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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胡季犛决定杀大明使团的时候，不是没有害怕过，只是那时候抱着一个侥幸心理。大明或许会震怒责问，但未必真的为了几个使臣，大动干戈。
毕竟两国相隔千里，出兵需要粮草，进行大规模调兵，承担巨大风险。
胡季犛觉得，大明皇帝未必愿意为了这件事开战。
结果证明他想错了，错得非常离谱。
殊不知永乐皇帝朱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
靖难时就敢以八百人马直面建文帝百万大军，一路南下夺天下。
如今一个藩国杀了大明使臣，还想靠几句软话糊弄过去？
开什么玩笑。
若非朱棣不方便，他恨不能亲自领兵南下，荡平了小小安南。
所以当胡氏父子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胡汉苍脸色难看：“父上，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他属实没想到永乐帝杀伐果决，居然调集数十万大军南征誓灭胡朝。
胡季犛沉默许久，最终咬牙道：“认罪。”
胡汉苍一愣：“认罪？”
胡季犛闭上眼：“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挡住大明八十万兵马？”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疲惫。
曾经那个掌控安南朝局多年的人，终于露出了迟暮的一面。
很快，胡氏父子开始收拾残局，第一时间派出使臣北上。
为表诚意以示恭顺，胡氏将此前遇害的大明正使聂聪、副使薛嵓及一众使团随行人员的尸身，全部完整收敛妥善装殓。
随同参与屠戮使团的安南将士兵卒，一并枷锁捆绑，悉数交由安南谢罪使团带往大明边境。
胡氏父子的意思很简单。
凶手交出来，忠骨送回去，姿态摆低，希望大明皇帝能够消消气。
说白了就是想用实际行动告诉大明：人，我们杀错了，错了就改，能不能别打了？
可惜，他们忘了一件事。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错了”就能翻篇，尤其当对方是一位渴望开疆的皇帝的时候。
……
广西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铁铉听闻安南使团入境请罪，冷冷一笑。
“请罪？如今倒知道请罪了？”
不久之后，安南使团被带入大堂。
当铁铉看到那一具具装殓好的大明使臣遗骸时，铁铉眼底怒火瞬间喷涌而出。
他们曾经奉天子诏命出使安南，代表的是大明朝廷，皇帝颜面。
如今，却只能以冰冷尸骨的方式回来。
铁铉缓缓站起身，当即厉声呵斥安南使团：“尔主胡氏父子弑使悖主，欺瞒天朝，蓄意害命，恶行既定罪证确凿！”
“如今王师已出天兵南征，大势已定覆水难收，尔等才来献尸交凶卑辞请罪，晚了！”
安南使臣跪在地上，连连叩首：“上官息怒，我国君主已知罪……”
铁铉素来刚正不阿性情刚烈，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压根不吃安南这套亡羊补牢的求饶套路，冷声打断：“知罪？若非王师南下，他可曾知罪？若非刀兵临城，他可曾悔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回去告诉胡氏父子，安心等死即可，大明此战，必灭叛逆，南疆之患，必一扫而清！”
说完，铁铉不再理会跪地求饶的安南使臣，铁铉拂袖转身。
“送客！即刻驱逐安南使团，不许他们在大明境内停留半步。”
驱逐安南使团后，铁铉立即草拟奏章，八百里加急传报京师。
奏报之中，将安南请罪经过、献尸交凶之举，以及胡氏父子弑杀大明使臣的罪证，一一陈明。
与此同时，铁铉又调拨船只，安排人手，将聂聪、薛嵓等一众殉国使团人员的灵柩妥善护送，一路北返，归还故土。
……
京师，文渊阁。
林川坐班内阁，看到奏章上“聂聪等人遗骸归京”的内容，心中仍有激荡。
聂聪一行人当初朝堂争死，远赴绝域，以身殉国血染藩境，只为给大明换来堂堂正正的开战大义。
如今忠骨归乡，绝不能草草安葬、默默无闻！
林川当即伏案草拟奏章，上书御前，恳请朝廷为聂聪、薛嵓等殉国使臣赠官赐祭、旌表门闾、荫恤后人，将一众奉使死节之臣，立为大明行人司、朝堂使臣的忠义榜样。
大明如今的制度，还远没有后世想象中那么完善。
说出去谁敢信，堂堂一个大帝国，居然连外交人员殉职后的标准待遇都没有形成固定制度。
后世各种规章制度写得密密麻麻，到了这里，很多事情还得靠皇帝一句话。
寻常奉使差事殉难，大多只是朝廷口头褒奖、些许钱粮抚恤，没有制度化的赠官、荫子、立祠恩典。
真正大规模给死节文臣追赠官职、恩荫子嗣、世袭优待，是后来土木堡之变后，朝堂为激励忠义安抚人心，才逐步普及完善的制度。
林川也明白，并非朱棣不重视臣子，而是时代本身如此。
明初立国未久，百废待兴，许多制度都还处于建立阶段，朝廷更多依靠皇帝威望和临时恩典处理事务。
至于后世那些成熟的追赠、荫补、祭祀体系，也是在一次次事件中慢慢完善出来的。
而此次聂聪等人的死节，恰恰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制度提前出现的机会。
一行人奉天子诏命持节远行，面对生死危机，宁死不屈守节殉国。
其死直接戳破胡氏伪善面具、触发两国大战，为大明平定安南拓土南疆立下首功，属于实打实的奉使绝域、杀身激兵、以死报国的千秋忠义。
林川为聂聪、薛嵓等人请功，不仅仅是请一个名头，更是要借此机会，推动大明建立一套完整的使臣殉难抚恤制度。
立下新规固化恩典，以此激励后世朝堂使臣，让人人皆敢守节、人人愿为国死。
奏章送入大内。
朱棣阅览之后，深以为然。
“聂聪等人……忠也！”
“但若朝廷只知道让臣子尽忠，却不知如何待忠臣，日后还有谁敢替朝廷办事？”
朱棣虽然性情刚烈，但并非不懂人心。
帝王用人靠的不只是威压，更靠赏罚分明。
有人为国赴死，朝廷若无表示，久而久之，谁还愿意舍命？
于是永乐帝下旨，破格超赠，厚加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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