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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州府城。昨夜的云压得极低,沉闷的雷声在天边滚了一遭,却没落下雨来,反倒像是给整座城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厚毡。
按察司书吏赵忠开和亲随岳冲带人熬了一宿。
巡检司的兵丁排成分组行动,突击各大两粮行,搅动了无数粮行掌柜的清梦。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在莱州城关最大的粮行裕和号。
后仓的暗格被岳冲一刀劈开,灰尘扑簌簌地落下,露出了里头藏得严严实实的麻布袋子。
袋角上一抹不起眼的暗红,是布政司专属的火漆印,旁边还烫着一行细小的编号:济南库七月十九零肆柒。
天光微亮时,捷报传到了县衙按察副使的临时官邸。
“搜着了!搜着了!”
消息传到林川耳朵里时,他正就着冷水抹脸。
书吏赵忠开跌跌撞撞跑进来:“宪副大人,搜着了!在城关裕和号粮行中,查到了带布政司编号的官粮袋子,虽然只有百余石,却是抓现行!”
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
“有此证据,范骏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就好比在毒贩家里搜到了哪怕一克白面儿,剩下甭管藏在哪里,证据这玩意,从来不在多,而在死!
知府钱孟文,商会会长范骏……官商勾结,现行已具!
“传我令!立刻锁拿商会会长范骏,查封范家大宅!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林川抖了抖按察副使的官袍,系紧腰带,动作干脆利落。
“剩下的人,随本官去知府衙门,今儿个是中秋,咱们去给钱知府送份大礼!”
......
八月十五,中秋节。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莱州知府衙门的后堂,却是一派觥筹交错的景象。
钱孟文这老登正坐在主位上,脸色红润。
下首坐着莱州府的同知、通判、推官。
这几位正举着杯子,说着漂亮话。
“府台大人,按察司林大人求见。”有吏员前来禀报。
钱孟文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老眼里闪过狐疑。
“这林川,大过节的不去吃月饼,跑我这儿作甚?”
钱孟文低声嘀咕,心里却在打鼓。
昨晚范骏派人传信,说和林川谈判崩了。
但范骏在信里拍着胸脯保证:那林川不过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估计是嫌价码没给够,在拿乔呢,再给自己几天时间,多砸点银子和女人,准能拉下水!
钱孟文想了想,心说林川这小子莫非是回过味儿来,想通了?这是来找本官谈心入伙的?
想到这儿,他那老脸瞬间堆满了褶子,像朵盛开的烂菊花。
“快请!快请林大人入席!”
片刻后,林川跨步进堂。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山珍海味,又瞧了瞧那几个莱州府的官员,饶有兴致地打了个招呼:
“钱知府好雅兴啊,中秋佳节,几位大人凑得挺齐。”
钱孟文见林川如此客气,甚至还带着笑,心里最后那一丁点疑虑也散了。
看吧,年轻人嘛,哪有不爱财的?宁海林家的庶子,穷怕了,见到一万两银子哪能不动心?
“林副使屈驾光临,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啊!”
钱孟文颤巍巍起身,亲自拉过一张椅子:“之前都是些公事上的误会,今日过节,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公务,来,给林大人满上!”
林川有点懵。
看着钱孟文那副热络劲儿,心道这老登今天吃错药了?我那是阴阳怪气,你当我是给你拜年呢?还热情起来了?
随即又想到对方是个老戏骨,可能在飙戏。
既然对方想演,林川也乐得配合,顺势坐下,看着满桌官员表演。
钱孟文端起杯子,嗓门洪亮:“诸位,林大人乃是京中直臣,少年得志,此次巡察山东,擒拿贪官,实乃山东百姓之大幸!来,咱们敬林大人一杯!”
“敬林大人!”几个官员齐声附和。
钱孟文喝干了酒,抹抹嘴,唏嘘不已:
“实不相瞒,下官治莱州三载,那真是如履薄冰,秋毫无犯呐!这城里的老百姓感念朝廷恩德,私下里都管下官叫钱青天,惭愧,真是惭愧!”
林川坐在一旁,听了这话,人都恍惚了。
啥?
钱青天?
这老货是真能装逼啊!
林川看到钱孟文说话时,袖口微微往上提,露出一截极品的苏绣锦缎,脚下那双靴子,鞋底边缘隐约可见镶嵌的银丝。
好一个“秋毫无犯”的青天大老爷,这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抵得上老百姓十年的口粮了吧?
林川险些被恶心吐了!
见林川不说话,一脸不悦,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赈灾粮上。
钱孟文叹了口气,一脸沉痛:“那李嵩真是狗胆包天!谎报灾情也就罢了,竟敢把赈灾粮给弄丢了!林大人,这种害群之马,您千万别客气,按律重判!剥皮实草也使得!只要能平民愤,下官绝无二话!”
“哦?”林川似笑非笑:“钱大人的意思是,这事儿全怪李嵩一人?”
“那是自然!”
钱孟文一拍大腿:“山东吏治一向清明,除了李嵩这种个别蛀虫,那真是风调雨顺,漕粮田赋,全无弊政,此后还请林大人安坐衙门,且看下官如何查缺补漏便是。”
桌上几个官员也跟着点头:“是极是极,都是李嵩那厮的错,险些误会了知府大人!”
林川看着这一桌子欺上瞒下的嘴脸,胃里一阵翻腾。
本以为大家都是老司机,玩玩潜规则说些场面话也就算了,结果这帮货是直接睁眼说瞎话,演都不想演了!
“啪!”
林川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极大,杯盘瓷碗震得叮当作响。
“钱孟文!你可知罪?!”
酒席上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钱孟文先是一愣,随即又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拍着胸脯,声音发颤:
“林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下官兢兢业业,清正廉明,何罪之有啊?”
“何罪之有?”
林川长身而起,眼神如刀,在那几个官员脸上刮过。
“昨夜丑时,本官命人突击搜查裕和号,钱大人,你猜怎么着?布政司带有编号的赈灾粮袋,就藏在你那好兄弟范骏的粮行里!”
林川字字如雷,声震后堂:“你谎报灾情在先,勾结奸商在后,倒卖官粮,吞噬民脂,这每一条拿出来,都够你在菜市口挨上一刀!”
说罢当场喝令:“按察司差役何在?拿下钱孟文!”
堂外等候多时的校尉、快手,手持水火棍和铁锁,哗啦一声冲进后堂,杀气腾腾。
钱孟文这下终于慌了,老脸瞬间从惨白变成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林川这厮是真想把路走绝了!
钱孟文一把推开上前的差役,怒吼道:“林川!你疯了?!我乃朝廷正四品知府!是圣上钦点的莱州父母!你一个按察副使,没有圣旨,无权拿我!”
他仗着自己四品护身,怡然不惧。
林川也不答话,只是冷笑,挥了挥手:“聒噪,叉出去!”
两名五大三粗的按察司快手不由分说,上去反捆了钱孟文的双臂,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林川!你敢坏规矩!这山东官场容不下你!你不得好死!”钱孟文疯狂咆哮,声音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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