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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年三月,唐太宗李世民车驾自辽东班师还京,历经风霜病痛,这位开创贞观盛世的天子,已是两鬓染霜、身形渐衰。前番储位之争尘埃落定,晋王李治入主东宫,辽东虽未全功,却也打得高丽元气大伤,朝野上下本当稍得安宁,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东宫深处、宫闱之内,一段日后倾覆李唐社稷的孽缘,正悄然滋生。这一年,太宗虽身体抱恙,却依旧日日临朝理事,只是痈疮时常发作,行动多有不便,太子李治便依着往日仁孝之举,每日入侍汤药,寸步不离。太宗见太子恭谨纯孝,心中甚慰,只盼他日后能守成有道,延续大唐国祚,却万万不曾想到,自己身边一位寻常才人,竟会在日后与眼前这位温厚太子纠缠一生,更将李唐江山,改作武周天下。
这位才人,便是并州文水人氏,名唤武曌,其父武士彟,本是隋朝末年富商,早年于晋阳追随高祖李渊起兵,因从龙有功,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封应国公,算得上是大唐开国功臣之家。武氏自幼生得眉目如画、姿容艳丽,更兼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遇事颇有主见,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
贞观十一年,武氏年方十四,因貌美之名传入宫中,太宗闻之,下诏召入后宫,册封为五品才人,赐号武媚,后人多称其为武则天。初入宫时,武媚年少伶俐,行事机敏,也曾一度得太宗青睐,只是她性情刚烈,不似后宫女子那般柔婉顺从,日子一久,反倒渐渐被太宗疏远,在才人位上一待便是十数年,始终未曾再得晋封。
宫中岁月漫长,武媚眼见太宗年事渐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心知若再无依靠,日后先帝驾崩,自己便只能依例入寺为尼,终老青灯古佛之下。她心中不甘,便暗中留意宫中人事,细细打量诸位皇子,目光最终,落在了时常入侍太宗、性情仁弱温和的太子李治身上。
李治自被立为东宫,素来谨小慎微,在太宗面前更是恭顺有加,他初见武媚时,只当是父皇身边一位寻常才人,并未多作留意。可武媚生得本就美艳,又极善察言观色,每每趁入侍太宗之机,故意与李治眉目传情,言语间温柔婉转,处处投其所好。李治久居深宫,见惯了循规蹈矩的宫妃侍女,乍遇这般明艳动人又善解人意的女子,心中不由得一动,渐渐便对这位武才人生出几分爱慕之意。
彼时太宗卧病寝宫,太子李治每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武媚亦在一旁伺候,两人近水楼台,往来日渐亲密。只是宫禁森严,太宗尚在,二人虽心中有情,却也不敢太过张扬,只在暗中眉目传情,私相授受,一段禁忌情缘,便在太极宫病榻之侧,悄然埋下祸根。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太宗痈疮恶化,药石无医,自知大限将至,遂于翠微殿召见长孙无忌、褚遂良两位顾命大臣,执手托付后事:“朕今将太子托付二卿,太子仁孝,二卿所深知,望尽心辅佐,勿负朕望。”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李治道:“有无忌、遂良在,汝无忧天下事。”
言罢,太宗气息渐微,不多时便龙驭上宾,享年五十二岁。一代雄主驾崩,消息传出,长安举城致哀,太子李治伏地痛哭,几欲昏厥,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扶持之下,方勉强理事,主持先帝丧事。
依大唐后宫旧例,先帝驾崩,未曾生育子嗣的妃嫔,一律要入长安感业寺削发为尼,为先帝祈福。武媚未曾诞下一儿半女,自然也在遣送之列,临行之前,她望着太子李治,眼中含泪,依依不舍,李治心中亦是不舍,却碍于礼法,不敢公然挽留,只得暗中许诺,待日后时机成熟,必当将她接回宫中。
武媚含泪拜别,入感业寺削发为尼,青灯古佛相伴,日子清苦无比,可她心中并未就此认命,日夜期盼着太子李治能践约前来,将自己带出这座牢笼。而李治即位之后,是为唐高宗,初登大位,朝政皆由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把持,他虽心中挂念武媚,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暂且按下心思,专心打理朝政。
永徽元年五月,恰逢太宗周年忌日,高宗李治驾临感业寺,为先帝行香祈福。此举本是循例而行,可高宗心中,却是为见武媚而来。入寺之后,高宗屏退左右,独自前往禅房,与武媚相见。
一别经年,武媚身着尼衣,却依旧难掩绝色,见了高宗,当即伏地痛哭,哽咽难言。高宗见心上人这般模样,心中酸楚,亦是泪流满面,执起武媚之手,温声抚慰道:“武氏勿哭,朕未曾忘昔日之约,只是初登大位,诸多掣肘,待朕寻得良机,必接你回宫。”
武媚泣道:“臣妾身陷空门,日夜思念陛下,只恐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今日得见天颜,虽死无憾。”
两人执手相对,诉不尽离别相思之苦,此番相见,更是让高宗下定决心,定要将武媚接回宫中。只是此事事关礼法,若贸然行事,必遭朝中元老反对,高宗虽贵为天子,却也不敢轻动。
恰在此时,后宫之中,王皇后与萧淑妃争宠愈演愈烈,给了武媚回宫的绝佳契机。
王皇后乃太宗亲为高宗所选,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性情端庄,却一直未曾生育子嗣,在后宫之中根基不稳。而萧淑妃貌美受宠,为高宗生下一子二女,气焰日盛,屡屡欺凌王皇后,皇后心中怨恨,却又无计可施。
左右近侍将高宗在感业寺与武媚相见之事悄悄传入宫中,王皇后听闻之后,心中陡然生出一计:若将武媚接入宫中,分去萧淑妃的宠爱,自己便可坐收渔利。想到此处,王皇后当即暗中派人前往感业寺,令武媚蓄发留妆,等待入宫旨意,又在高宗面前百般进言,称武媚才貌双全,接入宫中侍奉陛下,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高宗本就有心接武媚回宫,见王皇后主动开口,正中下怀,当即顺水推舟,于永徽二年,下诏将武媚接入宫中。武媚重回阔别数年的皇宫,此番心境,早已与年少入宫时截然不同,她深知王皇后用意,也明白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唯有步步为营,方能立足。
入宫之初,武媚对王皇后毕恭毕敬,处处顺从,言语间更是百般讨好,王皇后见她乖巧听话,心中大喜,时常在高宗面前夸赞武媚贤良。高宗本就宠爱武媚,见皇后亦赞她,更是对其恩宠日隆,不久便晋封武媚为昭仪,位列九嫔之首,恩宠远超萧淑妃,就连王皇后,也渐渐被高宗冷落。
萧淑妃失宠,心中愤恨不已,屡屡在高宗面前诋毁武昭仪,可高宗此时满心都是武媚,哪里听得进半句谗言,反倒愈发疏远萧淑妃。王皇后见萧淑妃失势,本以为得计,可没过多久便惊觉,武昭仪的恩宠与野心,远胜萧淑妃百倍,自己非但没能坐稳后位,反倒引狼入室,成了武昭仪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武昭仪入宫之后,深知后宫之中弱肉强食,若想长久立足,唯有扳倒王皇后,取而代之。她表面依旧对王皇后恭敬有加,暗中却广结宫中侍女宦官,收买人心,将后宫大小动静,尽数掌握在手中,只待时机一到,便对王皇后痛下杀手。
永徽三年,武昭仪为高宗生下一子,取名李弘,高宗大喜过望,对武昭仪更是宠爱备至,赏赐无数。武昭仪母凭子贵,在宫中地位愈发稳固,觊觎后位之心,也愈发急切。王皇后眼见武昭仪日渐得势,心中惶恐,便与母亲柳氏暗中商议,行厌胜之术,妄图诅咒武昭仪失宠。
此事很快便被武昭仪安插的眼线察觉,武昭仪当即抓住机会,哭哭啼啼跪在高宗面前,将王皇后行厌胜之事一一告发。高宗本就对王皇后日渐不满,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王皇后母亲柳氏逐出皇宫,不许再入后宫,又削减皇后宫中侍从用度,王皇后地位,自此一落千丈。
经此一事,高宗废后之心渐起,便召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李世勣四位重臣入宫商议,欲废王皇后,改立武昭仪。
朝会之上,高宗端坐龙椅,沉声开口:“王皇后无子,武昭仪育有皇子,朕欲废王立武,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褚遂良当即出班叩首,厉声谏道:“陛下不可!王皇后乃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驾崩之时,执陛下手托付臣等,言‘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皇后并无大过,岂可轻言废立?武氏曾侍奉先帝,天下共知,若立为后,必遭后世耻笑,臣今日宁死,不敢奉诏!”
言罢,褚遂良将手中朝笏置于殿阶之上,叩首流血道:“还陛下笏,乞放臣归田!”
高宗见褚遂良如此顶撞,龙颜大怒,当即命左右将其拖出殿外。长孙无忌亦出班苦谏,力言不可废后,于志宁则沉默不语,不敢表态,唯有李世勣深谙帝心,事后私下对高宗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李世勣一言,点醒高宗,天子立后,本是家事,何须受制于朝臣?高宗心中再无顾忌,决意废立。
武昭仪得知朝中阻力,更是加快布局,为坐实王皇后罪名,她竟狠心亲手掐死自己刚刚降生的长女安定公主,随后嫁祸给前来探望的王皇后。高宗闻讯赶来,见公主惨死,悲痛欲绝,宫人皆言唯有王皇后方才来过,高宗认定是王皇后因妒行凶,当即怒不可遏,厉声喝道:“皇后杀我女!”
自此,高宗废后之心再无半分动摇,无论长孙无忌、褚遂良如何苦谏,皆置之不理。
永徽六年十月,高宗正式下诏,以“阴谋下毒、杀害公主”的罪名,将王皇后、萧淑妃一并废为庶人,囚禁于冷宫之中,其族人尽数流放岭南。同月,又颁下诏书,册立武昭仪为皇后,十一月,举行盛大册后大典,武媚身着皇后礼服,接受百官朝拜,终于从一介先帝才人,一步步登上大唐皇后之位,执掌后宫凤印。
武后既立,心中对昔日反对自己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恨之入骨,决意逐一铲除。她先是指使心腹大臣许敬宗、李义府等人,罗织罪名,诬告褚遂良谋反,将其贬为潭州都督,后又屡遭贬谪,最终死于爱州。随后,武后又将矛头对准国舅长孙无忌,许敬宗秉承武后旨意,诬告长孙无忌勾结党派,图谋反叛。
高宗念及舅父旧功,本不忍加罪,武后却在一旁哭道:“陛下若念亲情,不早决断,长孙无忌一旦发难,社稷危矣!”高宗被说动,下诏削去长孙无忌官爵,流放黔州,后又逼令自尽,长孙无忌一族,尽数遭难。
至此,朝中反对武后的元老重臣,被诛杀殆尽,高宗虽依旧是大唐天子,可朝政大权,却渐渐落入武后手中。武后生性刚强,处事果决,高宗自幼体弱,又时常头风发作,难以理事,索性便将朝中大小奏章,尽数交由武后批阅,武后自此开始参与朝政,威权日盛,与高宗并称二圣,朝野上下,只知有武后,不知有高宗。
而被废囚禁于冷宫的王皇后、萧淑妃,终究也没能逃过武后的毒手。一日,高宗念及旧情,悄悄前往冷宫探望,见二人被囚于密室之中,衣食断绝,凄惨无比,心中不忍,温声问道:“皇后、淑妃安在?”
王皇后泣道:“妾等得罪,废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陛下若念旧情,愿乞命名此院为回心院,妾等死而无憾。”
高宗当即应允:“朕即有处置。”
此事很快传入武后耳中,武后勃然大怒,当即令人将王皇后、萧淑妃拖出,各杖责一百,又断去二人手足,投入酒瓮之中,恶狠狠道:“令二妪骨醉!”
数日之后,王皇后、萧淑妃惨死酒瓮之中,武后仍不解恨,又将二人姓氏改为蟒氏、枭氏,以泄心头之恨。萧淑妃临死之前,厉声咒骂:“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来世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武后听闻咒骂,心中惊惧,自此下令宫中不许养猫,夜夜亦常做噩梦,梦见王、萧二人披发沥血,前来索命。
自铲除王、萧二人,诛灭朝中异己之后,武后在朝中再无对手,高宗形同虚设,朝政尽归武后掌控。她一步步收拢权力,任用亲信,排除异己,将大唐江山,渐渐攥入自己手中,为日后改唐为周、登基称帝,铺就了一条满是鲜血的道路。
贞观旧臣凋零,李唐宗室势弱,高宗身体日渐衰微,武后专权之势已成,大唐天下,自此开始步入一段女主临朝、风云变幻的岁月,而这一切,皆始于当年感业寺的一场相逢,始于武氏入宫之后,步步为营的权谋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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