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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顺着窗缝透进来,在发黄的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光带。陈平盯着光带看了一会儿,彻底清醒。
此时右肋还在疼,但没了昨夜那种钻骨的锐痛,转为那种钝痛。
低头看,胸口处的绷带换成了干净的白麻布,药味极浓。
左臂处的伤口也已包扎妥当。
他试着活动十指,握拳,松开。
除了右肋还是不敢有太大动作,其余手脚的力气正在回暖。
他单手撑着硬床板,慢慢坐直身子。
屋角的木凳上,刘老锅靠着墙,眼皮半搭。
听见床板轻响,刘老锅猛地睁开双眼。
见陈平坐起,他喉结滚了滚,把旱烟锅往腰带上一别,大步走来。
他在床边蹲下,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上下刮了陈平一圈,伸手贴上陈平的额头。
停了一息。
“还好。”刘老锅嗓音嘶哑,“算你命硬,这鬼门关趟过来了。”
陈平没接话,目光扫过这间的客房:“狗娃他们呢?”
“客栈房钱,加你的救命药,掏空了咱们大半底子。”刘老锅在床沿坐下,叹了口气,“李秀才带着狗娃去西坊市碰运气了,看有没有不盘底细的零工,现在算算时辰应该快回来了,阿三在隔壁睡着。”
窗外是山阳城的街道。
叫卖声、车轮声,混着油条豆浆的烟火气挤进窗缝,热闹但陌生。
“药从哪买的?”陈平看着虎口发硬变黑的血痂,随口问。
“天刚亮敲开的医馆后门,那掌柜看我一身血背着你,直接狮子大开口,多收三成。”刘老锅语气平淡,听不出抱怨,“我那时候没空废话,砸银子拿了最好的生肌散,换了两次药,看你这口热气没断,我才敢喘气。”
“谢了。”
此时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李文秀走在前,狗娃跟在后。
两人草鞋边全是烂泥,满脸倦色。
见陈平端坐床上,李文秀快步上前,仔细端详一番:“气色好多了,伤处还热吗?”
“无碍。”陈平摆手。
狗娃长出一口气,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把鞋底烂泥在椅腿上蹭了蹭。
隔壁传来动静,阿三揉着眼睛推门进来。
小家伙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亮。
跑到床边,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就那么直愣愣站着。
李文秀放下干瘪的包袱,在桌旁坐定,倒了碗凉水灌下半碗:“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平靠着床头,将事情说了出来。
屋里陷入死寂。
“豹子的脸被我踩烂了。”陈平语气冷如生铁,“但我不觉得这样就没事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手下的红花棍,但是手下死了,他们一定会查,顺藤摸瓜是迟早的事,山阳城也不安全,必须想办法远走高飞。”
李文秀眉头拧成死结,声音苦涩:“但是我们都没有路引。”
陈平正欲接话。
咕噜噜。
一声沉闷响亮的腹鸣突兀响起。
不是陈平的,是床边的阿三。
小家伙脸涨得通红,像受惊的兔子缩到李文秀身后。
陈平这才发觉胃里空得像火烧。
“事一件件办。”李文秀起身拍了拍长衫,“我下去让店家送吃食,先填饱肚子再说。”
刘老锅跟着起身,揉了揉血丝密布的眼眶:“我去后院解手。”
两人先后出门。
屋内沉闷,狗娃和阿三担忧地不时往陈平胸口瞟。
陈平没理会,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床站起。
右肋扯痛,他慢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房门,走到二楼回廊。
他双手搭着木栏杆,俯视客栈大堂。
七八张方桌,零星几个赶路的商贩和脚夫。
店小二搭着毛巾擦桌子,账房低头拨算盘,一切如常。
陈平转身回屋。
不久之后,李文秀端着一个大木盘上楼,刘老锅紧随其后。
五人围坐小方桌。
盘子里是一大盆稀糙米粥,两碟咸菜,半屉粗面硬馒头。
陈平端起豁口粗瓷碗,不管烫嘴,仰头灌下大半碗。
热粥滚入胃里,身体之中那种空虚感总算压住几分。
“我早上去西坊市问了下。”李文秀就着粥咽下一口硬馒头,“有个书局在那边雇人抄写信件账本,按件给钱,不问底细,我明日去试试看,能挣着几文是几文。”
刘老锅嗯了一声,嚼着咸菜没搭腔。
狗娃强塞了半个馒头,含混嚷嚷:“我也去坊市搬货!只要管饱,啥力气活都干!”
阿三捧着比脸还大的碗,拼命喝粥,不发一语。
风卷残云吃完,碗碟推到桌中。
陈平放下筷子,看向刘老锅,闷声问道:“这山阳城里,有没有什么消息流通的地方。”
刘老锅抽烟的手一顿。
他在桌沿磕了磕烟锅,沉吟半晌:“城东有处黑市,那地方应该还在。”
刘老锅抬眼,神色凝重:“你要去买路引?”
“必须买。”陈平说道,“我之前从那罗刹的洞穴之中,还挖了一些灵芝,我觉得值点钱。”
刘老锅听到这话,从一边拿出个布包,打开,露出了其中的灵芝,说道,“这些是阴灵芝,通常生长在阴邪之地,但其功效可以拔除火毒,稳固气血,市价大概在5两一株,价格在黑市可能会略有浮动。”
“这些全部卖了的话,得有个百两银钱左右。”刘老锅吐出口呛人白雾,“但得给你透个底,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能瞒天过海的真路引,得拿真金白银填,价钱不会低。”
“我知道,但是这路引却是再贵也得买。”陈平说道。
“那明儿我陪你去黑市趟路。”刘老锅把烟锅往桌上一拍,看了眼陈平的伤,“你现在这副样子,一个人去,我怕你折在里头。”
陈平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李文秀坐在旁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没有开口,但眉头没有松开过。
窗外,喧嚣渐渐沉寂。
暮色四合。
窗外的梆子声又敲了一下,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跟着一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的短的,摇摇晃晃。
阿三靠着李文秀,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直打瞌睡。
黑市,路引。
陈平在心底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碾碎、压实。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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