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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苏陌就被鹿溪从床上拽了起来。窗外的梧桐树还蒙着一层淡蓝色的晨雾,苏陌眯着眼坐在床边,头发乱得像鸡窝,旁边的鹿溪已经换好了一条浅粉色的碎花裙,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往包里塞,嘴里念叨着“防晒带了,纸巾带了,充电宝带了,小番茄洗好了”。
四个人打车去城郊,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是去寒烟寺求签的?大考?”
鹿溪显得很兴奋,“嗯嗯!”
大叔笑了笑,说“我儿子前年也去拜过,后来考上了江城大学,也不知道是不是菩萨显灵了”。
苏陌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说了一句“心诚则灵”。
“对对对,心诚则灵”。
到了寒烟寺,山间的空气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清冽中带着香火和草木混合的味道。石阶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多,到处都是拿着香烛的家长和学生,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有人在佛像前跪了很久不起来。
鹿溪拉着方观雪的手,一边往上走一边给她介绍:“那个是大雄宝殿,那边是罗汉堂,后面还有一个许愿池,硬币要扔进那个最小的洞里才灵。”
方观雪听着,点点头,太阳镜后面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陌走在后面,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之前自己来了几次,想找那个叫玄密的老和尚,想问他那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都找不到。
面摊还在,卖开光果汁的摊位也还在,价格比三年前又贵了五块,但那个邋遢的老和尚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问寺里的僧人,都说“玄密师叔云游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苏陌后来也就不找了,毕竟有些事强求不来。
逛了一圈,几人走到后院那个休息区,那棵古松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面摊的老板换了人,以前是个大叔,现在换成了一个胖阿姨,但面条的味道闻起来差不多。鹿溪吃了几颗小番茄,擦了擦手,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声说:“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那位老爷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树荫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灰扑扑的长袍,乱糟糟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的胡须,还有那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和苏陌记忆中一模一样。
老者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凉茶,一边走一边喝,喝完了还用袖子擦嘴,动作豪放得像是在喝什么琼浆玉液。
他走到石桌旁边,停下来,看着苏陌的表情,那双被乱发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亮得像暗夜里的萤火虫。
“小施主,”他开口了,“你不是一直在找老衲吗,怎么我真来了,小施主反而是这个表情?”
苏陌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您老还记得我?”
玄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衲别的不行,记人还是可以的。”
“你故意的吧?”
“缘分未到,强求不得,今天缘分到了,老衲自然就来了”。
玄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苏陌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的鹿溪、沐卿风、方观雪,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小子果然没让老衲失望”的了然。
鹿溪看到老和尚,眼睛一亮,站起来说:“老爷爷!你还记得我们吗?三年前,在这里,你吃了我们的番茄,还吃了陌陌买的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的开心。
玄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记得,好命数的小姑娘,心地纯善,重情重义。”鹿溪被夸得不好意思,红了脸,但嘴角翘得老高。
玄密的目光又落在沐卿风身上,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安’字的小姑娘,家宅的隐忧过了吧?”
沐卿风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嗯”,玄密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方观雪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上下打量了方观雪一番,从她的发梢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头顶,然后“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有意思”的惊叹。
鹿溪看到玄密的目光停在方观雪身上,拉了拉方观雪的袖子,小声说:“雪雪,你也让老爷爷帮你解个字吧!我们都算过的,算得特别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快试试绝对不会后悔”的怂恿。
方观雪看着面前这个邋遢的、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老和尚,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老者笑了,那笑容和刚才看鹿溪、看沐卿风时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兴趣,又像是审视。“小姑娘,”
“今天老衲心情好,可以多解一个字。”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枯瘦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但每一根手指都伸得很直,像是在练什么功夫,“请在老衲左右手各写一字。”
山间的风吹过来,把方观雪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她伸出手,手指白皙修长,左手落在老者的右手掌心,右手落在老者的左手掌心。
然后她同时左右手各写了一个字。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看不清她写的是什么。但她写完了,收回手,垂在身侧。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笑声响亮得连旁边面摊的老板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有意思!”他大笑着说,“小姑娘,你这是想试试老衲的水准?”
方观雪摇摇头,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分不开。”
老者手指掐算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路’字,足下各,各走各的路。足为行,各为分,此字本意是分离,是岔路,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但你写在左手掌心,左手为阴,为内,为心之所向。这路,不是你走的,是你心里想的。”
方观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老者继续说,目光落在右手掌心。“‘破’字,石皮,石为坚,皮为表。破石而出,破皮而生,此字本意是打破,是碎裂,是从困住你的东西里挣脱出来。”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感慨,又像是赞叹。“但你写在右手掌心,右手为阳,为外,为行之实。这破,不是你想的,是你已经做了的。”
老者抬起头,眼神里那种促狭不见了,“路在左,破在右。你心里想着无路可走,但你手上已经破开了所有的墙。”
“小姑娘,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方观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白。
“这叫绝处逢生。”老者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无路可走,但你已经走出来了。你以为困住你的东西打不破,但你已经把它们都摔碎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慈祥,有一种“你已经做到了”的欣慰。“老衲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写‘路’字,写的是迷茫,写的是不知何去何从。也见过很多人写‘破’字,写的是不甘,写的是想要挣脱却挣不开。”
“但老衲第一次见到有人同时写这两个字,而且写得这么笃定。”
老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方观雪,又看了看苏陌,又看了看鹿溪和沐卿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一种“世界这么大,老衲想去看看”的洒脱。
“小施主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中气十足,“老衲云游去也,后会有期。”
他看着苏陌那根呆毛在风里晃着。“小施主,你的路不用老衲解。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苏陌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老者又看了看鹿溪、沐卿风和方观雪,笑了,“三位女施主,你们的路也不用老衲解了。”
他转过身,晃悠着那身灰扑扑的长袍,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对了,那碗面钱,下次见面还你——”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山间的风里,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鹿溪听的有些云里雾里,玄密给方观雪说的字数可比给她说的多多了,“雪雪,他在说什么啊?”
“他说,”方观雪顿了顿,“我以后应该会很精彩。”
鹿溪笑容灿烂得像午后的阳光。“那当然啦!我们都会很精彩的!”
苏陌站起来,“走吧,下山了。”
四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蝉在树上叫着,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什么,又像是在送什么。
方观雪走在最后面,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隐在苍翠中的古寺,飞檐斗拱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幅被镀了边的画。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跟上了前面几个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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