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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楼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常年游走在死牢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直觉,让他的背脊立刻绷成了一张即将断裂的满弓。
那假画师端坐在朱红大柱下的阴影里,手中的羊毫笔正蘸着砚台里极其浓稠的墨汁。
就在谢危楼目光锁定那条黑绸的刹那,那人仿佛后脑长了眼睛,原本描绘龙袍的笔锋毫无预兆地凌空一挑。
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股极其刺鼻的、混杂着腐肉与水银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三滴犹如活物般的浓墨,在半空中拉出极其诡异的黑色粘液,直逼沈寄欢极其脆弱的咽喉。
这绝不是寻常墨汁,那是能化去活人骨血的幽都化骨水。
谢危楼甚至没有半点权衡,左脚猛地踏碎脚下的青砖,高大的身躯硬生生横插进沈寄欢与那毒墨之间。
极寒业力从他四肢百骸疯狂涌向左手掌心,一层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气旋轰然成型。
“嗤——”
毒墨撞上极寒气旋,发出极其难听的腐蚀声,随即被狂暴的真气彻底震飞,溅落在四周的雕花木格上,瞬间烧穿了上好的金丝楠木。
一击不中,那端坐的假画师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没有屈膝,没有借力,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极其粗暴地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拔地而起。
随着他的动作,那具包裹在布衣下的躯体内部,传出一阵极度干涩、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干燥的木头关节在强行扭转时产生的摩擦。
沈寄欢被谢危楼大半个身子护在后方,他那双毫无血色的唇紧紧抿着,没有半分寻常盲人遇袭的惊惶。
极其熟练地,他单膝跪地,将那把沾着自己心头血的人肋骨伞平摊在膝头。
苍白如纸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抹过伞骨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沈寄欢以指代笔,对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极其凌厉地画下一道符胆。
随着指尖在虚空中游走,原本阴冷的大殿内泛起一阵黏稠的涟漪。
谢危楼眸光骤缩,极佳的夜视力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沈寄欢血气勾勒的范围里,那假画师后背的虚空中,不知何时竟悬浮着数十根极其坚韧、近乎透明的牵引丝线。
这些丝线一直延伸到大殿横梁的深处。
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五年前生死相托的默契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就在沈寄欢指尖猛地顿住,遥遥指向其中三根主控丝线的瞬间,谢危楼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暴掠而出。
玄武步极其诡谲地踩在机括运转的死角,谢危楼连一个多余的假动作都没有,直接绕到了假画师的背后。
腰间那把终年不见天日的刑刀未出鞘,他单臂抡起重若千钧的刀身,将入局境后期的极寒真气尽数灌注于带鞘的刀刃之上,划出一道极其霸道的半月弧光。
“铮!铮!铮!”
三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接连响起,犹如崩断了粗壮的琴弦。
假画师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具身体的右半边因为失去提线支撑,像烂泥一样轰然垮塌。
脆弱的画皮被内部的力道生生撕裂,没有半点血肉掉落,反而是无数塞得极其紧实的黄表纸从裂口处倾泻而出。
谢危楼的瞳孔在看清那些纸片的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每一张黄表纸上,都用极其刺目的朱砂,密密麻麻地写着他谢危楼的生辰八字。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专门针对他命格的绝杀引雷阵。
被腰斩的假画师那张根本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尖锐、仿佛能刺破耳膜的凄厉惨叫。
内部的黄表纸开始无火自燃,爆发出极其刺目的血红光芒。
“闭眼!”
谢危楼厉喝出声,玄铁刀重重杵进地砖稳住下盘。
他反手扯下身上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一个极其蛮横的回旋,将地上还维持着虚画姿势的沈寄欢连人带伞死死按进自己怀里,用那件浸透了自己活人阳气的斗篷将两人裹得密不透风。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凌烟阁内炸开,漫天带火的碎纸犹如一场下在室内的火雨。
桐油燃烧的焦臭味与极度阴寒的煞气剧烈冲撞。
谢危楼咬着牙,用宽阔的后背硬扛下夹杂着碎木的冲击波,喉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隔着斗篷,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沈寄欢因为剧烈反噬而微颤的骨肉。
火光渐渐黯淡,谢危楼掀开被烧得千疮百孔的斗篷一角,视线立刻如刀锋般扫向大殿正中央。
刚才他一直不敢分心去看的、端坐在明黄龙椅上的当今圣上,此刻在几点火星的引燃下,竟然像漏了气的猪尿泡一样干瘪了下去。
那身极其华贵的龙袍塌陷在宽大的椅座上,领口处露出的根本不是活人的脖颈,而是一张涂满防腐香料、干枯如柴的死人脸。
这根本不是献画大典,皇帝也不在这里。
“砰!砰砰砰!”
一连串极其沉闷的巨响接踵而至。
凌烟阁四周的朱红大门与雕花木窗,在极其精密的机关推动下,瞬间合拢、死锁。
连窗棂的缝隙都被落下的千斤铁板彻底封死。
大殿内的光线被剥夺殆尽,只剩下几根残存的火折子在地上苟延残喘。
极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前朝名画,画中人的双眼处竟然齐刷刷地鼓起了红色的血泡。
紧接着,浓稠的血泪冲破画纸,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上,整个大殿的温度以一种极其骇人的速度向幽都的冰点跌落。
沈寄欢从谢危楼的怀里极其艰难地仰起头。
他眼覆黑绸,根本看不见这犹如炼狱般的场景,但他那极其冰冷的手指,却死死攥住了谢危楼胸前玄甲的边缘。
隔着一层硬邦邦的甲片,他的指尖几乎要抠进谢危楼的血肉里。
“不要去管那些画……”沈寄欢的声音因为强行调动心血而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能把人骨髓冻结的森寒。
他的头微微偏转,那双失去光明的眼睛,无比精准地“盯”向了龙椅后方那面巨大的、绣着锦绣山河的紫檀木屏风。
“真正的严无咎,根本没有在幽都布防。”沈寄欢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满是血腥气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嚼碎了才吐出来,“他一直在这儿……就在屏风后面,活人吃饱了极煞之气的味道,这大殿里已经装不下了。”
谢危楼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到极致。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还在燃烧的碎纸与血水,死死锁定那面高大的紫檀屏风。
微弱的火光映照下,那幅精美的山河绣面仿佛活了过来,阴影里,正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极慢、极慢地蠕动,将坚韧的丝绸顶出一道极其诡异的凸起。
谢危楼常年握刀的右手拇指,无声无息地推开了玄铁刀的吞口。
森寒的刀气在狭窄的刀鞘内发出极其渴望饮血的低嘶,他脚下的军靴无声地碾碎了一块燃着火星的木炭,整个人的重心已然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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