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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户屋的早晨,风有点大,但阳光却出奇的好。

    赶走了陈铁山那一家子极品,陈军正寻思着怎么进城去弄张缝纫机票。

    要知道,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有钱虽然能使鬼推磨,但没票你是真买不着东西。

    尤其是缝纫机这种大件,那票比钱还难搞,通常只有城里的双职工家庭或者还要托大关系才能弄到一张。

    就在陈军琢磨着是不是要去黑市碰碰运气的时候。

    “大炮啊,在家不?”

    院门口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

    陈军推门一看,乐了。

    又是三叔公。

    不过这回,老头子没带那一家子极品,而是自个儿拄着拐棍,胳膊上还挎着个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花布,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啥。

    “三叔公,您这是?”

    陈军赶紧迎出去,把老头扶进屋。

    “大炮啊,昨儿个的事,叔公心里过意不去。”

    三叔公一进屋,就把篮子往炕上一放,掀开蓝花布。

    好家伙,满满一篮子红皮鸡蛋,少说得有三四十个。

    “这鸡蛋是你婶子一个个攒的,拿给灵儿补补身子。”

    老头子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陈军,满是愧疚,“昨儿个是你救了狗蛋那孩子的命。叔公老糊涂了,差点被你那个混账爹当枪使唤。”

    “您言重了。”陈军给老头倒了杯水,“那是条人命,我不能见死不救。跟老陈家没关系。”

    “好!好孩子!恩怨分明!”

    三叔公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只有巴掌大小的纸票。

    票面上印着一台黑色的缝纫机图案,还有几个鲜红的大字【蝴蝶牌缝纫机购买券】。

    “拿着。”

    三叔公把票塞进陈军手里,“我听说你想买缝纫机?这票是我早些年托人在省城搞到的,本来是想留给老大家的燕子当嫁妆。但这回你救了狗蛋,这恩情比天大。这票,给你最合适。”

    陈军愣了一下。

    这礼可太重了。

    在这个年代,这张票在黑市上能炒到五十块钱,而且是有价无市!三叔公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叔公,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

    三叔公把脸一板,拐棍顿得咚咚响,“你要是不拿,就是嫌弃叔公!再说了,给灵儿用,这叫物尽其用。给你那个只会偷奸耍滑的大嫂用?那是糟践东西!”

    陈军看着老头坚决的眼神,心里一暖。

    “行,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叔公。”

    陈军没再矫情,郑重地把票收好。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有了这张票,今天的进城计划就完美了。

    临走前,三叔公站在院门口,当着不少路过村民的面,大声说道:

    “大炮啊,以后有啥难处尽管跟叔公说!你爹那个老糊涂要是再敢带着人来闹事,你就让他来找我!我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开祠堂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肖子孙!”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听得真切。

    陈军知道,这是老爷子在给他站台呢。

    从今往后,他在陈氏家族里的地位,就算是彻底立住了。

    ……

    有了票,有了钱。

    陈军骑上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在后座上铺了层软垫子,把刘灵抱了上去。

    “灵儿,坐稳了!咱们进城抓蝴蝶去!”

    “叮铃铃——”

    车轮飞转,碾碎了路上的残雪。

    刘灵紧紧搂着陈军的腰,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虽然风有点冷,但心却是滚烫的。

    一个多小时后。

    县城,百货大楼。

    这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三层的小红楼,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标语。

    里面人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雪花膏、酱油醋和新布料的特殊味道。

    陈军锁好车,拉着刘灵的手挤了进去。

    刘灵有点怯场,紧紧缩在陈军身后。

    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她眼睛都不够用了,但又不敢多看,生怕人家笑话她是土包子。

    “别怕,看上啥跟哥说。”

    陈军捏了捏她的小手,大步流星地直奔二楼的五金交电柜台。

    那里,是整个百货大楼最贵气的地方。

    一排排自行车、收音机摆在那,最显眼的,就是放在柜台正中间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黑色的机身烤漆像镜子一样亮,金色的蝴蝶花纹栩栩如生,银色的转轮闪闪发光。

    它静静地立在那,就像一位高贵的公主,接受着周围无数农村妇女羡慕、渴望却又无奈的目光。

    这玩意儿,一台要一百五十多块,还得要票。

    绝大多数人,这辈子也就是看看的份。

    而此时,在柜台前面,正站着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正跟售货员磨叽。

    “大姐,这针线真的不能再便宜点了吗?我都买两卷了……”

    女人声音尖细,透着股子小家子气。

    陈军脚步一顿。

    这背影,太熟了。

    正是前两天刚被他赶出门、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的苏玉芬。

    她今天是来买针线的。知青点的日子不好过,李向阳被抓进去了,没人给她钱花。

    她只能接点缝缝补补的活儿,赚几个辛苦钱。

    “去去去!两卷线还想打折?你当这是菜市场呢?”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翻着白眼挥着苍蝇拍,“买不起别在这挡道!后面还有人要买大件呢!”

    “你这人咋说话呢……”

    苏玉芬被怼得脸通红,正要争辩,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挤了过来。

    她一回头。

    瞬间,那张涂了劣质胭脂的脸,僵住了。

    “陈……陈军?”

    还有那个穿着干净棉袄、脸色红润、被陈军牵着手的哑巴刘灵?

    苏玉芬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两卷廉价线团往身后藏了藏。

    那种感觉,就像是叫花子在要饭的时候,突然碰见了开着豪车的前夫。

    尴尬,羞愤,无地自容。

    但陈军连眼皮都没夹她一下。

    他牵着刘灵,直接越过苏玉芬,站在了柜台正中间。

    “同志,拿台缝纫机。”

    陈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底气。

    “哟?缝纫机?”

    胖大姐售货员上下打量了陈军一眼。见他穿着虽然是旧军大衣,但精气神十足,不像是一般农民,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小伙子,这可是蝴蝶牌的,一百六十八块。你有票吗?”

    还没等陈军说话,旁边的苏玉芬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酸刻薄地插了句嘴:

    “他有个屁的票!他就是个农村盲流!前两天还投机倒把被举报了呢!大姐你别信他,他就是来过眼瘾的!”

    苏玉芬心里那个酸啊。

    她不信陈军能买得起缝纫机,更不信他能搞到票。

    她觉得陈军就是在刘灵面前装样子的。

    只要拆穿他,让他出丑,自己心里那股子憋屈气就能顺了!

    然而。

    “啪!”

    一张红彤彤的、带着钢印的票据,被陈军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是一沓厚厚的、还带着野猪肉腥味儿的大黑十。

    “蝴蝶牌购买券一张,钱一百六十八,你点点。”

    陈军看都没看苏玉芬,只是淡淡地对售货员说道,“麻烦给我挑台新的,要包装好的。我媳妇爱干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玉芬张大了嘴巴,眼珠子死死盯着柜台上那张红票,像是见了鬼一样。

    真的是票!

    而且是那种印着红章的、正儿八经的特供票!

    他……他哪来的?

    “哎呦!真是蝴蝶牌的票!”

    胖大姐售货员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小伙子行啊!这票现在县长都难搞到!你等着,大姐这就给你去库房提台新的!”

    说着,胖大姐麻利地收了钱和票,把那两卷线团往苏玉芬怀里一扔:“让让!让让!别挡着人家提货!”

    苏玉芬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手里攥着那两卷几分钱的线团,看着陈军在那气定神闲地等着,看着刘灵那双虽然怯生生但满是幸福的大眼睛。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那是缝纫机啊!

    她刚嫁给陈军的时候,闹死闹活要买缝纫机。

    陈军为了给她凑钱,大冬天去山里下套子,冻掉了脚趾甲,也没凑够那张票钱。

    最后她只能用那台破旧的二手货。

    可现在。

    这个哑巴,什么都没做,只是傻乎乎地跟着他,就能用上崭新的蝴蝶牌?

    “凭什么……”

    苏玉芬喃喃自语,眼圈红了。

    不一会儿,两个搬运工抬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出来了。

    “开箱验货!”

    胖大姐麻利地拆开箱子。

    那黑得发亮的机头,那金灿灿的蝴蝶标,那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镀铬转轮,在灯光下闪瞎了所有人的眼。

    “灵儿,去摸摸。”

    陈军推了推身边的刘灵。

    刘灵有些不敢,回头看了陈军一眼。在陈军鼓励的目光下,她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上了那冰凉的机身。

    那种触感,凉凉的,滑滑的。

    这是真的。

    这是属于她的缝纫机。

    刘灵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转过身,一头扎进陈军怀里,虽然说不出话,但那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傻丫头,哭啥。以后家里的衣裳都归你了,有你累的时候。”

    陈军笑着帮她擦眼泪,那语气里的宠溺,甜得发腻。

    站在一旁的苏玉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喘不上气。

    她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行了,装起来吧。”

    陈军验完货,也没让搬运工帮忙,直接单手——

    没错,又是单手!

    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单手提起了那足有四五十斤重的缝纫机机头,另一只手拎着架子,就像拎着两只老母鸡一样轻松,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去。

    路过苏玉芬身边时,陈军脚步微微一顿。

    苏玉芬下意识地抬起头,以为陈军要跟她说话,甚至心里还隐隐期待着陈军能看她一眼,哪怕是嘲讽也好。

    至少证明他在乎。

    可是。

    陈军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刘灵说了一句:

    “灵儿,当心脚下,别踩着垃圾。”

    垃圾。

    苏玉芬浑身一震,看着脚下那团被自己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线团。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就是挡路的垃圾。

    “陈军!”

    苏玉芬终于崩溃了,她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惜,没人同情她。

    大家都忙着围观那个单手拎着缝纫机、像英雄一样走出大门的背影。

    ……

    回村的路上。

    陈军骑得并不快。

    崭新的缝纫机被牢牢地捆在后座的一侧(为了平衡,陈军特意调整了架子),刘灵坐在另一侧,紧紧抱着那个机头箱子,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叮铃铃——”

    当这辆载着蝴蝶牌的自行车驶进靠山屯的时候。

    全村轰动了。

    “快看!大炮买缝纫机了!”

    “我的妈呀!是蝴蝶牌的!新的!”

    “这得多少钱啊?还得要票吧?”

    那些在村口纳鞋底的妇女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那是纯粹的羡慕嫉妒。

    陈军一路笑着跟人打招呼,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把车停在了绝户屋门口。

    他把缝纫机搬进屋,摆在了窗户底下光线最好的位置。

    “灵儿,试试?”

    刘灵坐在缝纫机前,脚踩在踏板上。

    “哒、哒、哒……”

    清脆而有节奏的机械声,在这间破旧的小土房里响了起来。

    这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音乐,也是日子红火的最强音。

    窗外,夕阳西下。

    屋里,刘灵踩着缝纫机,陈军在一旁看着,手里还拿着块新买的花布,正比划着给媳妇做件新衣裳。

    这一刻,岁月静好。

    而对于苏玉芬和老陈家来说,这哒哒哒的声音,就像是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每一下都响亮无比,且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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