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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猫腰窜出苇丛,干枯的芦苇擦过脸颊,沙沙作响。脚步压到最低,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像一道贴着地面流淌的暗流。离水门十丈时,一个哨兵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望来。
春来僵住,将自己挤进一道砖缝,背脊紧抵着粗砺冰冷的墙面,屏息。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水门隐约的流水声,和更近处哨兵缓慢的呼吸。
哨兵看了许久,挠挠头,嘀咕了一句什么,终究转了回去。
春来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稀薄的雾。
就在这时,腕上布条崩开一道裂口,不是松脱,是底下纹路光芒太盛,自内里将布料灼穿了,发出一股细微的、焦糊的气味。
幽蓝的光漏出来,丝丝缕缕,在浓稠的黑暗里亮如诱捕飞虫的萤灯。
“糟。”春来心里一沉,寒意倏地爬上脊背。
几乎同时,两个哨兵回头,目光如电,直刺她藏身的阴影。
“谁在那儿?!”
春来没犹豫。她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弓,箭一般射向水门!身后拔刀声与喝骂追来,风声、脚步声、金属摩擦声混作一团,而人已冲入门洞。
黑暗顷刻吞没一切,将身后的人声与火光暂时隔绝。
脚下是倾斜的石阶,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生满滑腻厚重的青苔。她连滚带爬向下冲,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石棱上,身后火把的光却愈追愈近,将晃动的、巨大的人影投在湿滑的墙壁上。
石阶尽头是水。
暗河从城墙底穿过,水面漆黑油亮,纹丝不动,像一块巨大的、不祥的墨玉。腥臭味扑面而来,混着腐烂的水草与别的什么,或许是动物尸体,或许更糟。
春来回瞥,火把光已舔进门洞,照亮了最近一级台阶。
她没时间权衡,只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入水。
水冷如万针扎骨,瞬间夺走了呼吸。
但更可怕的是入水刹那,怀中幽昙猛地一震!不是催促,是兴奋。
一种狂暴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暗河里的怨气被惊动了。
春来感到无数冰凉黏滑之物缠上脚踝、手腕、脖颈……像水草,却更黏稠,带着清晰的、蠕动的恶意。它们往她皮肉里钻,想挤入窍眼,挤进经脉,带来刺骨的阴寒与阵阵眩晕。
“放我出来!”幽昙在她脑中嘶吼,那声音尖锐,带着渴望的颤抖。
春来咬牙,冰冷的水灌入口鼻,她单手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匕首。
匕首入水的瞬间——
嗡!!!
低闷的震鸣在水底炸开!幽蓝光芒自匕身爆发,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眼,顷刻照亮河底!
春来看清了。河底铺满白骨,一具压一具,交错叠垒,有的还挂着锈蚀的甲片或残破的衣物。缠着她的“水草”,是从骨中长出、由怨气凝成的黑丝,此刻在幽蓝光芒照耀下,正疯狂扭动。
幽昙在发光、在震颤、在疯狂吞吸那些黑丝,像久旱逢霖。
追兵的声音自水面传来,模糊而扭曲:“在水里!放箭!”
春来憋住那口将尽的气,猛地向河底深处、白骨更密集处潜去。
箭矢“嗖嗖”入水,力道虽减,仍有几支擦肩而过,带起水流和隐约的痛感。血丝从臂上伤口渗出,在水中散开。
黑丝狂乱起来,层层裹来。
春来意识开始模糊。缺氧,怨气侵体,胸口七个窍眼如被点燃,灼痛难当。
幽昙的意念炸开,带着不耐与焦躁,“左手给我!”
春来本能地递过左手,重新握住匕首,这次是双手交握。
握住的刹那,庞大的吸力自匕首传来,不是吸她,是吸那些缠身的怨气黑丝!
黑丝被硬生生从她身上撕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怨毒的嘶声,汇成一股浓黑的涡流,涌入匕首。幽昙光芒愈盛,匕身滚烫,最后亮得如同沉在水中的小太阳,将河底照得一片幽蓝诡谲。
河底怨气为之一空,白骨沉寂下去,水流似乎都清澈了几分。
春来趁机奋力上浮。
头露出水面的瞬间,她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引起剧烈的咳嗽。岸上哨兵在喊,声音带着惊惧:“妖术!那女人会妖术!”
她顾不上,拼尽最后力气游向对岸,那儿有个半塌的废弃排水口,被杂草乱石掩着,堪堪容一人钻入。
钻进排水口阴湿的通道时,她回望一眼。
水门下暗河重归平静,漆黑如墨,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但幽昙在她手中沉如铁块,光芒已敛,只剩刃身微微的、满足的余震,贴着掌心传来。
“够了。”它的意念传来,带着久违的、饱食后的餍足,“这些……够撑五日。”
春来瘫在排水口的污泥里,浑身湿透,冷得牙关战战,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疼。
“我险些死了。”她用意念回道,疲惫不堪。
“可你没死。”幽昙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愉悦,“还挣了五日。划算。”
春来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扯不出一个弧度。
活着。
才能找到师父。
她低头看腕布条全散了,湿漉漉地挂在手上,而底下,那些青蓝色的诡异纹路已悄然爬满小臂,在排水道绝对的黑暗中幽幽发光,像活着的藤蔓。
更糟的是,胸口七个窍眼的旋转速度……明显慢了一半,滞涩沉重,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带来空虚的钝痛。
“……怎么回事?”她心下一凉。
幽昙沉默片刻,那沉默里罕有地藏着一丝迟疑。
“……怨气太冲,窍眼负荷过度。”它道,语气少见地没带刺,近乎一种平铺直叙的告知,“歇两日能缓过来。这两日,你最好莫运功,除非想它们彻底废掉。”
春来闭上眼,后脑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壁。
五日。听着很长。
她心里算了一下。
歇两日,剩三日。
三日里要找下一处,否则第四天他就要开始“吃”她。
她闭上眼。
划算吗?
但她知道,幽昙说的“五日”,是建立在每日皆能寻到类似或更甚的阴煞之地喂养它的前提下。而今晚,差点把命搭上,才换来这五日中的第一日。
“下一处,”她问,声音干涩,“在哪儿?”
幽昙没立刻答。
许久,那冰冷的意念才慢吞吞浮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先活过这两日再说。”
匕首在她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春来不知道那是他在动,还是自己冷得发抖。
排水道里,只剩下远处渗下的水珠,滴答、滴答。
腕上纹路跟着那节奏,明明灭灭。
她数着。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她身体里,也数着什么。
春来靠上冰冷的砖壁,抱膝蜷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点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
腕上纹路仍在幽暗深处固执地发光。
明明灭灭。
像另一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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