。”他让凯恩坐在一个能监测灵性波动的椅子上,然后播放一段经过处理的、混合了多种频率和情绪“回响”的复杂音频。
起初,凯恩的灵性波动图线随着音频剧烈起伏。随着几周的训练,他的图线逐渐变得平稳,对音频中刻意加入的“精神污染”片段的抗性明显增强。“你的适应性很快,部分得益于你的‘异质谐波’,它似乎对混乱信息有一定的……非标准解析能力。”米勒博士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第二,能力精度测试。”博士会拿出一些精心准备的“回响”载体——一段录有不同人念同一句话的录音带,要求凯恩盲听并分辨出每一个人的细微差异;或者一件经历复杂的古董,要求他按时间顺序梳理出主要的“回响”层次。凯恩的进步曲线让米勒博士频频点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米勒博士在某次训练后严肃地说,“‘扮演法’的深入与锚定。仅仅使用能力不够,你需要理解‘倾听者’的本质,并在生活中‘扮演’其精髓。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正去践行‘收集被忽略的声音,理解沉默中的回响’这一内核。你的日常行为、你的思维模式,是否在向这个方向靠拢?这会影响魔药与你灵魂的最终契合度。”
博士的话让凯恩深思。他开始有意识地在日常生活中实践“倾听”:在食堂留意那些独坐者无意间的叹息,在训练场感知他人努力时散发的意志波动,甚至尝试去“听”一株在通风口顽强生长的蕨类植物的“生命节奏”(尽管这更多是象征性的冥想)。他发现,当他主动去做这些事时,对能力的掌控确实更圆融了一丝,精神上的滞涩感也减轻了少许。
时间在紧张充实的训练和研究中流逝。凯恩能清晰地感觉到,“倾听者”的魔药正在与自身加速融合。那种能力与自身之间存在“隔膜”的感觉日益减轻。根据米勒博士的评估,他的消化进度远超同期新人,大约完成了七成。
变故发生在第三周沉闷的周三下午。实验室里本就凝滞的空气,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仪器过载的尖啸彻底撕裂。凯恩推门进去时,米勒博士正对着一个冒烟的复杂装置气急败坏地咒骂,平日里总在他身边打转的年轻助手不见踪影。
“莫雷蒂!来得正好,别傻站着!”博士头也不回地咆哮,花白的头发因静电根根竖起,“三号灵性萃取釜的自动监控符文阵列烧了!现在必须人工监控灵压和核心共鸣频率!看见那排仪表了吗?红色指针一旦进入第二格刻度区,立刻、马上关闭那个最大的黄铜主阀门!蓝色指针的波动范围必须死死控制在中央刻度正负百分之五以内,多一丝都不行!快去!”
凯恩的心脏猛地一沉,但没有丝毫犹豫。他冲到那个一人多高、内部银蓝色荧光液体正剧烈翻滚的玻璃反应釜前。数个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疯狂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物理世界的噪音与灵性层面的狂暴湍流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精神涣散的恐怖合奏。
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奇特的“双线程”状态——这得益于他前世在实验室手忙脚乱处理多个实验数据流的糟糕经验。左脑如同精密仪器,死死锁定红色与蓝色指针每一丝跳动的轨迹和趋势,右脑则彻底张开“倾听者”的灵性感知。不仅如此,他还调动起这几周被米勒博士填鸭式灌输的“异质谐振过滤法”理论,试图从那片混沌狂暴的灵性场中,剥离、定位出那个理论上应该存在的、代表反应平衡的“基础频率”。
这感觉就像在暴风雨夜的悬崖边,同时心算微分方程、聆听交响乐中的单一乐器,还要徒手编织一张滤网。仅仅几分钟,他的额头就渗出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实验室另一头传来更响亮的爆炸声和米勒博士惊怒的吼叫——次级稳压器彻底故障了!几乎同时,凯恩面前的反应釜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烈震动起来!红色指针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撞向第二格刻度区!蓝色指针更是彻底失控,在表盘两端疯狂地左右抽打!
关闭阀门!稳定频率!两个指令在脑中炸响。
不,顺序不对。 在极致的压力下,某种冰冷的理性反而占据上风。直接关闭阀门可能引发更剧烈的灵性反冲。必须先理解混乱的“结构”。
他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开始逆时针拧动那冰冷沉重、纹丝不动的主阀门,一边将“倾听”与“谐振感知”催发到前所未有的强度。这一次,他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将灵性如探针般“刺”入那翻滚的银蓝色光芒深处。混乱、狂暴、毁灭的预感……但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他“听”到了——或者说,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尖锐、不和谐、如同玻璃碎裂般刺耳的“杂音频率”。它就像交响乐中走调的小提琴,正在撕裂整个灵性场的稳定结构!
找到噪声源,施加反相干预…… 这个来自现代物理实验的朴素理念,此刻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对抗整个狂暴的能量流是愚蠢的,但或许可以尝试“抵消”那个关键的破坏点?
没有时间论证。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将自身相对微弱但异常“纯净”(或许得益于那枚总在11:59停摆的怀表长期无声浸染)的灵性,按照“异质谐振”的原理,凝聚成一根无形的“针”。不是蛮横冲撞,而是极其精微地调整着自身频率,试图与那刺耳的“杂音”达成一种临时的、相互抵消的“谐振态”。
去!
嗡——!
反应釜内部传出一声低沉的、与之前嘈杂截然不同的闷响。那尖锐的杂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骤然减弱、模糊了一瞬。就在这稍纵即逝的“滞涩”间隙,整个狂暴灵性流的运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卡顿。凯恩感到手上一松,那顽固的主阀门终于“嘎吱”一声被彻底拧死!与此同时,疯狂摇摆的蓝色指针也像被抽走了大部分力道,摆动幅度肉眼可见地缩小,最终颤抖着停留在安全区间的边缘。
几秒钟后,反应釜的震动平息,翻滚的荧光液体逐渐恢复平静,指针缓缓回落。
当米勒博士顶着半脸烟灰冲过来时,看到的已是稳定下来的设备和扶着反应釜边缘、脸色苍白如纸、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但那双深褐色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奇异光亮的凯恩。
博士的目光急速扫过自动记录仪上留下的灵性波动图谱,又猛地转向凯恩,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炽热的研究欲:“……你刚才做了什么?记录显示,在主阀门关闭前约零点三秒,反应核心的异常灵性湍流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平滑凹陷’!有某种高度针对性的外部干涉,短暂‘抚平’了最狂暴的涡流锋面!这绝不是常规的灵性压制或粗暴干扰,这更像是……精准的‘频率手术’?一个序列9的‘倾听者’,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灵性微操?!”
凯恩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灵性的过度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混乱里有个‘点’特别刺耳,特别‘不对’,好像所有问题都是它闹出来的。我就想着……用您教的‘异质谐振’的思路,能不能像消音耳机抵消噪音那样,去‘碰’它一下试试……然后,它好像真的……软了一下。接着阀门就关上了。”
“针对性谐振抵消……利用自身异质频率去中和外部异常频率……”米勒博士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猛地抓过笔记本,记录的速度快得几乎要划破纸面,“天才!不,是危险的直觉!粗糙得像原始人的石斧,但方向……这思路的方向绝对天才!这数据……这干涉波形……”
他写了几笔,突然停下,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珍宝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虚脱的凯恩:“更重要的是,凯恩·莫雷蒂,你刚才在那种高压下展现出的灵性控制精度、消耗的持久度,以及对自身能力那种近乎本能的、精细入微的运用……”博士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绝不是初入序列9的生涩表现。这已经是‘倾听者’魔药消化到末期,即将触摸到序列8门槛的征兆!只有当你对自身的力量如臂使指,真正理解了它的‘精髓’,才能在生死一线间,做出如此精妙又如此鲁莽的尝试!”
博士在实验台前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下某个决心。终于,他走到一个上锁的橡木文件柜前,用贴身钥匙打开,从最里层取出一个用深褐色皮革包裹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笔记本。他走回来,郑重地将笔记本放在凯恩面前。
“拿着,孩子。这不是《基础守则》那种大路货。”米勒博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学者分享秘密的庄重,“这是我过去十几年,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交叉验证,加上我个人研究和推论,整理出的关于‘回响者’途径的私人笔记。里面包含了从序列9‘倾听者’开始,一直到序列……嗯,至少到序列5‘身份行者’为止,相对可信的魔药主材提示、晋升仪式核心要求,以及完整的、我所能追溯到的各序列名称。”
凯恩的呼吸一滞,目光紧紧锁在那本朴素的皮革笔记本上。他能感觉到这件物品的分量——这不仅仅是知识,这是在灰港这个迷雾笼罩的世界里,一份可能指引他活下去、甚至走下去的珍贵地图。
“序列8‘复诵者’,序列7‘窃影人’,序列6‘记忆织工’……这些名字和它们背后代表的力量与危险,都在里面。”博士的手指轻轻拂过笔记本封面,眼神复杂,“当然,记住,途径的知识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污染,高阶的信息尤其危险。不要冒进,在你没有绝对把握和理解之前,不要轻易窥视超出你当前序列太多的内容。这份笔记,既可以是路标,也可能是诱人走向悬崖的幻光。”
他顿了顿,看着凯恩的眼睛:“今天你证明了你不仅有天赋,还有在危机中运用天赋的急智和……一丝不可思议的灵感。这份笔记,就当是对你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的感谢,以及……一份投资。我希望看到你能在这条危险的路上走得更远,更稳。或许,你未来真能触及那些连我都只能猜测的高阶序列,比如……序列4‘回响之主’,甚至更高。到那时,我很乐意与你平等地交流心得。”
“博士,这……”
“这是对你今天表现出色应变能力和研究价值的奖励,也是对我珍贵样本的一种……投资。”米勒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光芒复杂,“我看好你的特殊性和潜力。但记住,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确保序列9魔药完全消化!仔细研读笔记中关于消化判定的部分,用我教你的方法反复验证。在你百分之百确定之前,绝对不要尝试收集其他材料或进行任何仪式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警告:“另外,这份笔记是我的私人研究,不要外传。里面的推论未必准确,你需要结合自己的理解和后续可能的其他线索进行判断。晋升之路,最终要靠你自己去走通。如果……如果你最终决定尝试,并成功了,记得把仪式的实际体验和效果数据告诉我——当然,是在你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这对我来说,将是无比珍贵的一手资料。”
凯恩深吸一口气,将玻璃瓶和笔记小心地贴身收好。“我明白,博士。非常感谢您的指导……和信任。”
“回去吧。消化你的魔药,读懂那份笔记。等你真正准备好了,我们再来谈谈下一步。”米勒博士挥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投回那台冒烟的仪器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的研究插曲。
走出实验室,走在回B3层那冰冷而漫长的灰色走廊里,凯恩的心跳依然很快。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笔记本纸张的粗糙。
道路依然迷雾重重,但关键的拼图已经入手了一块。他不再是无头苍蝇。接下来,他要全力冲刺,完成“倾听者”魔药的最后消化,然后仔细研读那份笔记,为序列8的晋升,打下最坚实、最安全的基础。
怀表在胸口贴着他的心跳,指针依旧停在11:59。但凯恩感觉,那停滞的时光之下,某种东西正在蓄势,准备鸣响。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